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玩笑
半晌,窦家富才紅着臉讷讷道:“夫人,過,過獎了。”
秦氏擡手摸摸他的頭,誇贊道:“真是個乖孩子,難怪小恭待你不一般。他往日交的都是些一肚子花花腸子的人,我看了就頭痛,現在有你跟他作伴,我和他爹也就放心了。”
窦家富忍不住朝旁邊瞥了一眼,就見某人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眼中閃着某種莫名的幽光。
他心中怦然一跳,不知怎的有些慌亂。
秦氏啜了兩口茶後起了身,“好了,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們倆也早些休息吧。”
甄之恭道:“娘,我送您回去。”
秦氏擺手,“不用了,又不是在外面,娘自己回去就行。”
甄之恭便不再堅持,和窦家富一同送她出了自己的院子。
秦氏走後,甄之恭轉頭便笑道:“怎麽樣,小豆腐,嫁了本大少如何?”
窦家富愣了一下,繼而憤憤然瞪了他一眼,怒道:“你娘和我開玩笑,你跟着湊什麽熱鬧!”
甄之恭心裏驀然湧出沖動,于是斂了笑,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頓道:“我若不是湊熱鬧呢,你可願意?”
窦家富瞬間漲紅了臉,心跳比之先前更加急促,結結巴巴道:“不,不是湊熱鬧還,還能怎麽樣?耍,耍我很好玩麽?”
見他急怒交加,甄之恭在心底輕嘆一聲,旋即勾起唇角作無賴狀,“好玩啊,再好玩也沒有了。”
他這樣逗弄窦家富已經習以為常了,每每都能激得小家夥跳腳大罵,不過罵過一頓後矛盾就算解決了,兩人重歸于好。
然而,這一回,甄大少失算了。
窦家富睜大眼睛望着他,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來,許久才澀聲道:“對不住,我覺得一點也不好玩。再過三天我就回去了,你去找一個願意陪你玩的人吧。”
說罷扭頭急步進了自己的房間,“怦”地一聲關上房門。
甄之恭愕然站在院門口,半晌回不過神。
這是怎麽了,那家夥到底因為什麽氣成這樣?難道剛才的玩笑真的很過分?
可是,天地良心,他并不想開玩笑的,他甄大少這輩子還從未那麽認真地說過一句話。
又或者,他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不喜歡,不接受,所以用這種方式拒絕他?
這一晚,甄大少徹底失了眠,一遍一遍地想着某人最後那種近似于決絕的話。
三天……只剩下三天了麽,時間過得太快了,叫人什麽都來不及把握。
原來,縱然有萬貫家財,有時候也換不來一個人的“願意”二字。
……
第二天,窦家富很晚才起身,開門出來後已是将近正午,院子裏靜悄悄一片。
隔壁的屋子房門大敞,裏面空無一人。
那人自然是出去了。他生意那麽大,要做的事那麽多,能夠時常抽個半天一天時間來陪自己玩,實在是很不容易了。
是他不知好歹,不識時務,把他對自己的好視為理所當然,現在想來真真可笑。他這樣一個蝼蟻一樣微不足道的鄉野窮人,究竟憑的什麽能夠得他那樣對待?如那人所言,自己逗弄起來很好玩,能夠讓他在繁忙疲憊之餘解悶去乏麽?
無論怎樣,現在都沒必要再追究這個問題了。
只是,他昨晚說了那麽冷硬傷人的話,恐怕在離開甄家之前的最後三天裏都難得再見到那人了吧。
他也不想這樣的,可是不這樣又能如何?
窦家富呆呆坐在古茶樹下的石凳上,抽了抽鼻子。
這時,門口進來一個人,往院裏掃了一眼,便揮着帕子喚他:“小豆腐!”
窦家富趕忙抹了下眼角的濕意,起身迎上前,“夫人,您來找大少爺麽?他不在院子裏,大約是出去辦事了。”
秦氏笑道:“我不找他,專門來找你的。”
窦家富訝然,“找我?”
