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晚上, 祁臧與許辭在小公寓內吃起了晚餐。
許辭做的這頓飯頗為豐盛,油焖大蝦,用蛏子、扇貝、鮑魚一起做的撈汁海鮮鍋, 清炒西藍花,再加一個涼拌冰草。
吃完飯, 許辭看了一眼時間。“其實我們老這麽晚吃飯也不太好。以後要提早一點。”
“沒事兒。吃完去健身房練練。”祁臧道。
“畢竟還是不利于養身的。”許辭看向祁臧,想到什麽後, 淡淡一笑,“我們都不是什麽小年輕了,還是得注意一下。”
祁臧也笑了。“嗯。你列個時間表, 盡量都按你的計劃來。不過——”
“嗯?不過什麽?”
“不過我看着你始終還是八年前的樣子。”
祁臧笑着說完這句話, 起身收拾碗筷, 又聽見許辭問:“少貧。話說回來……你最近估計是沒法按時間表來了。那案子還沒有頭緒?”
祁臧想到什麽, 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他把瓷碗、盤子裏的碎渣清理掉,再把它們一一裝進洗碗機,開口道:“鎖定兇手有些難。現目前倒是有了一部分關于兇手的畫像和側寫——”
察覺到祁臧話裏的遲疑,許辭走過去問他:“怎麽了?”
祁臧沒瞞着許辭, 把相關事宜都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然後他合上洗碗機的櫃門, 按下開關。
洗碗機“哐哧哐哧”運作的噪音有些明顯,他便帶着許辭走到客廳, 再從冰箱裏拿出兩瓶礦泉水, 兩人一起坐到了沙發上。
聽到祁臧那話後, 許辭始終沉默不語。
祁臧看了他半晌, 道:“之前有件事, 我一直沒對你講。我在想, 你不告訴我, 一定有你的理由。但現在或許到了我們談談這件事的時候了。”
“什麽事?”許辭問他。
祁臧先反問:“還記得袁爾陽和夏蓉嗎?”
許辭點頭。
祁臧道:“當時我們去拜訪過夏蓉的鋼琴老師。我在他家看到一張照片。那裏有個跟你長得很的人,也在跟着那位老師學琴。當時那位老師并沒有說他的姓名。但後來……袁爾陽在審訊室告訴我,夏蓉的這個師弟,叫做井望雲。”
觀察着許辭的表情,祁臧停頓片刻,又道:“同名同姓确實存在可能。可那個人長得偏偏與八年前的你很像,這就很奇怪了。”
“所以你懷疑你什麽?”許辭問他。
“我在想這回的人,會不會就是照片上那個井望雲。”祁臧問許辭,“可如果他是井望雲,你又是誰?”
許辭仍是不語,祁臧傾身上前,盯住他的眼睛。“你之前說有家事瞞着我。你說那件事讓你反思過自己的決定……那麽我現在想問你,這件家事,跟井望雲有關嗎?
“小辭,當時在那位老師的家中,你去單獨見了那個彈琴的人。見完他之後,你忽然告訴我,你對我從來沒有動過心。這兩件事之間,又是不是存在某種關聯?”
祁臧一下子抛出了很多問題。
這些問題都跟與許辭從前模樣長得十分相似的井望雲有關。
但他換來的是許辭一個搖頭。
只聽許辭道:“不,臧哥,你說的那個井望雲,我并不認識。”
祁臧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淺嘆了一口氣,他道:“小辭,我覺得這回的案子非常蹊跷。它多半還跟四色花有關聯。這種情況下,線索指向一個與你很相似的人……這無疑是有問題的。我擔心有人想嫁禍你。”
聽到這話,許辭倒是朝他淡淡一笑。“你就一點不懷疑我?”
祁臧道:“我懷疑你什麽?你平白無故為什麽要去殺一個出家了十幾年的師太?”
