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改】
是夜,
亮白路燈矗立了在花園各處,照亮了鋪滿鵝暖石的曲徑以及路旁的濃密花叢,角落仍有陰暗之處,但卻并不打緊,畢竟沒有幾個人會往那種地方跑。
江辭卿随意走在林葉之中,腳步閑散,沒目的地亂晃。
不知何處傳來犬吠,昏黃彎月被薄雲覆蓋,幾抹黑色鳥影拍翅匆匆而過,越過喧鬧的都城中心,邊緣的小屋早已陷入沉睡。
畢竟不是誰都能用得起電燈,對于錢要使在刀刃上的普通百姓而言,與其點着油燈磨蹭着時間,還不如早睡早起迎接第一抹免費的朝陽。
激揚的樂聲斷斷續續地飄出屋外,按照以往的情形來看,這場舞會要鬧到半夜才肯消停,梁安塵府中也早已準備好了招待賓客留宿的客房,若無急事,大多人都會選擇在這邊休息一晚上。
而住在城外山中的江辭卿,來往相比其他人要更加麻煩些,所以在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在這停留一晚上,只是……
之前被掐捏的左手泛起劇痛,在裏頭和別人跳舞的那位Omega,半點沒留情,江辭卿直到現在都沒能緩過來。
褲腳無意掠過樹杈,驚起一陣搖晃。
她抿緊嘴角,漆黑潤亮的眼眸飄忽,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削瘦背影有些落魄。
擡手撫過頸後的腺體,是十分不起眼的肉色阻斷貼,粗糙觸感有些紮手,指尖掠過後染上一絲烈酒濃香。
這是許浮生信息素的味道。
被标記的人會染上标記者的信息素,就像養了小狗挂上了主人的吊牌,用以警告那些有變樣企圖的人——她是我的了。
不過這種充滿占有欲的标記,大多數只存在Alpha标記Omega,畢竟在公衆的認知中,Alpha天生強勢勇猛,Omega則柔弱且需要保護。
若是讓人知道她一個Alpha被Omega标記……
江辭卿甩了甩手,讓那股味道在風中消散。
煩躁席卷上心頭,腦子更是化作一片漿糊,江辭卿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腳步一轉就向大門走去。
不管了,就算要挨孫姨的一頓唠叨,也要連夜離開王府、趕回去。
稀薄灰影與拐角濃暗混着一團,豔紅花瓣飄落在地。
急行的腳步突然停滞,削薄脊背驟然繃緊,好似提前感受到了危險一般。
躲在視線盲區的暗角中的人立馬做出行動,只聽見一陣破風聲響起,手如鐵質鐐铐直接拽住江辭卿手腕,然後用力往自己這邊使勁一拽。
電光火石間,
黑眸冷凝,白襯下的肌肉如野獸般鼓起,下意識就要往反方向扯,可偏生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烈性酒香繞上鼻間,江辭卿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收力,緊接着被巨力拉扯入黑暗。
“唔……”身形單薄的人被狠狠摔在粗糙牆壁上,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
還沒做些什麽就被一副柔軟軀體壓住,下一秒,兩邊手腕都被死死扣住,宛如戴上鐐铐,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江辭卿方才磕到了後腦勺,劇痛之下眼前一片白,緩了好一陣才能看清前頭。
銀絲随意散落,漂亮的桃花眼染上薄冰,罕見的紅瞳如紅寶石般耀眼,江辭卿下意識躲開眼,不敢細看。
對方不知道誤會了什麽,眉眼越發冷凝,扣住對方的手指往內收緊,好似在發洩着自己的不滿。
江辭卿不肯屈服,如青竹挺立的脊背抵着牆壁,整個人都被壓在濃暗之中,像是沒有痛覺般一聲不吭。
不會哭的小孩被打得更慘,許浮生把這一切都歸咎為不服管教的抵觸。
曾經在她腳下搖尾讨好的Alpha,現在長出了一身傲骨,丢了項圈就以為自己可以獲得自由了。
