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愛你
芥川龍之介木讷地看着窗外極速馳過的景象,漸漸地換了瞳孔對焦的距離,目光投向窗上倒映的自己。瘦削病态。隐隐若現。并同時随着景物的快速切換暗暗淡下,直至陰雲從另一邊的天穹眈眈向這裏望來,才讓窗戶上的影像再也找不見。他閉上眼睛回憶着。
之前出來時,他在路上一直沉默,良久之後忽然問起了樋口:“織田作是誰?”
樋口一葉的身軀掠過一道痙攣,小心翼翼地回答說:“是太宰治的好朋友,已經去世了。全名是織田作之助。”
喔,織田作之助。他終于有了些緩緩回升至腦海的記憶了。他想起了之前太宰治一邊毆打自己一邊提到什麽Mimic的首領,織田作來救自己。當時好像确實有一個人來救自己了,還說自己叫織田作之助。仔細一算,那好像也是四年多以前的事情了,時隔多日,對方和自己也只是報過名字的萍水交集,為什麽一定得要求他記得這個人呢?芥川龍之介不懂。
樋口一葉撲通一下就跪在了輪椅邊,乞求芥川龍之介的原諒,把織田作之助匿名給他送信的事情全部抖出來了。四年前和他一直書信交流的人就是織田作之助,為了信任與尊重,樋口一葉從來沒有說出過這個秘密,加上織田作之助逝世已久,誰能想到芥川龍之介會因為記不得織田作之助就落得一頓毒打呢?樋口一葉後悔莫及。不僅如此,她還把當年太宰治逼迫她瞞住的秘密也一并告訴芥川龍之介了。
芥川龍之介看着她滿是悔恨與淚痕的臉,半天沒有說一個字,目光裏全是默然。
他該說什麽呢?說,啊,原來織田作之助就是那位凜冬來信的人,我應該為自己錯過織田作而後悔?還是說,原來織田作是這樣重要的一個人啊,我應該原諒太宰治的怒火?亦或是,我好累,可以不再和這些人扯上任何關系了嗎,為什麽身為一個不知情者,就算對方死了我也要被牽連到這種地步呢?第三種說法或許太無情了吧。芥川龍之介冷笑了一聲。
“前輩……”
“不要說了。”他倚在輪椅背上,煩躁地擰起眉結,“煩死了。”
“您還好嗎,前輩?”
“沒事。”他頓了一下,“只是疼。”
樋口一葉還以為話題就要這麽斷絕了,芥川卻突然要求道,給我買點什麽食物吧,水也行。她像接過聖旨一般地跳起來去購買,她知道,要讓患上厭食症的芥川主動說想吃東西是難于登天,醫生們都沒有辦法,只能嘗試用點滴輸液的方式在他的血管處紮出小洞,然後把維系他生命力的物質運送進那形如槁灰的軀體裏。
樋口一葉走之後,芥川看着自己手腕那一圈上密布的針孔,陷入了沉思。
等徹底看不到樋口一葉的身影之後,周圍便有些混混模樣的人開始往這邊靠過來。他們先是不停伸縮着脖子探視着,然後彼此交換眼神,笑得猙獰,對着同伴們點點頭,再刻意往芥川的對面一坐,動靜頗大。
芥川龍之介看向以嚣張的二郎腿坐姿坐在對面的幾人,對他們惡心的目光感到生理性反胃,卻又奈何羅生門已經被扣留了,聽說現在是在森鷗外的手上,而他最近的表現讓森鷗外對他信任頗失,恐怕暫時是要不回來了。他現在只穿了一件醫院給的單薄長袖,連外套都不算。換做羅生門還在,他會直接把對自己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撕成碎片。可是現在,他只能厭惡地皺起眉眼,然後把臉別過去,看都不想看他們。
“真的是他。”“瘦得完全認不出來了!”“不過你看他頭發,那種漸變色全橫濱都找不出第二個,絕對不會錯。”“有道理……”
