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貼近我心
芥川龍之介重傷不醒的消息立刻傳出,港口黑手黨的幹部們在會議中談論了這個問題,所有人都認為應該找另一位成員代替芥川龍之介完成任務,以這種身體狀況勉強行動的話,十有八九都會死亡。
森鷗外的态度模棱兩可,只是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而後睜開眼,問道:“中也君認為如何?”
沒有回答的聲音響起。
森鷗外終于露出了一個波動較大的表情:“沒有來嗎?”
“聽說他現在都沒有得到探望芥川的資格。應該是被堵在病房外面了。”尾崎紅葉捂唇輕笑,姿态端莊,“看來是那邊要更重要一些。”
森鷗外長籲一聲,沒有表明計較亦未表明寬恕。
确實如此,中原中也在聽到芥川的消息時,第一反應是想向芥川謝罪,甚至于芥川要求他剖腹自盡,他也願意照做。這既不能算背叛組織,也不能算違反森鷗外的意願,只要芥川龍之介想,他就完全可以這麽做。
他承認自己對太宰治不是完全的厭惡與反感,在保存着昔日的搭檔羁絆時,又被太宰治将了一軍,他就吃癟地把太宰治想要的信息給抖出去了。就是這樣,才害得芥川龍之介被太宰治找上,才讓芥川出事。中原中也不敢再繼續思索下去。再想下去,在等到芥川給出回應之前,他就已經在亂箭攢心般的自責感中溺斃了。
如果芥川龍之介願意打他罵他,要求他自殘自盡來謝罪,他也不會有絲毫怨言。為博芥川龍之介回盼宛轉淺笑釋然,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但是芥川龍之介似乎連付出的機會都不打算給他。那之後整整一個月,他都沒有機會去探望芥川,黑蜥蜴那群人沒有一個允許他進去。他平時就是個沒有幹部架子的人,這種時候倒是想把架子擺起來,但又覺得自己确實沒有臉去這麽做了,于是讪讪地退了出去。
報紙上很快刊登出了通緝犯芥川龍之介疑似死亡的信息,對芥川龍之介暗地治療多日未有訊息一事妄加猜測,而港口黑手黨內部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辟謠,或有反駁之聲也迅速被壓制了下去,抹死于謠言漩渦。很多人揣測說芥川龍之介患了厭食症和抑郁症,還有精神分裂,已經被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了,下半生只能待在精神病院裏永遠出來不得。
網絡上關于這種揣測的報道評論區裏全是清一色的遺憾:如果芥川龍之介确診擁有精神疾病,那估計我們就不能看到他被直接判處死刑的好消息了,真可惜,還能享受到病院的茶飯和活動空間,不就等于變相隐居被保護起來了嗎,為什麽要得精神疾病啊,他能不能好好做一個腦子沒出問題的黑手黨,又爆出什麽精神病傳聞,港口黑手黨是故意用精神病的借口保護他吧,讓這個人幫忙做了一大堆見不得人的爛事情,欠下那麽多命債,隔三差五登上新聞頭條,結果轉頭一句他有精神病就能免死,到時候可別又扯什麽他去俄羅斯就是為了治療精神問題吧,未免太惡心了,沒見過比這種更惡心的,早點去死行不行。
再滑下能看到相關推薦,又是另外一種謠傳:芥川龍之介其實已經被那個傳說中的人虎解決掉了,人虎不愧是市價七十億的猛獸,禍犬才從俄羅斯回來,就不自量力地去和人虎硬杠,說到底不過是個年僅二十歲的年輕人,對自己的實力和閱歷盲目自信了,人虎賣七十億肯定是有理由的。禍犬被猛虎攔腰咬成兩半,上半身和下半身連接不上,于是芥川龍之介就這麽活生生痛死了,內髒都被吃了個幹淨,只剩下一地的腸皮爛肉與還未完全幹涸的血洞,殼都沒剩下幾片。
