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成為你的負擔,對不起
陳伊洛循聲看過去。
男生顯然也注意到她們,愣,臉龐浮現薄紅,走上前:“你們是一班的嗎?”
時安:“嗯。”
局促地抓兩下頭發,陸聽堯悶笑兩聲:“我也是,先進去吧。”
“走吧。”陳伊洛推着時安往裏走:“別在這擋路了,進去再說。”
時安和陳伊洛走在前。
陸聽堯跟着她們。
走到中間倒數第三排,停下。
陳伊洛往裏坐,眼睛亮亮:“小時,坐這兒。”
時安應了一聲。等她坐下後,陸聽堯取下背包,坐到她身後的位置。
他的頭發稍微遮眼,眼下有一道淡疤。
拉開背包拉鏈,攥出幾張零錢,身體前傾,張了張嘴,嘗試幾次,都開不了口。
前面。
陳伊洛在灌鋼筆水,輕輕地笑:“小時,鋼筆寫字慢,你為什麽還愛用鋼筆啊?”
沒有笑,時安将碎發挽至耳後,晨光穿過窗簾縫隙,照進瞳孔,她側頭,微眯眼:“因為顧姨說,用鋼筆會把字練的很好看。”
隔着光,陸聽堯的視線模糊不清,長舒口氣,他用筆輕戳時安的後背。
時安回頭。
呆看很久,陸聽堯攤開手,慢慢遞上前:“謝謝你那天幫我,錢還給你。”
桌上,背包縫補過。
時安用餘光看一眼,就收回。她擺擺手:“我暫時還不用錢,先放你那,幫我存着。”
喉嚨滾動,陸聽堯輕咳一聲,眼神懇求:“你就收下吧,好嗎?”
幾張零錢,是男孩的自尊心。
時安明白。眨眨眼:“好吧,那我先收下,你有需要,随時跟我講。”
陸聽堯:“謝謝。”
說完,時安轉過身。
鋼筆已經灌滿水,她開始認真寫字。陳伊洛湊過來:“寫什麽呢?”
時安:“寫名字。”每一筆,都能勾起記憶,她繼續說:“顧姨告訴我,名字一定要寫得漂亮,我以前總是把‘時’字寫分家,是她教我改過來的。”
陳伊洛已經習慣時安這樣,十句有八句不離‘顧姨’:“我的字寫的好醜,改天我也得讓顧阿姨教教我。”
頭一擡,停頓稍許,時安放下筆:“讓你媽媽教你,別讓顧姨教。”
揚眉,陳伊洛:“小氣。”
此時,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
三十出頭,生得美豔動人,姿态曼妙,穿冷色調西裝,粟色卷發富有光澤,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金絲邊眼鏡,成熟且自信。
陳伊洛:“好漂亮。”
時安:“說什麽呢?”
筆往外指了指,陳伊洛維持平靜神色:“你看門口站着的,是不是我們的班主任啊。”
目光尋過去,時安淡淡看一眼:“應該是吧。”然後,修長手指按住書頁左下方,繼續看書。
覺得無趣,陳伊洛收回視線:“漂亮是漂亮,但是沒有蘇老師漂亮。”
時安睫毛動了動,很安靜。
她心裏的聲音:顧姨最漂亮,誰都比不了。
教室已經快坐滿,看時間差不多,門口女人走進來,站在講臺前,手拿名冊,拍了兩下手:“好了,安靜一下,現在開始點名。”
聲音妖中帶柔,
很有特色。
她翻開點名冊,眨眼間,又合上:“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賀漾,是你們的班主任。”
這時,有女生敲門:“老師,蘇然老師說找你有事。”
賀漾友好地笑:“好。”之後,把點名冊放到講臺上,便走了。
見她走。
時安悄悄松口氣。
被陳伊洛聽見,她問:“小時,怎麽了?”
時安偏了點頭,聲音小:“我還以為要自我介紹,有點緊張。”
“別怕。”拍拍時安的背,陳伊洛語氣輕快:“有我呢,要是害怕你就掐我兩下。”
時安‘哦’一聲。
而陳伊洛,則是摸着下巴:“小時,你說,蘇老師是不是認識賀老師?”
時安回想幾秒:“應該…認識吧。”
學校甬路,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地走。
一直走,走到沒有路的盡頭,雙雙停下步子,相對而站。
蘇然臉上線條明晰,淡然開口:“我找你出來,是有重要的事想和說。”
單手背在身後,賀漾推了推眼鏡,彎唇媚笑:“說事情就說事情,用不着非得強調‘重要’。”
眼底笑意能蠱惑死人。
不能看,錯開視線。
蘇然語氣僵硬:“你班裏有個學生叫時安,麻煩你多關注下,要是哪天發現她情緒不對勁,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行。”賀漾答應的痛快。
蘇然沒預料到。
晃神片刻,說了聲“謝謝”。
風吹樹沙沙響,卷起落葉,也把沾了灰的陳年舊事都掀開,樁樁件件。
賀漾眉心蹙起,等手心掐滿汗時,對着那雙熟悉的眼眸,叫一聲:“然然。”
蘇然:“嗯?”