一陣故意擡高音量的悄悄話之後,為首的人敲了敲芥川龍之介面前的桌子,吼道:“你真的是芥川龍之介嗎?說話看看?害怕了嗎?”“不用怕,我們是你的粉絲。”“是啊,以前在電視上看見過的那個,那個可以用黑色的衣服變成武器的招數,上新聞頭條的時候總會被記者反複播放,你能不能給我們示範一下呀,大名人?”“你的腿怎麽了?真的是被人虎咬斷的嗎?”“你傻?被老虎咬了的話整條腿都飛了,哪裏還能存在。我猜啊,是被仇家報複下毒了。”“你怎麽瘦成這樣了?去抽脂了嗎?不會是真的打算去演電影當大明星吧。”“他這副模樣演木乃伊絕對拿奧斯卡影帝,還能幫劇組節約化妝師。”
成群結隊的俗人們哄堂大笑。其實壓根沒有什麽笑點,但為了讓疑似歡樂的氛圍傳染起來,為了表演效果,他們還特地做出了捧腹和抹眼淚的動作。然而芥川龍之介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在內心盤算着,樋口怎麽這麽慢。他們見完全不被芥川龍之介理睬,馬上收回了笑聲,臉面難看如菜色,惡狠狠地咬着牙,嘴裏嘀咕着:殘疾人也想擺架子呢,現在全國都知道你是個廢物了,還裝。
接着,還未等芥川龍之介擡頭,便有冰涼的觸感從頭皮上傳來,這一陣寒意漸漸漫延,滴落到額發、鼻尖、下颚,滲入了單薄的衣襟,一路滑上那雙已經沒有了感覺的雙腿。被果汁淋了個激靈。他猛地擡起了頭。
“去精神病院待着吧!一條狗。”
芥川不怒反喜,對着他們甩出了一個不屑到極點的瞥眼,然後不急不緩地笑。那張瘦出了顴骨線的臉蛋因此綻放出了一種凄美性的色彩。這可比辱罵還能激怒自尊強的人,尤其是那種沒有本事還要給自己增長自尊的人。被激怒的一群人叫嚣着撲了過來毆打他。
他記得樋口一葉給了自己一把小刀,可是他的右手被按住了,無法拿出武器自衛。之前一直依賴異能力的生活讓他的肉/體缺陷一天比一天明顯。肱二頭肌、手肘、手腕都被狠狠地按壓着,有一瞬間讓他覺得痛到好像手臂也殘廢了,簡直是近乎麻痹般的感覺。
之後就是鋪天蓋地的拳頭與耳光。血絲潺湲地從唇梢溢出來,帶着腥甜的氣味與鮮妍的姿态,如夕晖傾斜照在湖海上形成的飛紅波浪一般,姿态纏綿叆叇,并且顏色偏淡。也許是因為被扇到頭偏去一邊的原因,血鑲進了他幹裂的唇縫裏,一層又一層,一次比一次腥濃明豔。
芥川龍之介面無表情地承受着他們的毆打,似乎完全不痛。
比太宰治打得輕多了。
“沒吃飯嗎?”他冷笑着說。
說完後,他馬上就被口腔裏的血給嗆住了,開始劇烈地咳嗽,咳了一兩下後又被耳光和拳頭扇成了不是聲的哽噎,血也因此順着刺進了他的喉口。粘稠腥臭的感覺細膩地擴散開來。他開始起雞皮疙瘩,頭腦昏暈,發出了嘶啞的喘息。像是嗚咽。吞進去的血有點多了後,他很想吐。
終于動靜大到了有些路人無法看下去的地步,眼看已經報警了,吃軟怕硬的一群人馬上跑了出去,生怕被逮到。
他慢慢地拿起了桌上的衛生紙,想擦一擦身上和唇邊的血。
好長的指甲。身體流血了。他這樣想着。
由于傷口太多,紙張總會刮過裂開的肉/縫,像刀割一般搔着縫裏鮮紅色的肉泥。染血的衛生紙團萎縮着揉皺成一團被他丢在一旁。他被自己着實荒誕的現在生活和今天才得知的過去真相一并糾纏着,感覺自己如被敲得半死後痛苦地将身體扭曲成一個個滑膩鱗結的響尾蛇。
随便擦了擦之後,他想摸一下自己的臉頰,卻在擡手之前猛然失去了重心,伏在桌上,嘔出了肉紅色的東西。可能是因為嘔吐物裏滲有血。之前這些堵在胸腔間使他痛苦萬分,嘔出去後反而沒有了痛苦支撐他的感官。
他閉上了眼。
沒有人知道他是沉睡還是昏迷。
再也沒有人認出他是芥川龍之介。