許浮生毫不掩飾眼中的陰翳,方才在宴會中豔絕衆人的眉眼,在此刻更顯偏執瘋狂,虛挂着肩帶的平直鎖骨欲要破開薄皮,往對方身上戳。
手指不斷用力回扣,像是只被激怒的狼王,狠狠叼着臣子的致命脖頸要其臣服。
江辭卿都不需要低頭查看,就能判斷自己的手腕已經泛起青紫,甚至對方再用力就要有折斷的風險。
兩人都在等待對方低頭,一個使用蠻力,一個悶聲沉默。
同時也都在克制着,壓抑着自己的精神力不外洩,畢竟這是別人的地盤,不想惹出太大的動靜。
旁邊微亮的曲徑響起說話聲,不知道是那一對看對眼的男女,偷偷避開人群,走到此處嬉笑。
手腕上傳來骨裂般的疼痛,冷汗從額頭滴落,江辭卿疼得有些恍惚,無意想起從前。
接近許浮生并不容易,她用盡了一切辦法,最後才能以俘虜的身份跪在對方面前,許浮生也不負她厭惡Alpha的名聲,坐在高位上,只落下嫌惡一眼,就揮手要趕走他們這群俘虜,幸好有人多提句許府缺人,江辭卿這批人才被僥幸留下。
說來好笑,以前是她千方百計地求着見到許浮生,現在反倒是許浮生親自尋人,還要用蠻力逼着自己低頭。
江辭卿突然笑出聲,笑中帶着些許嘲諷。
本就滿是怒氣的許浮生,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氣壓低得駭人,驟然松開手,還不等對方緩過氣,直接擡手往修長脖頸用力一箍,虎口恰好可以卡在兩邊,細膩的軟肉下凹,比那剩下硌人骨頭的手腕要好掐多了。
她被強迫揚起下颚,笑聲被堵在嗓子眼,宛如石子塞在裏頭,想用力咳出卻被強行堵住,更難受的是對方不留餘力的收攏壓迫,重獲自由的手又使勁扣住身後牆壁,以這種方式支撐自己堅持下去。
外頭的那對情侶還在竊竊私語,不知聊到些什麽,兩人止不住地笑。
逐漸缺氧的江辭卿手腳發軟,原本比對方高半個頭的俯視,在不斷往下縮中變成了平視,甚至需要稍稍擡眼才能看見對方,抿緊的嘴唇顫抖發白。
可見對方用了多大的力氣。
許浮生另一只手壓住對方的肩膀,阻攔住對方的不斷下滑,到此刻,她反倒冷靜下來,紅瞳如絢麗寶石卻毫無光彩,眼中情緒複雜晦澀,分辨不出是喜是怒。
曾在江辭卿逃跑之後,無數次翻來覆去地想怎麽懲罰她,割肉淩遲也好,辣椒鹽水也要,最好能讓對方和她一樣痛得死去活來的,夜夜都紅着眼無法入睡。
後悔自己放松警惕,後悔輕易讓對方接近,更後悔讓對方從自己掌心溜走,想了那麽多,卻沒想過如果不把對方标記該多好。
無論被标記還是标記者,在選擇伴侶之後,就對抑制劑産生了抗體,若是沒有伴侶的安撫,就能靠着自己強行度過那段極為艱難的特殊敏感時期,其中痛苦難言,有不少失去伴侶的人寧願廢半條命,也要選擇割掉腺體逃避這難熬時期,更不說那些害怕抑制劑失去作用,而選擇終身不标記的人了。
而這樣的難熬痛苦,兩人硬生生抗了三年。
遠處的情侶終于打打鬧鬧地離開。
許浮生稍稍松手,将在瀕死邊緣的人放過。
已眼冒血絲的人頓時拼命喘息,從未覺得冰涼空氣如此美好,垂下的手已扣進磚牆裏。
烈酒的濃香突然貼近,耳垂感受到溫熱吐息。
有人低聲喚道:“十一。”
聲音低沉沙啞帶着眷戀。
江辭卿只當聽不見,大口的喘氣不肯答應。
最低賤的奴仆不配擁有姓名,排着隊被主管伸着手指、點人頭,随意往下數,江辭卿恰好就是第十一個,十一也就成了她的姓名。
許浮生環抱住她的腰,不依不饒地不停喚着:“十一、十一。”
月色冰涼,音樂聲不知何時停下,周圍靜谧。
稍稍恢複點神智的江辭卿,生硬地擠出一句:“我聽不懂你在喊什麽。”
軟硬不吃,這四個字突然在腦子冒出。
許浮生不死心地想要給她次機會:“十一……”
江辭卿索性偏過頭,不予理會。
自認為已經主動低頭的許浮生被氣笑,上揚的嘴角帶着幾分嘲弄,眼眸冷若寒冰,清楚映下面前人寧死不屈的倔強樣。
“認錯人是吧……”一字一句被唇
齒碾壓擠出。
她扯着冷笑,上上下下打量着這人,骨相眉眼半點沒變,除了比以前矜貴嬌嫩些,和記憶裏的人沒有任何差別。
