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抱抱你,你就不許哭了
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剛才的聲音仍然在時安耳邊回蕩,她很平靜,還在認真拼樂高。
想着,等拼好了,叔叔也就回來了,驟然,她覺得眼睛幹澀,去望藍天,看不到邊。
剛好,有烏鴉飛過,發出難聽的叫聲,飛到窗子上,撞死了。
緩緩站起身,天旋地轉。
時安猛然反應過來,‘沒有生命體征’,她的叔叔,也死了。
眼睛一眨不眨,睜得很大。
時安張着嘴,想哭卻發不出聲,她環抱住自己,竟笑了,想自己連只烏鴉都不如,烏鴉還知道哭一哭。
蹲下身,掩面。
過了很久,時安穿衣服,換鞋。
這幕,被剛剛得知噩耗的張阿姨看見,她咳嗽兩聲,問道:“安安,你這是要去哪?”
拿鑰匙,零錢。
時安握上門把手,冰涼,眼淚終于滴出來,她說:“我去接叔叔回家。”
張阿姨“哦”一聲,原來時安已經知道了,她走過去,“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不。”搖頭,再搖頭,時安推開門,喃喃道:“叔叔孤單了一輩子,他只有我了,我得快點去見他。”
出門,時安跟在張阿姨身邊。
走了很多步,極熱,時安不去擦汗,對着太陽:“為什麽是晴天,為什麽不下雨。”
‘為什麽讓我徹底變成孤兒’
‘嗯?為什麽。’
這三天。
從一個地方換到又一個地方,時安抱着一個小盒子,哭着說:“叔叔,說好給我買樂高,買哪去了?”
最後,
連小盒子也沒有了。
周圍有媒體對着時安在拍,張阿姨擋在她面前,制止道:“別拍了,請讓一讓。”
這種感人事跡,媒體怎麽可能輕易放過。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記者擠到前面,背着事先準備好的說詞:“小朋友,聽說時先生是你唯一的親人,作為英雄家屬,你能跟我們描述一下,你現在的心情嗎?”
男記者說完,時安近乎麻木地看着他,面無表情,将放在她身前的麥,推開。
這一舉動,引得衆人一陣唏噓,他們更加興奮,按下的每一次快門,都是貪婪的欲望。
張阿姨已經幾天沒合眼,身體也吃不消。知道跟這些人講不出道理,也就不再說話,
時安渾渾噩噩着,她想逃離,再也不想見人,但她又能逃到哪,她沒有親人了。
今後,
她無處可去。
低頭,盡是蒼涼。
可就在這糟糕又絕望的時刻,時安聽見,那陣在她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聲音:“別拍了,馬上離開這裏,需要我報警嗎?”
無良媒體被這氣勢吓到,也怕事情鬧大,面面相觑後,紛紛撤了。
時安眼睛發直,看着面前人。
兩年過去,歲月似乎忘記眷顧她,沒在她身上留下一點痕跡,還是那張臉,那雙眼。
但那種‘信任’與‘親近’,
時安再也感受不到,她向前邁一步,擦着顧千筠的肩膀,低頭走了。
見狀,想也沒想。
顧千筠伸手,拉住時安的手腕,有幾分哽咽:“安安,跟我回家吧。”
時安轉頭,腕上滾燙的溫度令她不适,抿唇,緩緩抽出手,繼續沒有方向地往前走。
張阿姨在旁邊,尴尬道:“顧小姐,安安就是傷心過度,您不要介意,這孩子啊,心思重。”
“嗯,慢慢來吧。”盡管這樣說,可顧千筠還是很難受,她說:“先跟上安安,其他事,我們回去再聊。”
張阿姨:“行。”
接下來,在走出墓園的這段時間,時安和張阿姨走在前,顧千筠在時安後面,緊緊跟住。
忽然,時安猛地停下步子,扶着頭,同時,結結實實地撞在顧千筠懷裏。
時安耳朵通紅:“對不起。”
顧千筠:“沒事。”
時安沒動,顧千筠沒松手。
這兩年,時安似乎沒長個子,以前她到顧千筠肩膀,現在只比肩膀,稍高一點。
察覺到時安有多僵硬,眼裏轉過哀傷,顧千筠放開搭在她肩上的手,關切道:“安安,頭不舒服嗎?”
嘗試‘嗯’一聲,奈何沒發出聲音。
時安只好張嘴說話,像她在十歲,九歲,八歲時,那樣說話:“頭好暈,顧…”
在心裏說完:姨。
等了半天,都沒聽見時安喊出,那聲‘顧姨’。
顧千筠喉中苦澀,眸光黯淡,走到車前,她說:“安安,張阿姨,先上車吧。”
張阿姨坐到後排。
然後,顧千筠打開副駕駛車門,嗓音低柔:“安安,來這坐。”
車子,不是之前的白色。
時安,也不想坐到顧千筠身邊了,搖頭,她直接從後排鑽進去,關上車門。
往窗外看,不小心看見,顧千筠。
還有,顧千筠受傷的眼。
時安愣住,之後,立刻垂下眼簾,她說:“張阿姨,有藥嗎?”