太宰治已經看到了關于芥川龍之介的新聞。他對中島敦的教導已經到了比較滿意的地步。中島敦本來被港口黑手黨的人盯上,卻因為芥川龍之介的身體原因,幾乎毫發無損地回到了武裝偵探社,還救下了一直在黑手黨裏被壓迫的女孩泉鏡花,皆大歡喜。
在這之後的一兩個月,中島敦取得了不少令太宰治欣慰的戰果。那天,他正在看手中的書籍,就聽得一聲吆喝:芥川龍之介确診精神疾病,并且兩腿殘疾。
太宰治那一天都在想這件事,然後當天就夢見自己和芥川龍之介結婚了。他的小黑眼睛嫁給了他。雖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畢竟入睡後進入的世界并不聽他的話切換場景,所以他認為這一切錯都不在自己身上。總之,他就是在這一天夢見了自己永遠得到了芥川龍之介。
夢裏沒有對同性成婚的鄙夷與厭惡,只有彌泛整個天際并在穹天下翻轉漾蕩的捧花。沒有悲恸的童年與艱澀的未來,只有在一路腳踏紅毯時用衣角劃出的娉袅圓弧。沒有刻板的榮耀,只有遲來的榮光。芥川龍之介身材纖秀,姿影優雅,稍有些留長了的墨發剛剛好挽成了極其美觀的蓬散發髻。聲調各異的贊美聲向他們彙聚,姿态萬種的花簇于此時此刻浪漫地在他們身畔飛灑滑行。
我的黑眼睛。
他幾乎是被自己的笑聲震醒了,在醒來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在夢中笑醒完全是可能的,只可惜不是常人所希望的因財富等俗夢成真而笑罷了。
他笑自己的癡迷,笑自己過去的人生中累累的生殺予奪,笑自己竟然如此渴望芥川龍之介可以與夢中的新娘融成同一輪廓。他知道如何讓芥川龍之介這小笨蛋高興,甚至能用盡可稱得上斡旋鬥智的演藝讓小笨蛋惦記自己,可獨獨這個他永遠也做不到。
他能用一個瞬間殺死一個人,卻獨獨不能占有芥川龍之介那雙黑眼睛煥發出的哪怕一個愛戀的眼神。
芥川不是他的青梅,他不是芥川的竹馬。他們從未日日夜夜不離地走過哪怕一年的春秋,也從未好似神仙眷侶般地打過哪怕一個牽手距離大的天下。芥川不知何時開始已經不如執着于活下去那樣執着于他,可是又從沒說過毫不在意他。太宰治從不如結識于任何一個好友那樣平和又親切地結識于他,可是又每分每秒都想要去接觸他。他從沒有為芥川龍之介難平心波,從沒有追恨悔過,芥川龍之介從沒有為他上刀下火,從沒有心潮漲落。他們從沒有斷絕過表面關系網的電波,卻也從沒有足夠多的理由來延續聯絡。他沒有影響過芥川龍之介的起落,芥川龍之介也沒有改寫過他的生活。芥川龍之介沒有對他想過也未忘過,太宰治卻對他煩過厭過最終承認愛着他無法逃脫。深系彼此,又對彼此一無所知。近在咫尺,卻與天涯緊緊凝滞。多年相識,寫成一段情史,立馬變廢紙。
太宰治之後又躺回去,再次進入了夢境裏。
他回到了與芥川龍之介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夜晚。月光耿耿驟然臨于下土。
在那白骨樣的月亮升上來之前,他能依稀記起天穹上的各種變幻與色彩漸變。城市的火光不住映射,烘托出高樓大廈上的月亮影像,各種燈光也打在那一團影像上,仿佛真身之後追随着第二個月亮。第二個月亮遠比真身更加炯亮,也更加刺眼。
芥川龍之介在月光照到的地方等着他,和初遇那一天一樣狼狽又寂寞。芥川在等着他。只有他上前去把芥川帶回家,芥川才能活下去,否則一定會死在貧民窟的。于是他上前,二話不說就想要把芥川帶着離開。
“您怎麽現在才來?”芥川龍之介在被他碰到的那一瞬間叫了出來。
“都是我的錯,我來晚了。和我一起回去吧。”
“您是愛我的吧?”
“怎麽了?撒嬌嗎?”
“您是愛我的吧?”