這一則文章下置頂的熱評寫的是:聽說芥川龍之介有肺病和胃病,總是咳咳咳的,保佑人虎吃了他的肺和胃後不會拉肚子。
中原中也把手機踩成了碎片,順便把報紙用打火機燒成了灰,不讓第二個人拆閱上面如自戕一樣的惡心內容。潮化質感的紙張在餘燼中迍邅飄零,蠹蟲樣的火星點子漸漸地吞噬覆沒,與其中文字自帶的秘密一同于重燃之火中焚化殆盡,只餘下刺青顏色的灰屑在外焰邊飄飖,并最終在毀滅的重圍中旋墜淪降。
之後樋口一葉終于不再對他擺臉色,對他道歉,說不應該之前對他那麽無禮,讓他去看看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無論如何也不聽醫生的話。她的眼睛都哭腫了,眼球邊帶着血絲,壓抑着哭腔說道:“芥川前輩要離開了,怎麽辦,他要離開了……我也不想活了……”
中原中也急忙跑去找芥川,卻在看到這位令他茶不思飯不想的黑眼睛時吓得差點流下眼淚。他那時才知道報紙上揣測的那些居然是真的。
芥川龍之介患上了厭食症與抑郁症,短短一兩個月,就已經瘦到堪稱脫相,一米七出頭的身高,體重卻暴跌至不到四十公斤。那張讓無數人牽挂的清麗臉蛋就算是到了二十歲也帶着嬰兒肥,這一點讓他作兇相時也會讓人覺得觀感上佳,只要是喜歡芥川龍之介,都會覺得他那線條流暢軟肉恰當的雙頰可愛到不行,微笑的時候還會浮現出那代表着他年輕貌美的蘋果肌。可是現在,這一切都看不見了。他的皮膚因長久未見光以及憔悴的關系呈現出病态的屍白,看上去頹敗寂寞,遠賽那種崩潰一盡還要裝模作樣抹滿漆白化工粉的墟牆。當他看見中原中也時,象征性地揚起了微笑,以示寒暄,然而展露出來的卻是僵硬的顴骨以及再也看不出嬰兒肥的雙腮。
中原中也明白了,他為博芥川龍之介回盼宛轉淺笑釋然,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卻只有在無力挽回的死亡與傷痛面前才能得到這美麗走至盡頭的那一瞬間。
“對不起,是我說的,是我告訴了太宰你在哪裏,請你……”原諒我。
中原中也停頓住了。他說不出口。請原諒我這種話他已經說不出口了。在進門之前,他還想着如何對芥川道歉,如何展示自己的誠意,但在切實看見芥川的狀态之後,他頓覺自己無法将那些話語說出口。
“您來看望嗎?”芥川龍之介面無波瀾地問着他,眉目皆是一片死水,“我很感動……樋口花了錢請人來照顧我的日常生活,但是那些人在發現我漸漸沒錢了之後就離開了……所有人都在期待我死去,您卻願意擔心我。”
“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中原中也上去扶着他,皺着眉頭勸着,“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好嗎?答應我,不要不吃飯,也不要一口一個死,我會保護你的,有我在。”
芥川龍之介坐在床上沒有絲毫動彈,只是用一雙空洞的黑眼睛看着他。那深如崖淵的虹膜把中原中也的靈魂都吸了進去。他倍感驚悚地打了一個寒顫,機械地扭動着自己的脖頸,将不敢置信的目光緩緩移向芥川那毫無動靜的雙腿。
“不,不會吧?”他支支吾吾地呢喃着,笨拙地堆起嘴角與眼邊的細紋,形成一個可用難看來形容的微笑,繼而更加用力地蓋合雙眼,唇梢向上幾乎是顫動着咧開,以示他笑出來是有多麽艱難,“不會的……芥川,你對我開這種玩笑能有什麽好處!”
