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鐘無豔
江戶川亂步揚着自信的笑容,不急不緩地閉上眼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架。他沉默地盯着樋口一葉,在衆人緊張的注視之下慢慢皺起了眉頭,手托下巴作思忖狀。他發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感嘆,然後擡頭看向了芥川銀,問道:“費奧多爾是誰?”
芥川銀不明所以,周圍的衆人也都在疑惑這個念起來艱澀複雜的名字是在指誰,中島敦猶豫了一會兒後提道:“說不定太宰先生會知道,要不要問一問他?”
“不。”江戶川亂步馬上否決了,“暫時不要。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是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是我确實看見了一個不太吉利的結局。”
江戶川亂步感到一縷柔翰的纏綿的情絲敧敧靠上自己的心尖,令他無法不對自己看到的結局生出憂悒。他看見了一座凄涼崩塌的教堂,還可以看見在風雨的揉摻中無情地立于地面的一排排樁子,甚至可以隐隐窺見一雙淚流成溪丢魂失魄的黑眼睛。看見了。看見了。看見了。他摸着自己逐漸變得冰冷的肌膚,不安地呢喃起來。他在剛才已經看見了想要看見的一切。他确實已經看穿了一切。可是,若真的是這樣的後果,那他寧願此刻什麽也看不明白。
“你看見了什麽,亂步先生?”
“我……”我看見了我喜歡的人在哭泣。教堂。木樁。大雨。眼睛。愛人。淚滴。
他忽然用力地握住了芥川銀的肩膀:“回去看看你的哥哥,快一些!去看看他現在如何了。”
芥川銀驚訝于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哥哥是誰,一時半會兒還沒有作出反應。而當哥哥這個代詞從他的口中出現時,也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在指誰。她的哥哥?江戶川亂步怎麽會突然提到這樣一個人物呢?這個人和現在的情況有什麽關系嗎?為什麽會擔心這個人?
江戶川亂步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整理語言。他該對這些人怎麽說,又該說些什麽才能讓他們明白?他只是想要看一看是誰對這個叫樋口一葉的女人布下了異能,卻因果鏈般的同時順着這條信息看到了更後面的結果。芥川在哭,在不停地哭,眼淚簡直如同溪流一般地在哭。教堂。木樁。死亡。死的人是誰?是芥川嗎?不,不是,芥川是在為死者而痛哭,所以死的人應該不是芥川。那又是為什麽芥川哭得那麽難過?難過到他也跟着一起創巨痛深了。
江戶川亂步默默看向窗外,手慢慢地摸上自己心髒的位置。僅僅因為感受到了芥川在悲傷地哭泣,他就無法控制住心疼與想念。
這一切都是緣于一個下午。那天下午和今天這個被太陽染上傷感色彩的下午極為相似。柔和的光晖落在名為芥川龍之介的少年的後頸上,從背面看去,那柔順的頸線被虛化成絮狀,整個頸項都弋動着白貝般的皚皚色澤。下巴颏旁的白邊領在微風的撩動下頻繁地娟飛,颻出一回回的翳郁波浪,像千只呈彎弧式齊整排列的潔白飛鶴在圍繞着他翻舞。
他在後面看呆了,然後賭氣一般地想,一定得和這個人說上兩句話才行,否則今天就不走了。于是他随便找了一個借口去和芥川龍之介搭話。一切都好似還在昨天。
千只鶴倏倏翻雲,背立盈盈,脈脈經雨。眉兒淺淺描,臉兒淡淡霜,粉澤膩玉搓咽項,臨風輕噓數行。不曾想無意灑下半天風采,看者憑空拾得萬種思量。
江戶川亂步心知肚明,芥川龍之介不可能喜歡上自己,就連把自己勉強當作有分量的人物也是天方夜譚。他告訴自己不過是對永遠不會回應自己的人心動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名偵探大人怎麽會被這種事情絆住腳步呢,不要再自己對自己訴苦了。這樣持續不斷的心理暗示起了一點作用,在芥川龍之介與他斷絕了所有來往之間的那些年,他暫時忘掉了失戀的難受,全身心投入了一次次冰冷命案的研究,站在旁邊沉默地數着一樁樁人世間的碧離離合。可是,在料想到芥川龍之介流淚的結局那時,他引以為傲的冷靜還是土崩瓦解了。
雖然他看到的結局中死亡的人不是芥川,但是芥川的身上也布滿了屬于死亡的陰濕氣息,這就證明在未來芥川還是會死。這一切都會應驗嗎?他不知道。
樋口一葉和芥川銀回去了。
樋口一葉作為芥川龍之介最貼身的助手,自然擁有通信保管處的備份鑰匙,這是為了以防萬一才能拿出來的。她才剛剛在武裝偵探社蘇醒過來,就無暇顧及到自己的身體,一心只飛到芥川龍之介身上去了。芥川銀守在門口。
她進去時看見的畫面就是芥川龍之介在血泊中昏迷不醒。那一瞬間她以為芥川龍之介死了。