芥川龍之介不管他怎麽拽怎麽拉都紋絲不動,只是不斷重複着一個問句,好像一臺念臺詞的機器人。他只好連連應道:“是的。是的。愛你。想愛你。只愛你。”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一秒之後又繼續補充說:“我愛你。”
“我也是。”芥川龍之介終于有了些表情變化,擡起一雙神采熠熠的黑眼睛,揚起了幸福的笑容。那雙眼睛因充盈着美好情緒而美成古今絕色。
太宰治瞬間沒有了呼吸。
他的五髒六腑都中酒般癱醉于那繁美的眼紋中,皮肉在那溫情脈脈的目光中如酥酪般受暖而消融,每一根動靜脈的跳動都被其掌控着,甚至連那脆弱的心房瓣已經沒有了任何阻擋物,就差整顆心都被芥川龍之介的眼神連根帶皮給生吞殆盡。
多巴胺促使怦然心動,乙胺造就一往情深,內啡肽維系愛意彌新,去甲腎上腺素決定終生難棄,血清胺讓所有是非怨恨都徹底歸零。
于是他露出了堪稱詭異的笑容,不停地重複着我愛你,同時拉着芥川龍之介的身體,企圖讓他離開原地跟自己走。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愛你。愛你。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
聽說只要連續對一個人說上十次我愛你,那個人就會變傻。
“太宰先生,我站不起來了。放開我吧。求您了。”芥川龍之介經受不住他蠻橫的拉扯,露出了有些痛苦的神色。
他定睛一看,發現芥川身下不知何時已經一片血紅,兩條小腿早已消失,細窄的殘骨從膝蓋那血肉模糊的切口處延伸出來狠狠紮入了土地裏,和無數蟲屍樹須貼為一體,深深紮植于地下深至兩萬裏。
“你的腿呢,芥川,你的腿呢?”太宰治搖着他的肩膀逼問着。
“生下來就是這樣的,太宰先生。我是從樹根上長出來的斷腿的狗。”
“好吧,好吧,沒關系,不要怕,不要怕,就算你沒有了腿,甚至就算你不是人類,我也愛你。”
太宰治滿不在乎地微笑着,不顧芥川龍之介早已被扯得痛苦流涕,依舊執着地想要把他帶走。芥川龍之介一只手臂被他拽着,上半身貼在地,把頭埋在泥濘的地面上不停地哭泣,求他松手。
“你剛剛才說了你也愛我的,你才說了的。而且我們不久前才結婚了,那個時候你笑得很幸福,看上去真的好漂亮好漂亮。我不允許你這麽快就背叛我。”
“太宰先生,我什麽也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剛剛才發生的,你也能忘記?別裝傻了,說出這種話不怕我恨你嗎?”
“不記得了,不記得了……請放手……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芥川龍之介只穿着單薄的襯衣,衣服早已泥濘不堪,雜亂的碎發中可以瞅見已成深色的血塊,細嫩的皮膚上布滿傷口,沾有血痕的唇角早已生黑,或許是血粒未經處理他自己也沒有去揩拭所以變成了那樣。他的眼淚蒸騰為餘香綿綿的煙霧,凄凄戚戚地飄向根底萬生的樹,無聲吶喊地對着太宰治哭訴。
太宰治看着他脆弱的模樣,已經開始預想将他從這裏解放後那美好的二人世界了。于是他站在那裏看着芥川龍之介哭泣,靈魂嗜愛如瘾,神情如癡如死。
芥川龍之介血流成河,無論如何也掙紮不開太宰治的手。他另一只手臂的手指陷入了地面,化作了血紅色的菌體,指甲脫落成淚水打濕過後的重泥,而眼睛上的那些淚水則早在掉落之前便在觀想中吹化成了無形的光點紋波,只剩下空白無形的哀戚。
芥川銀不知道從哪裏走了出來,哭着求太宰治放過她的哥哥。
太宰治本不想傷害她,只是覺得這件事情和她無關,局外人不要随便摻合進來,便輕輕地把她推到了一邊。誰知這一推竟讓芥川銀被旁邊尖若鑽頭的矮樹樁捅穿了心髒,當場就沒有了呼吸。芥川龍之介大肆回蕩的呼喚被無情地按下深土,每一滴淚水與血液都在幾萬裏之下的窒息之地呼叫着妹妹的名字。
他滿手血淚,再也不可收拾地放聲痛哭,好像一個得不到愛的嬰兒。
“太宰先生,我疼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