門外接連又進來兩個人,前一個身着華服,通身的富貴悠閑氣派,赫然是甄老爺;後一個鼻孔朝天,一臉傲氣,卻是小少爺甄之敏。
三位主子一齊大駕光臨,窦家富緊張之餘更加摸不着頭腦了。
秦氏略有些尴尬道:“小豆腐,是這樣的,昨晚我不是在這裏吃了你做的菜麽,後來回去後跟這爺倆無意中說起你手藝好,不比外面酒樓的大廚差,這爺倆偏不相信,非說我因着小恭的緣故愛屋及烏說大話蒙人,這不,非得跟我來嘗試一下,證實一番。”
窦家富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受寵若驚,誠惶誠恐道:“夫人過獎了,我的手藝的确很一般,您會覺得好,大概是換了口味覺得新鮮吧。”
秦氏正待答話,甄之敏搶先撇嘴道:“我就說娘騙人吧,這家夥長得這麽醜,做出來的菜又能好吃到哪裏去。”
秦氏又氣又笑,一指戳在小兒子的腦門上,“不許瞎說!小豆腐的模樣耐看得很,哪裏醜了。再說,你又沒嘗過他做的菜,又怎麽知道好吃還是難吃。”
甄之敏滿心不服氣,欲要再辯,甄老爺不緊不慢開口道:“小敏,你不想在這裏吃就回前面的院子去吧,爹可是餓得不想動了。”
“娘也一樣。”秦氏笑道,旋即挽着甄老爺的胳膊到茶樹下坐了下來。
窦家富顧不得甄之敏朝自己吹胡子瞪眼,趕緊進廚房張羅午飯招待貴賓去了。
老趙孤伶伶地站在一邊,欲哭無淚,完了,這回可真的完了!
這天中午窦家富做了五菜一湯,仍舊是用大衆材料做出來的家常菜,不過時間倉促來不及去買豆腐,所以少了一道秦氏念念不忘的牛肉豆腐羹。
即便如此,甄老爺和甄之敏——小少爺自然是沒走的,總得親口嘗試了才好證明這醜人做不出什麽好菜來吧——依然吃得滿嘴油光意猶未盡,與頭一天母子倆的争食景況不相上下。
窦家富既自豪又好笑,看來這一家子都是吃貨啊!
這一頓飯下來,他又得到了甄老爺的肯定和表揚,而秦氏證明了自己所言非虛,看他的目光也越發的慈祥和藹。
窦家富面對這二位時也不再像最初那樣緊張與忐忑,态度變得放松自然了許多,心中不免感嘆,原來有錢人也并非個個都像傳說中那樣兇惡霸道生人勿近啊。
就只有甄小少爺從始自終對他不屑一顧,但飯菜還是沒少吃,胃口之大簡直與其兄有得一拼。
飯飽茶足後,窦家富将三人送出院子,秦氏不無遺憾道:“小恭說你最擅長用豆腐做菜,像昨天那道牛肉豆腐羹就很不錯,可惜今天沒吃上。”
甄老爺更加遺憾,一副吃虧的模樣,“你總算吃過一回了,我還一點都沒嘗過呢。”
窦家富暗笑,旋即認真道:“老爺夫人,你們若是想吃豆腐,明天一早我去買新鮮的回來做,你們中午再來吃飯好了。”
夫妻倆聽得大喜,于是定下第二天的飯局。
甄小少爺在一旁不耐煩地催促:“走了走了,真羅嗦。”
等甄氏夫妻笑呵呵地離開後,甄之敏卻故意延後一步,揚着下巴好似施舍一般道:“念在你菜做的不錯,還有點用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讓你當我嫂子好了。”說罷背着雙手大搖大擺地走了。
嫂子?!
窦家富半晌反應過來這個稱呼是什麽意思,立時滿頭黑線,石化當場。
當晚,甄之恭沒有現身,徹夜未歸。
窦家富雖已有心理準備,卻仍覺失落惆悵,又是一夜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