芥川龍之介對他激烈的反應毫無回複,平靜地看着窗外:“骨骼碎裂,神經受損,無法恢複,實在是沒有辦法。如果能用錢解決,在下也不至于苦惱到現在。”
“我……”
“被子彈以五百七十米每秒的速度穿出了身體,太宰先生連續在那裏打了兩個洞,出彈傷口直徑已經超過了十厘米。幸好不是打在頭蓋骨上,否則我的腦袋都會被削去一半。真是太好了。”
“別說了。”
“羅生門在我昏迷的時候被扣留了,他們只允許我穿病服。我不喜歡這樣。如果可以的話,能夠拜托前輩幫忙買一架輪椅嗎?錢……說來可恥,在俄羅斯的時候就存款無幾了。樋口一直以來都過于費心,我不想再打擾她,也希望您不要對她說起關于錢的這件事。”他吃力地支頤展顏,嘴角彎起微不可見的弧度,笑意從眉角漫到眼心,“以後一定會加倍償還給您的。”
中原中也再次審視那雙黑眼睛,期待着那裏能出現哪怕一絲對人世間的眷戀,只要一丁點就可以了,只要還留有那麽一丁點對生命的垂青,他就會拼盡一切把芥川龍之介從絕望的邊緣救贖回來,無論付出什麽。可是無論他如何去挖掘去觀察,那裏也不會再出現生命的色彩了。
芥川龍之介的童年時代在貧民窟裏孤身一人,茍活于凡塵俗世,在孤立無援中一天天以淚洗面,少年時代則依舊光着腳踩在滿是玻璃渣的坎坷旅程上面永不結束,甚至也從未開始,只剩下一個沒有任何道路可以通向的出口,垂影孤憐冷暖自知,現在他已經快連戰鬥下去這一價值都要失去。芥川龍之介可能是真的活不長了。中原中也這才明白。
“我先去幫你借一借醫院的輪椅吧。”中原中也認命地說道。
“謝謝。”芥川龍之介在他關門之前,一直用毫無波動的死寂目光看着他,口吻冰冷,“能遇見您真的很榮幸。”
這雙黑眼睛曾經對人間萬千塵世百種都無差別地投出至真至極的凝睇,無論是敵是友,在那雙眼裏都會得到一抹清澈分明的倒影。若幹年前,中原中也還記得,他分明還用這雙黑眼睛對自己投來動人眼神,并在那張俊臉上彎起一抹毫無陰翳的笑,說,能遇見你,真的很榮幸。自那以後,中原中也再也沒有看見過那種幸福的眼神在芥川龍之介身上出現過。這雙曾因與中原中也相遇而散發出萬丈熠輝的黑眼睛早已黯淡,就連取而代之的顧楚與疲倦都如潮吞中聚斂的泡沫,也只是開出了一個轉瞬即逝的漣漪,随後便在愈發滋生的淡漠與輕生中泯滅垂落了。
“那一天,整個世界都把我一個人丢在那個通信室的時候,我就已經不屬于這個世界了。”芥川龍之介在把手搭上輪椅時,這麽對中原中也說着。
中原中也扶他的手頓住了一瞬。
“你打算去哪裏?”
“想出去散散心。”
“不要說夢話,好不好?你現在出去實在太危險了。”
“好吧。我去看看風景就回來了。”
中原中也跟着他笨拙的背影。
芥川龍之介走到門外的階梯口,低下頭半晌,慢慢用右手轉動輪椅,想滑下這幾階小樓梯。他纖細的手指不斷顫抖,操控方向時偶爾會調反,于是又吃力地倒回來,順着剛才的方向繼續前行。又一次卡在階前時他猶豫了。一旦摔下去,後果可能比較嚴重。但是他還是決定滑下去,只不過這次輪胎磕到了扶手底端的基石。先是震動了兩下,再是長達三秒的顫抖。他想後退再繞開,找準正确的路線。在幾次左右方向不斷搖晃後,終于退了回來,然後繞過了可能磕住輪椅的建設物慢慢往下滑。
可惜的是他操控還是失誤了,畢竟他從來沒有去了解過怎麽使用輪椅,甚至可以說他只是聽說過輪椅這個名詞,換作以前,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和這種東西扯上關系的。輪子一撞上階角馬上向側邊翻。
中原中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幫他穩住了重心,同時握住了他的手。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牢牢握住,他慢慢擡起頭和中原中也對視着。他的目光裏含有一種隐晦的不甘,以及沉默的憤恨,和中原中也看得見卻讀不懂的很多很多。暫且可将這些稱為心酸。
“我……”中原中也保持着這個對視,機械地用聲帶跳動将唇邊苦澀的空氣帶動起來,折合成幾句簡單到心碎的輕吟,“我愛你。”輕吟同時襲向兩人的腦海。
芥川龍之介最後看了他一眼,瘦削到看不出原本面相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抿着唇,而後用掌心捂住唇部開始彎着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但是我想有一個彌補的機會。我想貼近你的心,哪怕只有一厘米也行。以後的日子我會寸步不離地守在你身邊。求你了。”這是中原中也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請求一個人。
芥川龍之介看着掌心裏的鮮血,咽了一口帶着血腥味的唾沫,慢慢地閉眼,把頭轉了過去。和那幾點流入肺腑融進身心的血一起沉谧了過去。
“真正貼近我的心的,只有心髒周圍的肺病病菌。”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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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想看芥川恢複健康的話,直接看到結局一就可以結束了, 只有這一個結局裏芥川會以健康狀态活下去。對于想看芥川健□□活的讀者們來說,結局一可能就是無限接近于真結局的了(卧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