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昨夜敲了鐵錘,今日就有人趕上門求刀。
江辭卿坐在待客的客廳中,對面是一位大抵四十歲左右,五官方正,眼神堅毅的男Alpha,舉手投足幹脆利落,毫不拖沓。
“……麻煩江匠師了,”陳涯說完要求,又是一聲道謝,表情鄭重又感激,何其有幸能在上戰場前,擁有一把江家所出的長刀,這可是帝星将士所夢寐以求的事,不僅代表着更有機會獲得一份軍功,還能多一分存活的幾率。
“将軍客氣了,”江辭卿将寫滿要求的紙,小心收入衣袖。
陳涯所求并不難,只是器型稍冷門些,是不常見的長卷刀,此刀形狀奇特,刀柄與刀刃幾乎一般長,刀身稍彎曲,是專門克制騎兵,方便斬馬腿的雙手刀,唯一有難度的是陳涯要求延長刀身,把原本五尺的長度加到六尺。
江辭卿開口:“魔核的話?”
帝星不成文的規矩——請人鍛刀要自己出材料。
“我已經帶來了,”陳涯連忙說道,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裹,打開放在桌上。
江辭卿視線随之落在那堆散落的東西上,拇指大小的菱形魔核,如同黑曜石般,在一堆鐵塊之內分外顯眼。
她挑了挑眉,有幾分詫異:“三階魔核?”
本以為這人只能拿出二階魔核,畢竟陳涯只是一個貧苦出身,靠着軍功爬上高位的平民将軍,家底單薄,又加之他是個南梁少有的保皇派,堅決不站隊任何一方、參與儲君之争,沒家世又不站隊,自然在朝廷上被各方排擠,國君又無能…
好差事從來都輪不上他,不然也不會在這種讨不了好的時候被叫去領兵。
李知樂甚至擔心他湊不齊材料,偷偷和好友表示陳涯湊不齊的東西,由自己補齊。
江辭卿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想到陳涯會如此出人意料,三階魔核可是價值千金,家底稍薄弱的世家都沒能力購置的稀罕物。
知樂那家夥偷偷幫忙了?
江辭卿忍不住這樣想。
許是高興過頭了,陳涯下意識就解釋道:“曾經去荒蠻之地時,僥幸斬殺了一頭三階魔獸。”
此言一出,江辭卿表情停滞,掩蓋在長袍下的手猛然握緊,指尖掐進掌心,強壓住翻騰的情緒,誇贊道:“陳将軍神武,這三階魔獸實力強橫,一般人可奈何不了它。”
“那家家夥确實難纏,要不是我帶着兵……”陳涯突然停滞住,終于想起這是不能說的隐秘,咳嗽幾聲後就這樣突兀的停住。
江辭卿半垂眼眸,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極其自然地提到了旁的話題,此事就此翻篇。
日漸高挂,群鳥鳴叫。
只穿了幹練短打的江辭卿,曲着腿坐在瘸了腳的殘缺木凳上,沉默地盯着前頭的碳爐,八月份的天氣,也不嫌熱得慌。
等了許久,終于有人敲門喊道:“家主。”
江辭卿終于回神,下一秒就喊道:“進來。”
——咿呀!
木軸聲刺耳,穿着便裝的護衛輕手輕腳地走到她面前,繼而恭敬屈身道:“家主,查清楚了。”
“說,”江辭卿沒半點寒暄,立馬接話。
那護衛露出一絲詫異,很少見江辭卿如此迫切,但他不敢拖延,當即就道:“那陳涯在三年前确實突然消失了一陣子,時間大抵在五月到七月之間,據言是舊傷複發,請假在家中靜養。”
江辭卿表情壓抑,示意對方繼續。
“但奇怪的是,他說在家中養病,卻沒有一次請醫師上門,更別說去藥店抓藥,”護衛皺着眉頭,将得知的情報一一交代清楚。
“這陳涯在朝中雖不受待見,但還是有幾個熟識的朋友,可這些人要麽根本沒去看望,要麽就是去的時候,臨時發生了什麽事,所以在那段時間內竟無一人見過陳涯将軍。”
“還有您說的城北大營,在那段時間內,突然就少了幾百人,八月過後才恢複正常。”
“我知道了,”
所有線索彙聚到一塊,江辭卿揮了揮手:“淩叔那邊又打了幾把好刀,你可以去挑一把。”
那護衛大喜,抱拳道謝後就急急忙忙往許淩那邊跑,比娶Omega時還要欣喜激動。
炙熱火焰包裹着碳柱,火星沒規律地四處彈開,黑色眼眸映入紅光,閃過幾分陰翳,周身氣氛壓抑,好似在忍耐着極大的怒氣。
雖猜到當年許浮生被屬下背叛、追殺千裏之事并不簡單,但沒想到南梁也摻和了一腳,還是由之前的那位陳涯将軍親自帶兵……
那北狄?東夏呢?
那些家夥怎麽可能甘于寂寞。
脊背上的刀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眉眼間多了幾分陰郁,又想到身處陷境時,她與許浮生的狼狽凄慘,周圍都是彪悍兇狠的魔獸,後面是窮追不舍的追兵。
鍛刀?
