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顧姨,你好好看
說完,陳致晚稍向前挪一步。
下意識地,時安往後退,雙眼遲鈍,牢牢攥緊顧千筠的手。
顧千筠感知到時安的無措,用令人難以抗拒的溫柔語氣說:“沒事,我陪你。”
就這會兒功夫,
時安又變得死氣沉沉,僵着不講話。
陳致晚認真觀察很久,和顧千筠交換一個眼神後,她說:“走吧,安安,伊洛在家裏等你。”
但并沒有阻止時安凋萎。
邁開一步,猛地擡頭,滿臉慌張,看到顧千筠在,她才邁第二步,小聲呢喃:“陳伊洛,是我的好朋友啊。”
顧千筠眼裏布滿血絲:“是啊,你忘了嗎?”
“沒忘。”處在陌生環境,時安很不安,手想往衣服口袋裏放,但這件衣服沒有口袋,她的手便動來動去:“顧姨,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家?”
顧千筠:“待一會兒就回去。”
終于,在衣服上摸索到一根線頭,時安有些許安心,一直在擺弄,用極小的聲音說:“不去看醫生了嗎?”
顧千筠正要說話,被陳致晚打斷。
她風輕雲淡道:“千筠,我看你和安安臉色都不太好,是晚上沒睡好嗎?”
顧千筠的聲音低低啞啞:“我還好,就是安安,她睡得不太好。”
陳致晚垂下雙目,問:“安安,能告訴阿姨,你晚上睡不着覺的情況,有多長時間了嗎?”
咬唇,時安強笑:“有四年了吧,我記不清了。”
一聽這話,顧千筠視線迷迷蒙蒙,心亂如麻道:“四年,怎麽可能。”
聽此,陳致晚附在顧千筠耳邊:“你先別說話。”
然後,她走到時安左手邊,和聲細語道:“我是千筠的朋友,你願不願意相信我?”
這聲音很讓人舒服。
時安頓了許久才回答:“願意。”
“真好。”陳致晚指節微動,似無意一般,碰了一下時安,輕言淺笑:“阿姨有事情想單獨和你說,讓千筠先走,我們走在她身後好不好?”
時安隐約猜到了什麽。
她說:“好。”
于是,這一路,陳致晚和時安講了很多很多話,多到走進別墅時,時安想喝一大口水,她拽着顧千筠的衣袖:“顧姨,我渴了。”
雖然口幹舌燥,但也許是因為訴說出太多心事,時安的焦慮倒是緩解了許多。
這時,陳伊洛從房間出來,先對顧千筠笑:“顧阿姨來了。”之後,她看着時安,抱怨道:“你說你那時候,走就走吧,也不知道跟我告個別,我才不給你水喝。”
時安揉擰雙手:“對不起。”
“哎呀,誰要聽對不起。”陳伊洛取了兩瓶水,挽着時安就往小花園走:“跟我過來,我們好好聊一聊。”
看她們兩個走出去,陳致晚在沙發尋了個位置坐下,擡眸:“坐吧。”
顧千筠點頭後,坐下。啓唇,聲音微倦:“安安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
邊倒水,陳致晚邊說:“很糟糕。”
扇動了幾下睫毛,顧千筠先驚愕,後額頭滲出細汗:“你…直說吧。”
傾身,将水杯輕輕推過去,推至一半,陳致晚皺了下眉:“綜合來看,應該是雙相情感障礙,不過我還不确定,需要去醫院再做系統檢查。”
通常來說,陳致晚的判斷沒失誤過。
顧千筠一臉凝重,她極力冷靜下來:“沒事,沒事的,我是醫生,我救得了別人,我也能救安安。”
靜默後,陳致晚說:“千筠,把安安交給我吧,放心,我是專業的。”
平複心情後,顧千筠感激道:“謝謝。”
淡淡地瞥一眼,陳致晚試探開口:“這兩年致川沒少在你面前獻殷勤,你真的對他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搖頭,嘆氣。
顧千筠語氣委婉:“我現在沒心思想這種事,實話跟你講吧,致川他很好,但是我不喜歡男人。”
“哦?”雙眼含笑,陳致晚聲音清冽:“怪不得我會跟你你這麽投緣,我和你一樣。”
顧千筠泛疑:“你也喜歡女人,那伊洛?”
