第13章
是夜,
風在地上打了個卷,又落在窗邊,昏暗的房間,長相清秀的人閉眼躺在床上,額間泛起冷汗。
“許浮生……”
“走……”
斷斷續續的夢話,許是白日裏遭遇的那回,導致又夢回到從前的事。
蠻荒之地不似人們想象中的荒涼蕭條,它更像一個濃縮的小世界,只有卷枯幹草的沙漠為界限,隔絕人類的探尋,再往前有深林湖泊、高山懸崖,邊緣臨海。
此刻的深山林海中,一個極其隐蔽的洞穴裏,銀發Omega躺在寬葉鋪成的“床”上,眼眸緊閉,面色蒼白發青,沒了平日裏的精致,衣衫雜亂,臉頰到脖頸都是血痕,更別說最凄慘的左胸口,離心髒只差了半寸,指節寬的圓形傷口,血肉外翻,看起來猙獰又駭人。
刻意放輕、放緩的腳步聲靠近,她先是把留下的所有痕跡清理幹淨,才小心翼翼地走入洞穴中。
江辭卿手中端着冒起熱氣的藥水,斜挎的包裏露出草藥輪廓,不似在南梁的矜貴嬌氣,身形要更幹瘦一些,凸出的蝴蝶骨把粗衣鼓起,雜亂黑發遮住半邊臉,指甲裏還殘留着沒辦法處理的黑泥。
“主人……”她走到許浮生旁邊,低聲開口喚道。
昏沉的許浮生自然是無法回應,江辭卿扯了扯嘴角,毫不詫異地跪坐在旁邊。
先是用手背貼了貼對方的額頭,感受到溫度明顯下降,江辭卿松了口氣,傷口感染導致的高燒終于降下去了。
繼而便是喂藥、用存量稀少的泉水給對方擦拭傷口周圍,至于其餘的地方實在無能為力,此地魔獸衆多,而水源卻只有一處,每回去取水都要冒着極大的風險。
最後再把碾壓成渣的草藥敷在傷口上,做完這一切,江辭卿松了口氣,繼而看向旁邊的野果,是她這幾日賴以生存的食物,捕獵不僅會引發較大的動靜,而且還需點火烤熟,炊煙燃起既容易暴露她們的位置,還會引起此地魔獸的注意。
若不是許浮生昨夜高燒不退,傷口又開始惡化,她也不會冒險點火熬藥,連一點熱水都不敢燒,藥一熬好就連忙撲滅趕回。
野果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綠皮青嫩,連蟲子都嫌酸澀不肯吃,江辭卿卻一口咬下。
野果難尋,江辭卿只吃了兩顆就克制的停下,扭頭看向躺着的人,黑沉的眼眸晦澀,分辨不出的複雜情緒。
許久才嘆了口氣,拿出最後的水沾濕布條,給對方擦了擦幹澀起皮的嘴唇。
兩人逃亡之前,江辭卿是有機會避開這一切、一個人離開的,但不知怎麽的、許是腦子出了問題,竟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對方身後。
她努力把這一切歸結為擔心這個S級Omega出了什麽事,導致自己不能提升等級……
江辭卿晃了晃腦袋,不願再想。
恍惚間,不自覺地加重了力度,布條扯過嘴角,帶起一片水淋淋的水痕。
——啪!
昏迷的人突然醒來,眼睛還未睜開,就先猛然起身,擡手拽住江辭卿的手腕,如鐐铐般緊緊箍住,繼而用如野獸般警惕的紅瞳鎖住前頭。
整個人都處于一種緊繃的狀态,随時可能躍起反殺。
江辭卿不曾反抗,仍由對方捏着自己,即便骨頭已傳來要被捏碎的劇痛。
黑瞳與紅瞳對視,一人繃緊神經,滿是戒備,一人無波無瀾,表情沉靜。
“不是讓你走了嗎……”記憶逐漸回歸,許浮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松開了手,被遺忘的劇痛也随之湧來,忍不住皺眉,聲音沙啞得宛如刀割。
“你怎麽還不走……”
江辭卿并未說話,像個不會疼的木頭,對于手腕上出現的青紫連看都不看一眼。
“你熬藥了?”許浮生嘗到嘴裏的苦味。
“嗯,”一直悶聲不出氣的人終于發出一個音節。
“不是讓你不要點火!”許浮生下意識指責,卻又想起對方是因為自己,沉默地将剩下的話咽下。
“你發燒了,”江辭卿終于憋出一句話。
才結疤的傷口又被撕裂開,血珠從傷口中擠出,還想開口說什麽的許浮生立馬皺眉,老老實實地又躺了下去。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許浮生再一次開口。
“你昏迷了兩天。”
許浮生面色沉重:“兩天?”