沉默了許久,許辭看向祁臧。“臧哥,我來幫你理一下我的事。八年前,我眼睜睜看着隊友們犧牲,并從山櫻嘴裏得知我們內部有問題,我那會兒情緒控制出了問題,整個人被負面情緒影響,于是不願意回原來的隊伍,而是選擇了詐死。
“後來我情緒穩定下來,還是聯系了劉副廳。可他告訴我,有專案組來查我。他們發現了我洩露情報的證據。所以我更不敢回去了。我斷定內部有問題,被背叛、大仇未報、眼看着那麽多隊友犧牲,心裏壓抑到極致……我那會兒整個心态崩塌,連劉副廳都沒支會,只通過謝黎明的幫忙跑到了美國去。
“在那邊待了一年多的時間,我回國,在謝黎明托人引薦的情況下,去了清豐集團內控部門當部門經理,後來升到副總監、總監……在那期間,其實我一直與劉副廳處于切斷聯系的狀态。我心态失衡,想通過自己的方式複仇,而不是通過警方。直到兩年前,劉副廳找到我,我才有了轉變。”
祁臧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這些我知道。”
許辭道:“但很多細節,你是不知道的。現在你明白了,我進入清豐集團這件事,不是劉副廳安排的。試圖通過清豐集團找到四色花罪證、最終為父母報仇,這些都是我的個人行為,沒有經過上級同意。我從頭到尾瞞着劉副廳。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經改名換姓、甚至改變了容貌,成了清豐集團的謝橋。
“他剛認出我、找到我的時候,非常憤怒。我私自切斷聯系,私自行動……這些都是嚴重違反紀律的行為。
“我幹出這種事,根本沒資格再當警察。所以劉副廳其實是想開除我的。他讓我當他的線人——
“我是他的線人,而不是卧底。我在他眼裏,早就已經沒有當警察的資格了。”
明顯感覺到許辭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顫抖的,祁臧緊緊握住他的手。“可是他最終沒有開除你,對嗎?”
“那只是因為調查清豐集團的優先級,遠遠超過處罰我。所以,只是還沒有到清算我罪過的時候而已。你看……”
倏地,許辭自嘲般笑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我當時還跟你說什麽,任務完成後,我會當你的領導,都是玩笑話而已。我哪裏能當你領導?我可能根本再也當不了警察了。”
“小辭——”
看着祁臧有些着急的表情,許辭搖搖頭,再道:“這件事确實是我的問題。就像我跟你說過的那樣,我固執得要死,一旦決定什麽,我誰都不理會。那是我性格裏面很差勁的地方。總之,當年做出那種選擇,算是我意氣用事。所以現在我并沒有埋怨誰。
“我一直和劉副廳保持單線聯系,基于我們內部也許存在叛徒的可能,他沒法把我的存在公之于衆,當然也沒法跟領導們一起針對我的情況進行讨論、定一個公允的關于我的處理方式。
“所以,針對我的處置也就一直拖延了下來。以至于我現在勉強還算是個警察,沒有被真正開除。”
“可這次你立了大功。他們會考慮進去的。我想這也是劉副廳在幫你。對麽?”祁臧道,“這次要不是你,會有多少人遭受損失?”
“是非功過,以後讓上面定奪吧。總之……繼續說回我和劉副廳見面的時候吧。其實那會兒我猶豫了很久。我面對的敵人确實強大,我一個人很難獨自完成複仇。就算找到清豐、找到四色花的罪證,最終我恐怕還是得通過警方去處理。那我不如和劉副廳合作。只是……”
許辭輕輕呼出一口氣,“臧哥,其實我有好幾個仇人,林懷宇當然算一個……四色花裏欺辱我媽的、殺了她、還有殺了我爸的,如果這三者不是同一個人的話,我總共有四個仇人。”
擰開礦泉水瓶喝了很大一口,許辭再繼續道:“劉副廳找我的時候,已經在負責經偵了,他主要是想先從打擊經濟犯罪的角度去清算清豐集團。
“在那種情況下,清豐集團暴雷、林懷宇落網的那一刻,的确算是我向林懷宇報仇成功的那一刻。四色花主體卻還遠在東南亞。它和清豐之間的聯系很容易就能切斷,到時候殺了我爸媽的殺手還是相安無事,而與此同時,四色花恐怕很容易查到我身上有問題。
“所以,一旦我同意劉副廳的計劃,就意味着我失去了通過卧底的方式深入四色花的可能,失去了向那些四色花殺手親自報仇的機會。
“我就是因為這個在猶豫,我不甘心賠上這麽多人生,最終就只對付了一個林懷宇而已。後來,劉副廳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才說服我。
“他告訴我,就算需要派卧底去四色花,也不會派我這樣一個懷着私仇的警察。他告訴我,如果我一輩子都被仇恨裹挾,我恐怕會成為跟四色花那些罪犯一樣的人。
“當警察,是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是為了保護大家。這個身份很神聖,不該是我拿來報仇的工具。”