喝口水,陳致晚慢條斯理道:“沒想過結婚,試管生的伊洛。”
顧千筠聲調輕微:“挺好的。”
片刻後,陳致晚秀眉輕揚:“本來還想着能跟你成為一家人,看來是徹底無緣了。”
顧千筠的手交扣在一起,低低地笑了聲。
随後,她往外看,看時安瘦小的背影,視線帶上暖暖的溫度,她說:“我現在只想陪安安平安長大。”
陳致晚為之所動:“相信我。”
顧千筠:”嗯。”
從陳致晚家裏離開後。
在回程路上,時安扭頭看顧千筠:“顧姨,陳阿姨就是你要帶我去見的心理醫生吧。”
顧千筠驚訝道:“你知道了?”
“我知道啊。”沿路都是花,周圍是雜草,時安揪下一根狗尾巴草,晃啊晃:“你是怕我去醫院害怕,才用這種輕松的方式讓陳阿姨給我看病的,你別擔心啦,我會好好配合治療的。”
眉宇微蹙,一瞬,顧千筠失了沉穩:“陳阿姨很專業,安安也很厲害,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好起來的。”
時安用狗尾巴草輕掃手背,滿手青草味道,她輕嗅:“當然要好好治病,有這麽好的顧姨,我才舍不得死。”
顧千筠:“不許說死。”
氣氛原本挺凝重的。
可接下來,時安竟彎着腰,誇張地咳嗽兩聲,學‘小老太太’走路,繞着顧千筠走了一圈。
惹得顧千筠發笑:“诶,你幹嘛啊?”
時安直起身,背光站,笑容是那麽天真:“我是想告訴顧姨,等我變老了,我也會死啊。”
顧千筠笑了。
在山下,溪水潺潺。
顧千筠站在那裏,深藍色紗裙裙擺随風微微動,長長的頭發随意挽起,用透明夾子固定住,耳畔幾縷發絲垂下,美得動人心魄。
時安的目光。
落在她的臉上、衣上、影子上。
顧千筠:“走吧。”
時安拘謹地跟上,那幾眼,難以忘懷,像纏綿春雨落在心上,輕輕的,癢癢的。
時安:“顧姨,我會好起來的。”
還有未說出口的話:剛剛,就在剛剛,我終于感受到,我是活着了的,因為顧姨。
顧千筠笑容璀璨:“我堅信。”
在迎接小升初考試這段時間,時安每天都按時吃藥,準時睡覺,在家有顧千筠,上學有陳伊洛,偶爾陳致晚還會來找她聊聊天。
總之,
她在慢慢變好。
終于,距考試還剩兩天。
吃過午飯,時安和陳伊洛坐在草坪上,只見陳伊洛垂頭喪氣,興致不高。
時安察覺到,便問:“洛洛,考完試就放假了,你怎麽不開心?”
陳伊洛在嘴硬:“我沒不開心。”
折磨了一會兒地上的草,她才悶悶不樂道:“不想畢業,我每天都想上學,畢業有什麽好的。”
時安不解:“上學不好,上學都見不到顧姨,我還是喜歡放假。”
“才不是。”陳伊洛沉着臉說:“放假就見不到蘇老師了,有什麽可開心的。”
說完。
對視一眼,兩個人笑了。
小孩子嘛,喜歡誰就多提誰幾句,像喜歡糖果,喜歡娃娃一樣,幹淨且純粹。
想了想,時安拿定主意:“洛洛,等考完試,我讓顧姨叫上蘇老師,還有你媽媽,我們去玩一天吧。”
陳伊洛猛地彈起來,一本正經地作揖行禮:“多謝小時大恩大德,小陳子感激不盡。”
時安:“接受。”
這時,童佳佳挽着黎微,從她們身邊經過,兩人談笑風聲,黎微看見時安,招呼也不打。
陳伊洛重新坐下,小聲問:“你以前不是和黎微挺好的嘛,哪得罪她了啊?”
