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帶我去看病吧
房間昏暗。
顧千筠擁着時安的單薄身軀,聲音黯啞:“安安,你還願意和我一起回我們的家嗎?”
多少個日夜。
盼望、等待這一刻。
時安閉目,随後,她拉開與顧千筠的距離,比一個海洋還要遠,故作輕松:“顧姨,我就不回了。”
不露破綻,但顧千筠才不會信,她聲聲柔:“安安,你還在生顧姨的氣嗎?”
生氣,當然生氣。
嘴角向下撇,時安眼裏濕乎乎,在眼淚即将奪眶而出之際,哽咽道:“那天你為什麽要把我送走,你為什麽不要我了?”
面對時安委屈的質問,心疼到喘不過氣。
看見胡桃木桌子上有三支草莓糖,顧千筠知道,說什麽,皆無意義,她已經傷害了時安。
但總該給時安一個說法,顧千筠神色漸沉,聲音無力:“因為我只是你的一個阿姨。”
這下,時安懂了。
全懂了。
走到桌子前,時安選了一支糖。
再回來時,她拿着糖的手,放得很低,緩緩遞過去:“顧姨,給你吃糖,吃了糖,我們就算和好了。”
顧千筠接過糖,笑不出。
剝開糖紙,淚目,不停點頭:“好,好。”
而時安,說完了話。
整個人又很呆。
怎麽會這麽萎靡不振。
越看越心疼,顧千筠将心中千言萬語,縮成一句話:“安安,之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好。”
聽到這話,時安将她和牆體之間的視線割破,看向顧千筠,滿眼憂傷:“你知道我一睜眼,找不到你。”
深色眼睛裏,憂郁愈發重,嘴唇開始發抖:“我有多害怕嗎?”
又開始自責。
顧千筠把手覆在時安發燙的臉頰上,重複說:“不會了,我再也不會丢下你了。”
時安目光呆滞:“顧姨,以後如果你想丢下我,可不可以提前告訴我?”
顧千筠:“不可以。”
在時安露出疑惑表情時,顧千筠繼續說:“因為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時安。再次信了。
顧千筠又說:“安安,你喜歡黎南還是臨安,你喜歡哪兒,我就和你在哪裏生活。”
黎南、臨安。
瞬息間,時安變了臉色:“我都不喜歡,我的親人,全都在這兩個地方,離開了我。”
伸手抹去時安眉間褶皺,顧千筠輕啓朱唇:“你要相信,他們只是換了個方式陪着你,而且,你叔叔他,是個大英雄。”
“可是。”看着地上未拼完的樂高,停頓很久,時安才出聲:“我一點都不想讓他做英雄。”
說完,時安撿起地上的鐘,看眼鬧鐘,調準時間,重新挂到牆上後,她安安靜靜地說:“顧姨,等我把樂高拼完,我們就回家吧。”
顧千筠應道:“好。”
和時安一起坐在地毯上,她問:“一定要拼完嗎?”
時安:“嗯。”
拼好了,就放在這裏,然後,問問叔叔:沒給我把樂高買回來,而是去做大英雄了,你後不後悔?
只是,沒機會問了。
時安擡頭,沉默一會兒,說:“顧姨,你知道我最後悔什麽事嗎?”
顧千筠:“不知道。”
“那天叔叔說讓我等他回家,我沒回答他,結果,他真的就不回來了。”明明天燥熱,時安卻有點冷,她縮成一團,肩頭直顫,擠出笑臉:“叔叔,我等你回來。”
還有一句話,放在心裏說:‘雖然你說話不算數,但是…大英雄叔叔,我為你而驕傲’。
在黎南又待了兩天,顧千筠便帶時安回臨安了,一下車,時安放眼望去,那片海還在。
只是,
似乎記不得家在哪裏了。
時安朝左看,朝右看,想想,便往家的反方向走,見狀,顧千筠連忙拉住她:“安安,走反了。”
“嗯?”
一下子,停住腳步,時安朝四處張望,綻出一個悲哀的笑容:“太久了,我記不得回家的路了。”
牽起時安的手,顧千筠稍走在前:“沒關系,只要有一個人記得,我們就回得去家。”
時安:“萬一都不記得了呢?”
顧千筠:“沒有萬一,至少我忘不了。”
時安:“說好了。”
一步又一步,四目相對,時安順着呼吸:“以後你要是不見了,我就在這裏等你。”
顧千筠:“為什麽啊。”
時安:“因為你記得回家的路啊,你一定會回來的,是不是?”
顧千筠說‘是’。
時安現在上六年級,月底就是小升初考試,她要回原來的學校上學,還是在蘇然所在的班級。
休息一周後。
晚上,顧千筠端了一杯牛奶,去找時安說話:“安安,明天就要去上學了,如果在學校不适應,記得要和蘇老師講,知道嗎?”
時安應道:“嗯,知道。”
然後,在顧千筠的注視下,捧起牛奶,喝了一口,卻咽不下去。
顧千筠急忙問:“難喝嗎?”