江辭卿冷笑一聲,放在布袋中的、原本要為陳涯鍛刀的材料被一腳踢到角落,在木桌上挑挑揀揀片刻,才拿起幾塊鋼材加一顆明顯小一圈的魔核。
幾塊已被錘出雜質的鋼材,加上助焊劑後,直接擺在溫度極高的碳火中。
對于自小學習鍛刀的Alpha而言,鍛刀不僅是家族中傳承,更是自己的熱愛與堅持,歷代江家歷代中不是沒有出過幾個天賦一般的繼承人,能讓江辭卿真正下定決心的,還是手中的鐵錘。
——當!
一聲沉悶敲打聲猛然響起,在外頭清冷寡言的Alpha,在此刻卻顯得格外耀眼,黑瞳映着火光,像是草原黑夜裏點燃的篝火,熱烈且自信。
手臂上的肌肉是長期揮錘的産物,線條流暢卻并不粗壯,只有真正上手撫摸時,才能感受到如磐石般的硬度。
左腳微後撤,腿腳如半弓,看似只有右手在揮舞,實則全身都在配合用力,人們印象中的鐵匠揮錘時,莽壯且兇狠,可看向江辭卿時,只覺得她在跳一支以捶聲為歌的舞蹈。
長期舉錘的Alpha,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地被Omega壓制,哪怕兩人等級相差巨大,江辭卿始終有在鍛刀房長期鍛煉下來的力勁。
又是一錘子下去,燒得滾燙的鋼材被不斷延長。
江辭卿把這一切歸咎于對Omega的愧疚,甚至沒将對方把自己踹下水的事記在心上。
如果不是自己,她或許還在荒蠻之地,當着那個說一不二的荒漠女王。
軟鋼包裹着裏頭的硬鋼,在不斷延伸中,被敲打出不算清晰的複雜花紋,這是江家引以為傲的技法之一,帝星雖不止江氏一族會鍛打大馬士革鋼,但只有他們能将軟鋼、硬鋼結合到幾乎完美的地步,鍛打出那麽清晰絢麗的花紋。
鐵鉗拽着刀型鐵塊翻了個面,有節奏的捶打如雨聲落下,幾顆火星彈在裸露手臂,卻不能吸引江辭卿的半點注意。
煩躁壓抑的情緒随之歸于平靜,此刻只有手中長刀是她所要在意的事情。
片刻後,江辭卿表情越發凝重,捏着火紅刀胚,往旁邊鐵罐中一放,淬火油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蒸騰霧氣随之冒出。
拿過桌上的白布,大力往臉上額頭用力一擦,緊接着往旁邊一丢,再提起已降溫的刀胚,刀型方正,宛如朵朵盛開玫瑰的花紋遍布刀身,其中無一絲裂痕。
成了,
江辭卿松了口氣,又将這刀胚往火爐裏一放,下一步是長刀是否能貫穿魔獸皮甲的關鍵,也是鍛造中最關鍵的一步。
鐵塊又一次被燒得通紅,江辭卿拿起刻刀,青嫩竹香混入滿是碳火味的空氣中,精神力湧出覆在刻刀利刃之上,随之刻下細密紋理。
這一步并不輕松,若是刀胚遠離烈火就會降溫,鐵塊變硬後就不容易篆刻,但如果太靠近又容易被火舌舔舐,灼熱不已,更別說一直握着鐵鉗的左手,六尺長刀的重量可想而知,但她還要一直端在空中,不能有絲毫搖晃,還有一直在劇烈消耗的精神力。
能否将精神力覆在紋理之中,是魔核能否鑲入其中的關鍵,故而這一步驟不能省,也不能有絲毫差錯。
被擦拭幹淨的額頭,又一次冒出細密汗珠,彙聚成流,滑落至下颚,将本就清晰的下颚勾勒得越發淩厲,脖頸上的青筋微微鼓起,那短打越發貼身,露出妙曼曲線。
——啪!
刻刀被随意丢在桌子,右手往桌面一抓,握住那個稍小的三階魔核,魔核并不像外表那麽堅硬,手感近似于細膩泥塊,用力一捏便化作粉塵。
若是平常鍛刀,江辭卿定要先将魔核細細研磨成粉才開始鍛打刀刃,可如今有了旁的想法,只草草捏成大小不一的小塊,往之前刻出的凹坑裏均勻一撒。
哪怕是一級別的魔核也有好壞之分,有些魔核氣息穩定平和,鍛出的長刀也更容易被主人所驅使,有些魔核氣息暴虐、難以馴服,鑲嵌長刀內就是一個不定時炸彈,随時可能刀裂氣息攻心,瞬間要了主人的性命。
刀胚又一次浸入淬火油中,江辭卿連看都不看,邊拿起白布擦汗,邊走出門外。
守在門外的護衛詫異于對方的速度,頭一回見江辭卿如此快速地出了鍛刀房,遲了半秒才喊道:“家主。”
“刀已鍛好,你讓淩叔過來完成後面的事,”江辭卿只說了這一句,就幹脆離開。
護衛下意識道:“是……啊???”
滿臉詫異和不可置信,家主以前鍛刀可是從鍛打到配鞘都要親力親為,容不得半點差錯,今天怎麽突然就……
清涼的風一齊往身上湧,消除了身上的悶熱,江辭卿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不是不想完成接下來的步驟,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萬一“不小心”把刀柄搞松了,刀刃多了個口子,刀面多了一道口子,那豈不是太過明顯?
腳下的枯葉被碾得四分五裂,江辭卿眼眸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小江:打我老婆,還想讓我給你鍛刀?
長卷刀只在歷史上出現過相當短的時間,是弊端很明顯的武器,比較冷門,鍛打只有上半段是真,下半段是為了加入魔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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