說完,陳伊洛又恢複那副在外人面前的酷拽模樣,聲音冷:“瞪什麽瞪,再瞪一眼試試看。”
果不其然。
那兩人聽見,頭都不敢回。
看陳伊洛因生氣而臉通紅。
時安将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以前好不代表會一直好,我不在乎,走吧。”
陳伊洛:“去哪?”
時安:“買雪糕。”
陳伊洛:“我不愛吃甜的。”
時安:“沒說給你買,我愛吃。”
陳伊洛:“……”
月底。
在鈴聲響起那一刻,考試結束,同時,時安的六年小學生活,也就此結束。
蘇然站在門口,出來的每個人都和她告別:“老師再見,我們會想你的。”
蘇然一一回應:“我也會想你們。”
等其他人走光後,蘇然往教室裏望,看見時安和陳伊洛,她過去問:“怎麽還不走啊。”
陳伊洛冷着臉,那模樣和陳致晚一模一樣。
見不對勁,時安輕輕戳了下她:“洛洛,走吧,顧姨和陳阿姨還在外面等我們。”
陳伊洛沒動。
但緊接着,她臉上漸漸有了表情,是委屈的,再過會兒,直接鼻涕一把淚一把:“老師,我舍不得你。”
小孩哭得這麽傷心,按理說,蘇然應該陪着她傷心一下吧,她倒好,竟笑了,使勁揉了下陳伊洛的腦袋瓜:“別哭了。”
陳伊洛點頭如搗蒜:“嗯,嗯。”沒到半秒,撇了下嘴,又開始哭。
蘇然沒辦法,只得哄:“好了,別哭啦,一會兒你媽媽看到,還以為我欺負了你。”
陳伊洛越哭越傷心:“誰都別管我,我就是想哭了。”邊說她邊往外走。
這下,能走了。
蘇然:“時安,快出來,該鎖門了。”
時安‘嗯’一聲。
關門,鎖門,拔出鑰匙,蘇然把鑰匙放到包裏,說:“走吧。”
走了兩步,時安回頭,再回頭。
看着寫着六年二班的門牌越來越模糊,她才意識到,她似乎快要長大了。
對于長大,
她是真的,期待,很期待。
出了校門,陳伊洛還在哭,陳致晚在她身邊,時安四處張望,沒見那輛熟悉的車子,有些失落:“顧姨沒來嗎?”
陳致晚為難道:“嗯,千筠剛才打電話給我,說臨時有一臺手術,來不了了。”
時安抿唇,掩住難過。
扯出笑容:“哦,顧姨…很忙的。”
“唉。”陳致晚嘆氣,指了指車說:“安安,你先上車吧,我在這等伊洛哭完。”
時安點頭:“好。”
往車子那走,心裏酸酸的,又有點小委屈,別人都有人接,就她沒有,雖然知道顧姨有正事,但還是無法說服自己不去難過。
算了,不能難過,
病還沒好,不能讓病更嚴重了,要不然顧姨又該擔心。
想着,時安笑一笑。
去開車門。
一瞬,風清氣爽。
時安真心笑了。
她看見顧千筠從車裏走出來,紅色露肩長裙妖嬈,黑色高跟鞋半裹住白皙的腳背,标準美人臉,多情眼,長卷發攏在耳後,留下幾縷散在額前,濃妝襯得她華貴不凡,紅唇上揚,什麽都黯然失色。
這樣的盛裝打扮,只為了時安。
時安攥着書包帶子,聲音軟軟糯糯:“顧姨,你好好看。”
顧千筠纖細的腰身側向一邊,極致性感,她向前一步,高跟鞋與地面撞了兩下,聲音清脆。
紅裙對校服。
顧千筠将手裏的棒棒糖花束遞過去,以恰到好處的溫柔語氣說:“安安,畢業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