搖頭,時安跑去衛生間,
吐了出來。
之後,打開水龍頭,用手接住一捧水,把臉埋下去,是窒息的感覺,她很熟悉。
在時安身後。
顧千筠一步一踉跄,慢慢走近她,單手搭上她的後背,緊張地叫了一聲‘安安’。
聲剛落。
時安便回頭,咧開嘴笑,但怎麽看都狼狽,鬓角碎發都濕了,奇形怪狀地黏在臉上,有水珠沿着下巴滴落,掉在她的拖鞋上,漸漸幹涸。
兩人都低頭看。
時安扁着嘴:“小鴨子貪食,水都被它喝掉了。”
但這次,顧千筠沒有被逗笑。
她給時安擦臉,擦得幹幹淨淨,說:“安安,以後不可以再這樣了。”
時安悶悶點頭。
往客廳走,重新捧起牛奶,她從醇香的味道裏,聞到了苦澀。
思緒回到兩年前。
剛去時大川家裏那晚,張阿姨端來一杯牛奶:“安安,聽你顧姨說,你最愛喝牛奶了。”
等張阿姨走後。
時安拿起那杯牛奶,像個沒用的木頭一樣,流了一夜的眼淚,她懷念在小沙發上喝牛奶的每個晚上,可眼前,除了這杯牛奶,她什麽都沒有。
喝了一口,吐了,從那以後,聞到牛奶味道,時安就反胃。
她說:‘顧姨,本來我只是不喝牛奶,是你讓我喜歡上,也是你,讓我這麽讨厭它’。
是顧千筠的一句話讓時安回神,她說:“安安,不要喝了,以後都不喝了。”
“不。”時安犟得不行,仰頭,一口氣,把牛奶喝光,奇怪,一點也沒覺得難喝,她微笑着:“好喝。”
顧千筠目不轉睛看時安。
輕嘆氣,過去擦掉她嘴角的奶漬。
時安又笑。
因為剛剛顧千筠說她是‘傻瓜’。
九點半。
顧千筠像前幾天一樣,又說那一件事:“安安,在我這睡一晚吧。”
知道不到半秒,就得被拒絕。
顧千筠彎着眼,把時安的嘴捂住,講話飛快:“你不答應,我就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
時安張不開嘴,
耳朵裏全是這個‘一直說’。
終于,顧千筠說累了。
松開時安,她媚眼上揚,再擡手,若有若無地劃過時安的臉頰:“行嗎?”
時安發懵:“行。”
等躺到床上,關了燈以後,時安翻了個身,嘟囔一句:“怎麽就被騙上來了。”
輕笑。
顧千筠摸黑給時安蓋被子:“晚安。”
時安複讀一遍。
睜着眼睛,想心事。
今天吃飯、走路,狀态都很對,也沒控制不住情緒,顧姨,應該什麽都沒發現吧。
嗯,做的很好。
直到眼皮上下打架,時安便睡了。
淩晨兩點。
床頭燈開着,時安低頭,顧千筠在看她,看了幾眼,也低頭。
十分鐘前。
顧千筠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她看見時安扯着頭發,在叫喊。
抱住時安。
顧千筠說:“安安,別怕,顧姨在這了。”
在顧千筠的懷抱裏,時安逐漸冷靜:“對不起,顧姨,把你吵醒了。”
“安安,你是怎麽了?”
“我看見外面那片海,是血海,海裏都是人,死了的人。”
兩個人沉默到現在。
斟酌再三後,顧千筠嘗試開口:“安安,沒事的,你會好起來的。”
能不能好起來,時安并不在乎,可她不想,再也不想顧千筠為她擔心,她平靜道:“顧姨,帶我去看病吧。”
顧千筠眼一酸:“好。”
翌日。
本來打算今天去上學,但給時安約了心理醫生,顧千筠只好給蘇然打電話,又請一天假。
在路上,時安見車子開出市區,便問:“顧姨,這是去醫院的方向嗎?”
顧千筠回答:“不是。”
感到困惑,時安又問:“不是說好了,今天去看醫生嗎?”
“對。”前面就是目的地,顧千筠關掉導航:“不急,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時安‘哦’一聲,
坐得很乖。
等車穩穩停好,時安下車,發現前面是一座橋,橋對面環山,山下幾棟別墅,沒有規律的排列着。
顧千筠伸出手:“來,安安,牽着我。”
牽住,走在橋上,時安問:“顧姨,現在可以告訴我,要帶我去哪了嗎?”
顧千筠頓了一下:“去見一個阿姨。”
正說着,一個女人在橋對面朝她們擺手,時安放眼望去,女人氣質不俗,冰冰涼涼的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是個漂亮阿姨。
走上前。
顧千筠攬着時安的腰:“安安,這是陳阿姨,陳伊洛的媽媽,也是我帶你見過的陳致川叔叔的姐姐。”
時安有禮貌地打招呼:“陳阿姨。”
陳致晚有分寸地保持與時安的距離,牽起唇:“終于見面了,安安,我是千筠的…”
話說一半,她看顧千筠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千筠的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卡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