那段時間,大概是許辭這輩子最掙紮的時間之一。
他被迫在信仰與複仇之間做選擇,在恩師與血親之間做選擇。
最終他選擇要對得起警察這個神聖的身份,對得起自己立過的誓言,曾下決心要尊重的信仰。
說到這裏,許辭眼眶幾乎有些發紅,他道:“我被劉副廳說服了。我選擇了暫時把自己的仇恨放下。我同意了他的計劃——先查清豐,把林懷宇幹的歹事查清楚。”
看着許辭的表情,祁臧心髒位置傳來細密的疼痛。
他忍不住道:“你做得很好。這是正确的事情。你救了很多人,也救了真正在為大家做實事的懷望科技。就拿這回老年癡呆的藥來說,如果懷望被打倒了,它無力繼續研發這種藥,而清豐所謂的‘老腦通’只是虛假概念……現在你不僅保住了很多人賴以生存的錢財,還保住了懷望。你功德無量。”
大抵是被“功德無量”這四個字逗笑了,許辭看着祁臧道:“你也太會誇人了。”
祁臧:“我說得是事實。”
許辭不置可否,又道:“總之,現在林懷宇落網,四色花多半會查到我有問題。我不可能繼續去四色花做卧底。這是我和劉副廳早就能預知的事情。
“所以,從兩年前我答應劉副廳的計劃開始,就已經做出了決定,不管是為私、還是為公,這輩子我還會和四色花做鬥争,但怎麽都不會是以卧底、以去殺了那幾個殺手報私仇的方式。”
至此,許辭的話,祁臧自然都聽明白了。
前些時日,血莺曾向孔峰透露一件事,說當時殺了葉苓、欺辱了她的人正是老K。
祁臧将此事告訴過許辭,也曾擔心他會為繼續對付老K想辦法。
但現在看來,他早就決定将一切全部交給警方。
感覺到許辭的雙手簡直冰涼一片,祁臧将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我知道你的意思。無論是以經偵警察線人的身份,還是卧底的身份,你的任務只是在調查清豐集團的經濟犯罪。現在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對。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我之所以還沒有離開清豐,一方面是想做些善後的工作;另一方面,後面針對林懷宇、關鴻文還有一系列調查取證工作,舒延他們經偵專案組或許還需要我提供一些東西。但四色花那邊,我沒有任務了,我放棄了以那種極端的方式報私仇。
“我不會做出私自潛入四色花的事情,更不會親自混進他們組織去手刃仇人。事實上,現在林懷宇出事,我一定暴露了,我也失去了這樣的機會。所以——”
許辭擡眼看向祁臧,“從我自己的角度出發,我其實沒有再欺騙你的理由。”
祁臧不由想——從許辭自己的角度,他沒有騙自己的理由。那麽從公事的角度呢?如果他還有隐瞞,是不是因為……他不能說?
落地窗光落下來,正好将兩人的身影籠罩着。
見祁臧久久不語,許辭皺着眉,問出一句:“嗯,所以……?”
呼出一口氣,祁臧終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腦袋。“所以覺得對你挺不公平的。”
“嗯?”
“我是說,有洗碗機的情況下,我洗碗其實不費勁。可你做菜很費勁。”
許辭深深看他一眼,眼神裏似有心酸、也似有感激。
然而最終他說出口的只是:“那你再負責一下拖地洗衣服吧。我去洗個澡。”
“好。”祁臧問他,“要不要泡個澡?我幫你清理一下浴缸,放洗澡水?”
許辭點點頭。“好。謝謝。”
眼看着祁臧去往浴室,許辭想到什麽,側頭望向一處地方——
沙發旁的小茶幾上擺着一張照片,上面是祁臧穿着警服敬禮的樣子,他長得帥氣俊朗,身材高大,敬禮的姿勢很标準,笑容很陽光,看上去也一身正氣。一這張照片一度被市局用來宣傳警察形象。
許辭的目光流露出些許羨慕。
這麽多年以來,他幾乎不曾有過穿上警服的機會。
其實就算是在大半年前,許辭都沒有太規劃過他的未來。
他覺得自己多半會死在和四色花的鬥争裏,而就算他以卵擊石僥幸贏了,他也從未想過自己做完這件事後該幹什麽。
與祁臧重逢後,有一個念頭倒是越來越清晰起來——
他想穿回那身警服,跟祁臧并肩。
·
三日後。市局三支隊。
祁臧接到電話,臨市禹洲牛頭山發生一起命案,一個女白領的屍體在山崖下被發現。
這件事是不是兇殺案,現在還說不好。再說這是禹洲市的,按理不歸錦寧市管。
但與此同時,目擊者還在山崖下還發現了一幅畫。畫上有一只鳥,上面還寫着一行字:“我想像鳥兒一樣飛翔。”
在懷疑鳳秋靈之死可能是連環兇殺案後,祁臧曾給各兄弟單位發過相關通報,讓他們留意是否有類似的歷史案件的發生,因此,錦寧市市局看到這起案子後,立刻聯想到了鳳秋靈案,這便聯系了祁臧。
祁臧當即帶着人前往禹洲市。
所有人的心情都頗為沉重——這還真是一起連環殺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