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死了,我怎麽辦?
時安漾出小小的微笑,滿心歡喜地接過花:“謝謝顧姨,我很喜歡。”
其餘三人走過來。
陳伊洛指着時安手裏的花,有點羨慕:“媽媽,為什麽我沒有?”
絲毫沒有當媽的樣子。
勾唇一笑,陳致晚講話不緊不慢:“你又不喜歡吃糖,我幹嘛準備,你要是想要,自己去買。”
陳伊洛:“後媽。”
把大家都惹笑。
氣氛正好,顧千筠提議:“安安和伊洛不是想出去玩嗎,不如就今天吧。”
陳致晚:“我沒意見。”
又一齊看向蘇然,蘇然彎唇:“我又沒有小孩子可以帶,去了豈不是多餘?”
“才不是!”陳伊洛去挽蘇然胳膊,笑容陽光:“老師有我啊,多餘的明明是後媽,哼。”
陳致晚聲音淡,但寵溺:“是你說的哦,我正好有生二胎的打算,不如就再生一個好了…”
話沒說完,陳伊洛便冷臉:“生就生,吓唬誰呢,你敢生我就敢掐死。”
“噗——”
蘇然沒忍住,笑出聲:“陳伊洛,我怎麽之前沒看出來,你還挺有想法的。”
面對蘇然,陳伊洛立刻轉變态度:“老師,雖然你這麽說,但我還是覺得你比我媽媽好多了。”
陳致晚開玩笑說:“伊洛,既然你這麽喜歡蘇老師,不如認她做幹媽好了。”
那聲‘不’說的肯定、大聲。
陳伊洛不假思索:“媽媽,我不要。”
總之,氣氛很古怪。
陳致晚心中隐隐泛疑。
她繞開話題:“先商量一下去哪吧,露營,水上樂園,或者別的,你們想去哪?”
蘇然:“我倒是想到一個地方。”
陳致晚:“哪裏?”
蘇然稍一擡眸,對上顧千筠的眼,相視一笑:“你家那片海,就挺不錯。”
顧千筠先問時安:“安安,你說呢?”
時安當然是說‘好’。
但其實,自打那天在層層疊疊的幻覺中看見一片血海,很長時間,她經過海,不敢看海。
其他人也紛紛同意。
于是,最終商定,等太陽快落山,便去海灘上吃燒烤,約定好,就先各自回家了。
下午。
顧千筠順手替時安整理書桌時,發現一個方方正正的本子,牛皮紙外皮,很舊。
等時安回來後。
顧千筠問:“安安,這是什麽,要不要我給你收起來?”
眼神滞了一瞬,時安走到椅子上坐好,低着腦袋:“這是叔叔的日記本。”
雖不提。
傷心和思念永遠都在。
時安趴在桌上,将臉輕輕貼在本子上,閉上眼睛:“叔叔每天都寫日記,現在他不寫了,我幫他寫。”
心被揪住。
顧千筠雙眼黯淡,她用手摟時安的肩:“這樣,安安,以後每天你都寫一篇日記,等幫叔叔把這個本子寫完,就收起來,再也不寫了,好嗎?”
看着厚度,時安估量了一下時間。
眼眶微微發熱,抿起一絲微笑,她說:“等我到二十歲,總該寫完了吧。”
顧千筠聲如溫玉:“不管需要多長時間,顧姨都會陪着你。”
第一次,時安笨拙又羞澀,擡手去摸顧千筠的頭:“顧姨不許說謊,說謊的人就掉頭發。”
顧千筠眨着漂亮的眸子,
點頭了。
然後,顧千筠回卧室忙工作,時安感覺頭很沉,就随意從書架上找了本書來看。
先看簡介,內容大概是論述‘生與死’,基調灰暗,有一句話說‘死人是死人,活人像死人’。
‘死人’兩個字,像有魔力一般,
鑽進時安的眼裏,腦子裏。她沒發抖,沒流淚,面無表情,一頁翻過一頁。
五點之前。
翻至最後一頁,把書合上,時安起身,去卧室找顧千筠:“顧姨,我們什麽走?”
顧千筠沒擡眼:“你先去換衣服,我很快就忙完,十分鐘吧。”
一次眼都沒擡,
也沒看見時安眼中的猩紅。
而時安,站在衣櫃前,五顏六色的衣服裏,她只能看見紅色,拿出紅色短袖,再配一條帶紅色logo的短褲,站在鏡子前,她雙眼發直,說:“活人像死人。”
時安察覺到,
她的病,似乎更嚴重了。
她可以裝出來快樂,但到底是不是真的快樂,只有她自己知道,吞了兩片藥,時安又說:“要像個活人,不能讓顧姨再傷心。”
反正,時安用心在笑,顧千筠很認真地解讀後,便以為她是真的在笑。
顧千筠:“下樓吧。”
時安:“好。”
在電梯裏,所在樓層逐漸變低,身體在下墜,時安的心也是,‘治不好了,我是不是快死掉了’。
海灘有專門燒烤的地方,顧千筠和時安走到時,她們三個人已經在燒烤爐裏放好炭了。
放下飲料、食材後。
顧千筠去搭把手,開口說:“你們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吃得完嗎?”
