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能不能把顧姨還給我
按理說,顧千筠應該問一句:安安怎麽了?但是她沒有,呆坐,呼吸急促。
蘇然同樣擔心,她向前兩步,語速很快:“時安現在人在哪,她出什麽事了?”
班長邊擦額頭汗水邊說:“我遠遠看見,時安在東門口大樹下看書,之後,童佳佳過去用力推了她幾下,時安後腦勺撞到樹上,暈倒了。”
恍神很久,顧千筠牢牢抓住桌角,借力站起,邁開虛弱的雙腿,她看向蘇然:“帶我過去。”
蘇然:“好。”
準備過去扶顧千筠一把時,陳致晚先她一步,并說:“叫救護車了嗎?”
班長:“保安叫完了。”
陳致晚挽着顧千筠的臂彎,颀長的身形微向她偏,盡量安慰:“應該是小傷,你先冷靜。”
顧千筠沒說話,她沒法冷靜。
‘安安,會不會很疼,對不起,答應過要保護好你,我又沒做好’。
反正,在見到時安,送她去醫院的這段時間裏,顧千筠都心事重重,她說:“安安,這是最後一次了。”
做完CT檢查後,醫生說:“重度腦震蕩,半小時左右就能醒,最好留院觀察一陣,注意休息。”
顧千筠:“謝謝醫生。”
一聽沒什麽大礙。
蘇然終于放下心,她見顧千筠面色蒼白,便遞過去瓶水:“千筠,喝點水,去看看時安吧。”
“好。”顧千筠接過水,在手裏攥着,走到病房門口,她慢慢停下步子:“蘇然,給安安辦一下轉學手續吧。”
蘇然愧疚道:“又讓時安受傷,作為她的班主任,我很抱歉,我在這等她醒過來,就回學校辦手續。”
目光沉沉,顧千筠話語裏悲怆之意明顯:“你別自責,轉學是有別的原因。”
蘇然:“我能知道為什麽嗎?”
顧千筠啞着嗓:“安安的叔叔。”僵了一瞬,她繼續說:“要把她接走了。”
一開始,蘇然并不贊成顧千筠撫養時安,可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她的态度已經轉變,問:“千筠,你舍得嗎?”
肯定是,舍不得。
不過,在短短十秒的沉默裏,顧千筠将手覆在門上,聲線生硬且幹澀:“我、舍、得。”
蘇然撇開眼,不忍心看顧千筠有多逞強,她将門推開,輕聲說:“你進去看看她,我去買點粥。”
顧千筠:“好。”
一進門,她的視線落在病床上的時安身上,強壓住心底酸澀,走過去。
坐在床前,顧千筠秀眉皺起,雙手握住時安的左手,心難受到一顫一顫:“安安,我收了你的小紅帽,卻沒有辦法一直照顧你,你一定會怪我的吧。”
說到這,聲音已經染上哭腔:“小紅帽還給你,你可以怨我恨我,千萬不要不開心,我知道,安安是個好孩子,會聽話的…”
除了說很多話,顧千筠不知該用什麽其它辦法緩解難受,她提前做過心理建設,等時安離開時她該如何面對,現在,這一刻終于要來了,她才發現,只剩不知所措。
不知過去多久。
時安醒了,看見顧千筠,她甜甜地笑:“顧姨,我腿麻了。”
顧千筠調整呼吸:“我給你揉揉。”
“嗯!”時安指着左腿,可憐兮兮道:“顧姨,這條腿,好難受啊。”
顧千筠往床尾坐,低頭,按揉,眸光流轉痛色:“忍忍,過會兒就好了,對了,安安,你還記得剛才發生什麽了嗎?”
“記得啊。”等腿稍稍緩解,時安才說:“童佳佳是黎微的朋友,但是黎微跟我玩得多,童佳佳看不過去,就來質問我,為什麽把黎微搶走了,我不理她,她就推了我。”
顧千筠:“安安,你喜歡黎微嗎?”