她的第一想法就是:我也不想活了。
如果說死在太宰治的槍下就是芥川龍之介的結局,那麽樋口一葉肯定自己會瘋了一樣撲上去殺了太宰治,用至少一千零一顆子彈把太宰治射成馬蜂窩。一千零一個彈孔象征着她在遠不止一千零一個日夜中對芥川龍之介矢志不渝的愛慕。
芥川龍之介,多麽壯美的名字,川水留人,游龍屏飛。龍,龍。世上能有幾個人配得上在名字中鑲入龍這個字眼呢?可是芥川龍之介卻從來沒有像游龍般那樣自由過,只不過是徒有美得神顫情駭的金鱗,飛舞起來的卻不是龍尾浩蕩牽出來的飄颻雲絲,而是金鱗下被千刀萬剮的龍肉晃下來的足以長流千裏的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兀自呢喃着。我早就深深愛上了芥川前輩,并且如果芥川前輩有什麽萬一,我将緊擁這份溫暖的認知一同随着他前往陰曹地府。只要芥川前輩在,就算是陰曹地府,我也會跟着縱身跳下去,不會有哪怕一秒猶豫。
前輩,我愛你。樋口一葉終于可以和芥川龍之介說話了。終于可以将自己很想他這些話全部告訴他了。可是如今她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跪在芥川龍之介身邊發出零碎的嗚咽。
她多麽希望芥川龍之介能慢慢地回答說,你太吵了,樋口。哪怕是坐起來罵她,打她,她也樂意啊!
她知道的,雖然芥川龍之介剛開始不認同自己,但卻在日久夜長之間慢慢認同了她,否則也不會同意她跟來俄羅斯,更不會把這麽重要的備份鑰匙交給她保管。芥川龍之介的好總是這般。恰到好處的冷漠。刻意放大的殘忍。隐晦至極的溫柔。
“瘋子!”樋口一葉收起了眼淚,一把抓住太宰治的衣領,眼睛瞪得甚至隐隐可見血絲,“我要告訴芥川前輩一切,你做了什麽,你究竟是有多麽可怕,我要全部告訴他!你不配,你不配!”
太宰治嗤笑一聲,在內心嘲諷她的愚鈍,并将驚人的悔恨之火化作凄寒的水汽從口中發了出來:“你永遠也不會有機會告訴他的。他沒有反抗。你知道嗎?在我用槍射擊他的時候,他一次也沒有反抗,他的心依舊是服從于我的。”
“你在說什麽?”
樋口一葉忽然想起來之前在俄羅斯那時,自己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叫了出去,那個深不可測的俄羅斯男人揚言說自己沒了芥川就會死。現在她已經忘記了那時的仇恨了,畢竟芥川龍之介沒有因此讨厭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以她也會跟着抛棄仇恨。現在的她,只想要報複太宰治。不僅是因為以前自己被太宰治利用過,也因為她想讓太宰治付出一切代價。于是她忽然笑了。那笑聲堪稱詭異。
“服從于你?哈哈哈,芥川前輩已經愛上了一個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你得不到的。”雖然她并不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但是至少現在,她希望這個手段狠厲的人能夠戰勝太宰治,“你什麽時候保護過芥川前輩?沒有吧?但是芥川前輩之所以四年來能在俄羅斯完好無損地養傷,就是因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暗中解決了港口黑手黨在俄羅斯的仇家。一個只會嘴上說愛卻不停傷害,一個總是在為自己遮風擋雨。芥川前輩會選擇前者嗎?不,他不會。”
太宰治微笑着,但是目光裏卻全是驚訝與傷感。他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資料,自然是看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這就是芥川不願意給他資料的原因嗎?這個男人保護着芥川,所以芥川也在保護着他?他們是兩廂情願的嗎?樋口一葉說的都是真的?
“說起來你不知道吧,那四年芥川前輩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事。雖然我确實不喜歡他,但是他真的對芥川前輩非常好……你知道嗎?他們會去電影院約會,芥川前輩會穿他的外套依偎在他的懷裏,他們會在夜晚的街道接吻。”
樋口一葉捕捉到了太宰治眼眸裏的動搖。她像是得到了複仇的快感般愈加誇張地添油加醋。
“別說了。”
“絕望吧?這是你夢寐以求的吧?這也是你做不到的吧?現在一提起你,芥川前輩的心裏就只有創傷和陰影,甚至連陰影都沒有了,對你已經失去了一切感覺。”
“別說了……”
“就算你保護得了人虎,能夠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下搶走你想要的,芥川前輩也不會真心恭喜你。”
“住嘴!”
“我現在都還記得拜托我送信的織田先生。你根本就是在侮辱織田作之助這個名字!”