賀漾發絲微亂,眼眶濕了:“晚上有時間嗎,我們去向南路走走。”
天旋地轉,
仿佛回到昨天。
心裏亂糟糟,蘇然深呼吸幾遍:“等會兒還有課,我先走了。”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可走到拐角,餘光竟看見——
賀漾背着身,發顫。一手拿眼鏡,另一只手擡起,放下,又擡起,再放下。
原來,
賀漾也會,掉眼淚。
腳步未停。
蘇然雙眼有幾分酸澀,面色依然冷。“賀漾,在我這裏,破鏡永遠不可能重圓。”
賀漾回到教室後,似乎心緒不佳,名也沒點,稍站會兒,就走了。
目送她離開。
時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老師有點不對勁,洛洛,你說大人是不是都有很多心事啊。”
彎彎嘴角,陳伊洛漫不經心地說:“我媽媽說,心事是攢出來的,越是長大,心事就越多,所以啊,心事不要藏着,要經常往外講,不然,人會被壓垮的。”
時安腦子空白一片,耳邊遍遍回想這番話。
‘顧姨,我的心事全都講給你聽,你總是看着我笑,那你呢,你有心事嗎’?
晚上。
等到黑雲壓天時,躺在床上,時安還在糾結。夜間溫度低,她向上拉了下被子。
下秒,顧千筠就将手放到她手上。
聲音極輕,沒有重量:“安安,怎麽還不睡,是太冷了嗎?”
無言。望窗。
眼睛不知在看什麽,嘴裏也不知在說什麽:“顧姨,到底要長到多大,才算是大人。”
嗯?
顧千筠眉間微跳,對黑說:“十八歲吧。”
一聽這話,時安立刻伸出手指細數:“十三,十四…”數完,她說:“那還有六年。”
心驟然一緊,明知看不清時安,顧千筠還是側過身:“安安,你很想長大嗎?”
時安利落道:“很想。”
閉上眼,顧千筠低低呢喃:“我并不想你長大。”長大了,你就會慢慢離開我。
她沒想到,時安會這樣說:“可我想長大,等長大以後,病就能好了,我想健健康康的。”才配待在你身邊。
全是心疼。
顧千筠在心底嘆氣:“你已經在一天天變好,安安,用不了那麽長時間的。”
時安:“嗯。”
她到底沒問出那句‘顧姨,你有心事嗎’,在她長大之前,她都不會問。
因為。
我一個生病的人。你的心事,我怕就是我。顧姨,成為你的負擔,對不起。
和孤單黑夜一起熬。
時安沒有困意,她睜着眼,突然想到,上個月一直嗜睡,從上周開始,就持續失眠。
期間——
摔壞一個臺燈,三個碗,還撕過兩本書,兩幅畫。
可不管情緒怎樣失控,時安都記得,為她收拾殘局的人,是她的顧姨。
壞脾氣。
不能給她。
每次,當時安情緒暴躁到極致,即使掐到手心盡是深痕,可只要顧千筠摸她的臉,她都會笑。
時安總說:“顧姨,你就是我的藥。”
顧千筠:“萬一哪次,藥沒用了怎麽辦?”
時安想了想:“那你就把我綁起來好了。”
顧千筠輕笑:“我才舍不得。”
五點,鬧鐘響。
顧千筠睜開眼,不見時安,困意全無,立刻下床:“安安…”
挨個房間找。
直到走進廚房,心才安。
顧千筠靠在門邊,腮邊幾縷發絲不老實,總想親吻她的唇,她不管不顧,慵懶地笑:“又對廚房下手了?”
“哎呀。”時安還在和雞蛋做鬥争,身體向後傾:“煎蛋而已,我不信我會煎不好。”
偏偏這時。
幾滴油濺出來,時安扔下煎鏟,下意識跑向顧千筠,一把抱住:“顧姨,我不行。”
素淨的臉,煞是好看。
無奈地把纏在身上的‘樹袋熊’拖走,顧千筠笑聲清脆:“聽話,以後不許再進廚房。”
還有幾分不甘心。
但時安還是同意:“好吧。”
顧千筠抿一抿嘴角,想笑,忍住了:“去吧,再去睡個回籠覺。”
時安露出整齊的牙齒,俏皮假笑。
可往卧室走時,她卻短暫地皺下眉,今天,似乎極度亢奮。要不要,告訴顧姨一聲。
算了。
別多事。
半小時後。
長桌上擺着兩份早餐,時安坐在左,顧千筠在右,她們一直挨着坐,從沒有變過。
時安左瞧瞧,右看看。
接下來,她端起盤子:“顧姨,我們換一下吧。”
顧千筠納悶:“怎麽了?”
“你的煎蛋。”目光又來回轉,時安尴尬笑:“這個醜蛋,該不會是我煎的吧。”
聞聲,顧千筠看半天,才一臉認真道:“不然呢,當然是你。”
時安臉皮薄:“哦。”
顧千筠眉間漾着喜悅:“雖然這煎蛋其貌不揚,不過還是很好吃的。”
時安驚喜:“真的嗎?”
顧千筠:“真的。”
時安手抵着唇,在笑。
可慢慢地,她越笑越古怪,漸漸變成哭相:“過幾天,就是他們的祭日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