陳致晚攤開手:“沒辦法,伊洛一進超市,看什麽都說想吃,我沒理她,蘇然倒好,全給買了。”
說完,她看蘇然一眼:“是吧,蘇老師?”
蘇然哂笑,沒吱聲。
倒是陳伊洛,異常興奮,挨着蘇然坐:“人家蘇老師願意給我買。”
很得意。
這三人聊在興頭上。
顧千筠忙着引火,時安在她們身後擺食材,天色逐漸黑蒙蒙。
不知她們聊了些什麽,笑聲又響起。
時安使勁看,看每個人都是笑臉,她想她不該這樣格格不入,扯開笑臉,一直笑。
顧千筠忙完,才發現時安不在身側。
一轉頭,她看見時安坐在小板凳上,在人堆的外面,笑的醜醜。
心一緊,顧千筠去拉時安的手:“別坐那裏,快來我身邊坐。”
時安把凳子往前挪,
還在笑。
越笑越醜,越笑越不對勁。
顧千筠滿是自責,仍然攥着時安的手,手心裏都是汗也不放,開口全是心疼:“不舒服我們就回家。”
時安:“沒不舒服。”
知道笑容難看,她收住笑,不再笑,換一種表情,開始發呆。
陳致晚眼睛毒。
單單看了一眼,她就起身,走到時安另一邊,小聲詢問:“可以嗎,要不要和我聊聊?”
已經麻煩陳致晚太多次。
時安不願在這種快樂的時刻掃大家的興,這次,她十分成功露出一個陽光的笑容:“陳阿姨,我沒事!”
顯然,把陳致晚也蒙騙過去,她點點頭,又回到原位,繼續跟她們說話。
顧千筠在說話之餘,始終在關注時安,一分鐘後,她遞給時安一根牛肉串,也是在這時,松開了時安的手。
陳伊洛忙着吃,
基本是三個大人在說話了。
陳致晚一直在喝酒,喝完一整瓶,她捏着易拉罐問:“對了千筠,你談過戀愛嗎?”
除了時安。
全都看向顧千筠。
陳致晚饒有興趣地繼續問:“我挺好奇的,能被你喜歡的人,究竟是什麽樣?”
逝去的人就逝去了。
對沈湄溪,顧千筠一直有愧疚和遺憾,她開了瓶酒:“她是個十分優秀的人。”
啓開瓶蓋,濺出酒花。
顧千筠在喝酒,下颚線清晰流暢,紅唇沾上酒,水水潤潤,她苦笑:“但是她死了。”
陳致晚連忙說:“對不起。”
顧千筠:“沒事。”
時安在發呆,沒聽見她們說的話。
只是對那兩個字格外敏感——
又是‘死了’。
時安控制不住開始流汗,擦去,又流,感覺喘氣都困難,擡眼是紅色的火苗,低頭是紅色的logo,再看,沙子也是紅色的。
放眼望去,
今天真奇怪,只有那片海,不是紅色。
時安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緩緩起身,顧千筠問:“安安,你去哪?”
想去海裏。
但時安潛意識知道,不該這樣說,改口說:“有點嗆,我去那邊喘口氣。”
顧千筠不放心:“我和你一起去。”
剛起身,就被時安按下:“顧姨,你走了,誰陪老師和陳阿姨聊天,我馬上就回來。”
顧千筠只得點頭:“好。”
又叮囑一句:“快點回來。”
時安微笑着,背過身時,她的笑容瞬間斂住,取而代之是滿臉恐懼,那片海怎麽也變成紅色。
不停變換顏色。
藍的,紅的,藍的,紅的。時安站在海浪跟前,她的人和魂都想往浪裏走,走到深處,把她的麻木悲怆和罪惡感全都帶走。
累了,不想每天演戲了。
意識渙散,已經遇見過像顧千筠這樣溫柔的人,時安再沒什麽別的渴望了。
一步又一步。
時安想,等令人窒息的那種感覺來臨時,她會見到她的親人。然後,忘了顧千筠。
死在海裏,挺好的。
除了,舍不得她的顧姨。海水漫到腰上,時安輕輕念:“顧、千、筠。”
好好聽的名字,
好想一直記得你的名字啊。
水開始漫到肩膀,脖子…
快了,就要快了。
時安閉着眼在等死。這時,她被人攔腰抱住,她睜開眼,看見她的顧姨,在流淚。
這眼淚,總能喚醒什麽。
時安恢複神智,去摸顧千筠的眼:“顧姨,你不要哭,不要哭。”
顧千筠的眼淚從眼眶中掉下來,滴在時安臉上,她什麽都沒說,拉着時安就往海灘走。
眼瞅着要到了,
顧千筠卻突然停下腳步,她不拭淚,只是看着時安,滿眼受傷,有質問有委屈:“你有沒有想過我,你死了,我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