太宰治的瞳孔瞬間縮成銳利的針眼般大小,那仿佛抽了鴉片的針尖瞳孔讓樋口一葉如被電擊,從頭到腳打了一陣痙攣。她看到了殺意。身為黑手黨的太宰治散發出來的殺意。她差點忘記了,這個男人曾經可是臭名昭著的罪犯,他現在所穿的色調溫暖的外衣柔和了其外在形象,乍一看誰都不會以為他曾經是黑手黨。
她恍然大悟,自己惹到了不該惹的人。她費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吼出了“你根本是在侮辱織田作之助”這句話,當最後的尾音落下時,那幾點奄奄一息的力氣便如找到歸宿般利落又緘默地遁走告罄了。與此同時,她看見了太宰治手上那把槍的槍口,抵上了自己的腦門。
“希望你來世可以明白自己到底該站在哪一邊,樋口小姐。”太宰治仿若默哀般閉上了雙眼,動聽且充滿了磁性的嗓音緩緩說出宣告她死亡的話語。
在樋口一葉以為自己會死于太宰治槍下時,芥川銀恍然出現,将刀尖抵在了太宰治脖頸上的大動脈,只要稍微動哪怕一厘米,就能當場了結太宰治的性命。
太宰治好似一個收縮自如的演員,馬上收起了剛才陰沉的臉色,把槍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張親和随性的笑臉:“差點忘了還有你了。”
樋口一葉面色複雜地看着她:“不是叫你不要進來嗎?”
芥川銀的手略微顫抖着,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就是放心不下,只是在看到樋口一葉被槍指着時就忍不住趕了過來。血泊中的芥川龍之介,差點被槍殺的樋口一葉,站在面前的太宰治,這究竟是什麽情況?她暫時不能理解。
當年太宰治把芥川龍之介從貧民窟帶了回去,相當于是哥哥的救命恩人,之後自己也想要跟着哥哥一起加入組織,但是她身為年紀過小的瘦弱女孩沒有被接受,組織的人也說她沒有決心,只不過盲目跟着家人罷了,和芥川龍之介差太遠。就在她以為就要和哥哥天涯相隔時,也是太宰治同意了她加入港口黑手黨。在她眼裏,太宰治幾乎相當于再世父母。這一切都是太宰先生幹的嗎?可是他之前還讓中島敦把樋口一葉帶回去養傷呢……
她有些不太能接受自己雙眼看到的事實。
“你長高了。”太宰治微笑着對她說,“所以膽子也變大了?打算殺了我嗎?”
“不是的……”
芥川銀的手堪堪停下了,慢慢從他的脖頸邊收了回去。
樋口一葉好想說,不要對這個男人心軟,可是她隐隐感覺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又從靈魂深處重卷而來,于是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腹部。她還想要帶芥川龍之介回去治療,不能又因為這股莫名其妙的疼痛倒下。
太宰治揚着手中的資料,炫耀一般從樋口一葉的身邊走過。她的手移向了腹部這點也落在了太宰治的眼裏。
果然,這個人所中的異能力随時都會有爆發的危險,也就是說,這個女人已經被宣判了死刑,只不過除了施加異能力的本人外,沒有人知道死刑會在哪一刻來臨。只要掌握到了這一點信息,樋口一葉就根本不能構成威脅。不過一個随時都會向死亡奔赴的可憐單戀者罷了,芥川如果真的遇到了困難,還是只有來找我。他這麽想。
她就像是中國歷史上那個名為鐘無豔的女人。鐘無豔的齊宣王只會在需要她幫忙的時候才會來找她,一顆寵愛的真心全在寵妃夏迎春身上。她只能做最合适不過的助手與齊宣王愛情的見證人,與齊宣王彼此了解到好如兄妹一對,卻永遠不能成為王的愛人。就算是被發現了愛着大王的心思,也只能被大王微笑着坦白說,我不想打破如兄妹般的好關系,不想失去你這麽一個絕世好友。
正所謂,有事鐘無豔,無事夏迎春。這種女人最後只能對着愛人的背影偷偷地如一個三歲小孩般放聲哭泣,任由渾濁的淚水刮過一年比一年顯眼的皺紋,最後在愛人回頭找自己時又拿起頭套蓋上滿是淚痕的臉,一邊被自己燙人的呼吸與鹹濕的淚水熏得滿臉炯紅奇癢難耐,一邊笑着說,我在,請問您有什麽吩咐嗎。
于是太宰治心情愉悅地笑出了聲,對着樋口一葉的背影說了一聲再見。
什麽最貼心的助手,什麽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他都勝券在握,他的小黑眼睛最後能夠依靠的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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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有事鐘無豔,無事夏迎春”。從戰國時代人們的口中流傳下來的說法,歷來并沒有這個說法的史實認證,所以此處只用作典故化用,并沒有将其肯定為确切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