江辭卿自知理虧,眼神不自覺地游離,眼角還有剛才不受控制流出的水珠,脖頸上的青紫晃眼,看起來可憐又可欺,再加上淩亂、露出半個肩頭的褶皺襯衫,哪裏像個Alpha,公認為嬌弱的Omega都要喊她聲姐妹。
許浮生微微後撤,冷風一溜煙地灌入分開的縫隙中,引來大片清涼。
“認錯人是吧?”她又重複了一遍。
話音落下,沒等江辭卿再狡辯一二,直接拉着對方手腕用力一扯,虛晃的光線在眼尾掃過,江辭卿還沒離開牆壁幾秒鐘,就被一個翻身,直接正面按了回去。
這姿勢比方才還要屈辱得多,整個人都貼在牆上,側臉在毛糙沙粒上摩擦,雙手被迫擡高至頭頂,許浮生微微屈膝,膝蓋抵住對方的腿窩,徹底切斷一切能反抗廢機會。
“你……”
江辭卿腦子警鈴大作,拉扯下的領結已脫離原本的位置,貼在青紫指印交錯的白皙脖頸上,像個大狗的項圈。
——撕拉!
一只手箍在對方手腕,另一手拽住衣領用力往上一扯,單薄的白襯被扯到頭頂,江辭卿剩下的話被狼狽咽下,用力掙了掙,卻被對方再一次強硬的束縛住。
許浮生眼眸暗了暗,比之前還要細致地上下打量了一遍。
江辭卿的肩頸不似穿衣時的單薄嬌弱,繃緊的肌肉微微鼓起,下陷的腰窩明顯,不知是不是剛剛刮擦到,染上些許薄紅,在可見肌理的白皙皮膚上顯得格外明顯,如翅的蝴蝶骨顫動不止,唯一覺得礙眼的是從左肩劃到右腰的蒼白疤痕,深陷且猙獰,看起來分外駭人。
摻着水霧的冷空氣在赤/裸的肌膚上肆虐,江辭卿忍不住掙紮,卻被對方又一次狠狠按住,只能發出心不甘情不願地悶哼聲。
許浮生不再說話,表情有些怔然,沒有對反抗的江辭卿做出及時的懲罰,眼神複雜地瞧着那疤痕。
能在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存活下來的許浮生,從不是心軟、猶豫寡斷的人,不會輕信旁人,更不允許他人背叛。
能讓她無數次低頭放任的,除了對江辭卿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感外,就只有遭受下屬背叛、在危險至極的荒漠逃生時江辭卿的舍命相陪,以及替她擋下的致命一刀。
這瘆人刀疤便是那時候留下的。
也是在此事發生後,她才願意放下警惕,主動标記江辭卿。
微涼指尖滑過崎岖疤痕,引起陣陣戰栗。
許浮生輕笑,俯身貼近對方:你還要否認嗎?”
江辭卿抿着嘴不說話,故意掙了掙手臂,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外頭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響,有仆人在高聲喊着:“許小姐!許小姐!”
繼而又互相低聲嘀咕:“這許小姐跑到哪裏去了?殿下等她半天。”
暗處的兩人驟然僵住,細碎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江辭卿趕緊用力一扯,繼而翻身推了推還在一動不動的人,慌亂拉下衣服,冷聲道:“你回去。”
她現在的模樣,實在不适合給其他人瞧見。
作為罪魁禍首的許浮生也知輕重,并未對江辭卿的命令産生不滿,順從地往前一踏。
“許小姐您怎麽走到這裏來了?!”仆從露出驚喜又抱怨的笑,急急忙忙迎了上來。
不便讓他們瞧見裏頭的情形,許浮生直接走上前,擋住去路:“方才無意看到園中怡人景色,就順着小路往裏頭走了走。”
“原來如此,三殿下還以為您出了什麽事……”
許浮生敷衍地應和了幾句,跟着對方往舞會裏走,眼尾無意掃過那個角落。
江辭卿溜得快,早就沒了身影。
女人笑了笑,大拇指在食指頂端滑過,被捂熱的指尖還帶着清甜的竹香,幽幽被風吹散。
作者有話說:
>_<【日常試探晉江可用的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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