江辭卿默不作聲,往前遞去一個野果:“吃。”
能醒來就代表能活下去,S級的Omega有着驚人的恢複能力,江辭卿在以前見識過,目光從傷口上一掃而過,終于放下心來。
方才還能跳起來的許浮生,用完了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捏了捏手中的青皮野果,連握住都不行,更別說擡起。
“喂我,”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在荒漠之地活了那麽多年的許浮生,自然不是什麽忸怩的人。
反倒是小Alpha怔了一下,眨了眨眼。
許浮生覺得好笑,對方前幾日扯自己衣服的時,可沒半點猶豫,雖說是為了幫她把傷口裏的彈殼取出,但始終是被這人看了個徹底,表情冷淡凝重,像個什麽都不懂的冰塊,現在反倒猶豫起來。
Alpha抿了抿嘴角,還是如對方所說的那樣,拿起已捂得表皮溫熱的野果。
“快點……”Omega不耐煩的催促。
江辭卿不再糾結,一口咬下果肉,咀嚼幾次後俯身看向虛弱的人。
一向高高在上的Omega,此刻虛弱得好像輕輕一掐就能折斷的花枝。
Alpha頓了頓,将酸澀的果肉遞了過去。
不是想象中的柔軟,是粗糙酥癢的觸碰,逃亡半個多月的人哪有什麽細膩滑嫩的皮膚,幹澀開裂的唇瓣甚至帶着些許鐵鏽味。
Omega揚了揚下颚,迎接碾碎的果肉,銀發如瀑布散落開,像是繁雜玄妙的花紋。
風卷起湖波漣漪,江辭卿很快起身,有些狼狽地躲開,可傷者還不能動彈,她又能逃到哪裏去,只能乖乖坐着原地,捏着那個還剩下一半的果子。
可能是江辭卿替她先嘗完了酸澀,這果子并不難咽下,許浮生幾口咽下,眼神示意再來。
Alpha抿了抿嘴角,不出聲地繼續,再一次咬着果肉俯身時,忽然聽見Omega戲谑地調笑:“十一,你耳朵好紅。”
——轟隆隆!
巨大的雷鳴把夢中的人驚醒,江辭卿猛然睜眼,可能是蓋了太厚的被子,耳垂如滴血般紅潤。
意識到是夢一場,揪緊布料的手指緩緩松開,黑瞳逐漸恢複清明。
江辭卿躺着床褥之中,直愣愣地瞧着天花板,好久才吐出一口濁氣。
半夜驚醒後就再難入眠了,索性套了件寬袍,一個人獨自往後山走。
“家主!”一護衛從隐匿處踏出,抱拳喊道。
江辭卿微微點頭,繼續往裏頭邁步。
即便在深夜淩晨,此地也亮着火光,依稀能聽見鐵錘敲打之聲,再往前,井然有序的房屋排列而建,放眼望去竟有千數之多。
這就是江家最大的底牌,自歸降南梁後,江家先祖為了保全家族,主動放棄了在都城的主宅舊屋,和皇帝讨要了千米外的兩座山丘,帶着部下定居在其中。
雖有能招兵一萬的名額,卻從不公開招人,只留下了之前的一千護衛,對外說是江家不需要那麽多兵力,而那一千護衛已跟随江家多年,不能不管不顧地丢棄,故而這一千護衛在江家後山建屋娶妻生子,逐漸變成一個小型的村莊。
之前阿福等人就是那一千護衛的後代,從小就被集中到一塊訓練,根據分化與天賦,又被分為護衛、鍛刀師等職業……
別看江宅被各方勢力摻透,這後山饒是南梁歷代皇帝想方設法,也沒辦法送入一個探子,外人多踏入一步,都會被無理由斬殺。
“家主!”
繞過宛如盾牌守衛的房屋,走到最中間的鍛刀房,灼熱的溫度撲面而來,鐵爐碳火中有一柄燒得發紅的長刀在接受鍛打。
那上半身未着衣物的壯漢放下鐵錘,對着江辭卿抱拳。
“淩叔,”江辭卿點頭喊道。
鍛刀師極為看重天賦,如今的江家只有十幾人能被挑中,成為鍛刀師,這許淩便是其中之一,是江辭卿的母親親自教導出來的佼佼者,江辭卿小時候也曾被他手把手教着揮動鐵錘,故而江辭卿十分親近他,将他當做長輩看待。
“家主怎麽那麽晚還過來?”火光之中,許淩渾身鼓起的肌肉分外顯眼,皮膚上有不少被燙傷的痕跡。
“有些睡不着……”江辭卿只這樣說道,繼而話鋒一轉:“您還不是大晚上不睡。”
“嘿,這不是阿福他們在白天迎敵的時候,把刀刃給弄卷了,我就想先幫他們修修,”許淩憨厚一笑。
“明日也來得及,我不是給他們放了幾天,讓他們好好休息嗎?”
“早點弄好,省的他們眼巴巴地蹲在我家門口,煩得很。”
見許淩不聽勸,江辭卿也不再多說,笑着往最裏頭的鍛刀房走去,借了淩叔點燃的碳火,熟練地拿起鐵錘,撿起一塊被丢在旁邊的鐵塊,噼噼乒乓的敲打聲響起。
火花四處彈出,鐵塊被敲打延長,揮起的鐵錘如洩憤般用力砸下。
作者有話說:
中秋快樂,今天本章評論發紅包,嘿嘿嘿,但是不許一個字!你們怎麽比我還高冷【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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