張阿姨:“安安,頭又開始疼了嗎,前幾天時…”意識到說錯話,連忙改口:“別一頭疼就吃藥,散散步,多運動,說不定也能緩解。”
顧千筠一聲不吭地上車,聽見這話,她眼底光彩不在,轉頭看了時安一眼,帶着很多複雜情緒。
時安閉着眼,看不見。
顧千筠暗暗慶幸,因為,她永遠都不想讓時安看到,她的負面情緒。
‘安安,知道你沒那麽堅強’
‘別害怕,顧姨替你堅強’
回到家裏,時安直接往卧室走,張阿姨問道:“安安,頭還疼嗎?”
時安照直走,左右晃了下腦袋:“不疼了,我困了,想睡覺。”
觀察着時安的一舉一動,顧千筠思緒混亂,開口問:“張阿姨,安安這種狀态持續多久了?”
張阿姨想了想:“從她來這裏,就是這樣啊,我也覺得奇怪,這孩子話少就算了,還嗜睡。”
“嗜睡?”顧千筠一怔,更是擔憂:“大川哥…有帶安安去看過醫生嗎?”
“唉。”嘆口氣,張阿姨當着顧千筠的面,抹了一把眼淚:“我也只敢偷偷和你說,時先生出事那天,其實是去見給安安找的心理醫生。”
顧千筠表情凝重:“這件事,一定不能讓安安知道。”
緩了兩秒,她繼續說:“張阿姨,十分感激你這些天對安安的照顧,我準備帶她回臨安了。”
張阿姨腫着眼睛:“顧小姐,你來了我就放心了,今晚再給安安做一桌好吃的,我就走。”
顧千筠滿臉愧疚:“張阿姨,這個月的工資,我三倍給你結,家裏發生這樣的事,我也沒有辦法。”
“我理解。”張阿姨望着時安緊閉的房門,又說:“安安啊,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
顧千筠無力道:“是。”
心疼到,和她說話不舍得大聲,生怕一個不注意,時安又會躲到角落裏,畢竟,她就是個膽小鬼。
晚上。
張阿姨走了,餐桌上,擺滿了時安愛吃的菜。
顧千筠在客廳等了很久,等到飯菜都涼了,那扇房門還是緊閉,沒辦法,她只能過去敲門。
擡起手,離門只有一毫米,卻敲不下去,醞釀半晌,她只是輕聲喊了一句:“安安,吃飯了。”
沒人應。
顧千筠着急,便推開門。
一眼看見,時安坐在地上,屏蔽了外界所有聲音,沉浸着在拼樂高。
像魔症了。
關上門,顧千筠緩緩走過去,坐到時安身邊,溫聲細語:“安安,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嗎?”
瞬間,時安頓住了。
想流眼淚,她就不拼樂高了,把臉埋在膝間,負氣般地搖頭。
可顧千筠最懂時安。
她捧起她的臉,溫柔地擦拭每一道淚痕:“你不想我,是嗎,可是我想你了。”
時安目光很呆。
應該是在思考,下秒,她避開顧千筠的觸碰,低頭,去看地毯上的花紋。
不想逼時安太緊。
顧千筠轉移話題說:“安安,一天沒吃飯了,去吃飯好不好?”
一聽這話,終于,時安願意張嘴說話:“吃飯,我去吃飯,叔叔就能活過來嗎?”
顯然,顧千筠無言以對。
而她也在這一刻,猛然意識到,她和時安,怎麽會陷進這樣的狀态裏:待在一起,就尴尬。
可顧千筠依然耐着性子:“安安,就吃一點,哪怕是吃一口,行嗎?”
時安擡頭,盯着牆上的鐘,仿佛要看穿什麽,忽然,她起身,走過去,踩着凳子,把鐘表取了下來。
之後,逆時針轉着旋鈕,一直在轉,轉到手都發麻,她開始哭着笑。
被時安吓到,顧千筠身體微顫,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搖頭:“安安,你別吓顧姨,你怎麽了?”
時安手上動作沒停,她還在笑:“這樣時間就能倒流了,是不是,他們就都能活過來了,是不是。”
不敢相信看到的這一幕。
忍不住縮起肩膀,顧千筠手指關節發白,在指尖碰到時安時,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她:“安安,你到底怎麽了?”
很久都沒有過,
這樣的擁抱了。
時安身體繃得很緊,右手輕微擡起,僵在空氣裏,猶豫着,她又輕輕放下。
可是,她發現,她的脖頸處,濕濕的。并且,隐約傳來細微的抽泣聲。
顧姨,哭了。
手裏的鐘表砸到地上,時安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心中那銳利的痛感,而伴随着顧千筠每一次抽泣,那痛感漸漸轉為錐心之痛。
時安漸漸清醒過來,
這是她的顧姨,是全世界對她最好的顧姨,她怎麽能舍得讓她哭。
緩緩擡手,回抱。
時安用最生硬,又熟悉地口吻說:“顧姨,我抱抱你,你就不許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卡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