“喜歡啊。”時安眸色一亮:“還有陳伊洛,她總讓我去她家裏玩,我一直都沒去。”
胸口沉悶的像壓了一塊石頭,可顧千筠臉上還是泛上清淺的笑意:“安安,以後要注意,今天這種事,不許再發生,聽到了嗎?”
“聽到了。”很乖,時安笑吟吟點頭:“不是有顧姨嗎,不管我怎樣,顧姨都不會不理我的。”
精致到無可挑剔的臉上,沒有笑容,顧千筠擡手揉眼睛,背過身,站起來:“蘇老師去買早飯了,還沒回,我去看看,你再睡會兒。”
察覺到異常,收住笑,時安先怔神,後喊道:“顧姨,你能不能不走,留下來陪陪我。”
背影一滞,顧千筠的手愈發收緊,向後微移一步,回頭,是笑臉:“你這孩子,好,我不走了。”
時安伸出雙手:“顧姨,抱抱。”
見此,顧千筠定了兩秒,沒有猶豫,上前抱住時安,沒有言語,不需要言語。
在顧千筠懷裏,
時安漸漸睡沉。
然後,顧千筠小心翼翼地讓時安躺下來,替她捏好被角,心口一陣一陣地疼。
看着時安的睡顏,顧千筠微彎腰,在她額頭上,留下一個顫抖,又長久的吻。
該是時候了。
醫院外,停着一輛黑色的車,一個年齡稍大的女人在等待,十分鐘後,時大川出來,她連忙迎上去:“時先生。”
看到抱着時安的顧千筠,女人堆滿笑:“您就是顧小姐吧,您放心,這一路,我會好好照顧安安的。”
還差兩步就走到車前,可顧千筠卻不往前走了,看了時安一眼又一眼,看到眼前都是水霧,看不清為止。
打開車門,後排是躺椅,顧千筠把熟睡的時安放進去,然後,頭也不回就走了。
明明還有很多話要跟時安說,還有很多事沒和張阿姨交代,可她不能停下腳步,一秒都不行。
直到,
聽見汽車駛出去的聲音。
顧千筠背脊僵直,往前探了一步,接着,又走了兩步,然而,愈發沉重,她終于回了頭。
望過去,
車子不在了,她的時安,也不在了。
時安頭很沉,這一覺睡得很沉,做了很多很多夢,從夢裏醒來,又出現在另一個夢裏。
這一次睜眼,是晚上,她揉着發痛的頭,猛然意識到,這不是她的家。
顧不上身體有多不适,她迅速下床,不安地喚:“顧姨,顧姨!”
可接下來,她腳尖一頓,臉色煞白:“叔叔?我怎麽會在這裏,顧姨呢?”
時大川以為時安只是孩子,哄哄就能好:“安安啊,叔叔把你接過來,就是想讓你和我一起生活的。”
“顧姨呢?”連眼淚都來不及流,時安一直在重複:“顧姨呢,顧姨哪去了?”
固執,可憐。
一時不知該怎麽辦,時大川沒有法子,只好實話實說:“安安,千筠在臨安,這裏是黎南,等我有時間,就帶你回去看她。”
時安往四周看,越看越委屈,她嘴向下一撇,哀求道:“叔叔,能不能把顧姨還給我。”
“聽話。”時大川上前,帶時安去餐桌看:“安安,你看,張阿姨給你做了這麽多好吃的,先吃飯。”
時安坐下,
氣氛極度壓抑。
時大川給時安盛了一碗番茄雞蛋面:“安安,你不是最愛吃這個了嗎,快吃吧。”
時安夾了一根面條,咬了一口。
她突然想到,見到顧姨的第一天,她也吃的這個,那天的面好好吃,不是這個味道。
觀察着時安的一舉一動,時大川問:“怎麽了安安,不合胃口嗎?”
搖頭,還是搖頭。
沉默在蔓延,緊攥筷子,時安看着時大川,雙眼含淚:“叔叔,我想顧姨了。”
時大川想:時間會治愈一切。
他就當沒聽見,悶頭吃口面,說:“快吃吧,等會兒面該涼了。”
淚水‘嘀嗒’落在桌子上。
無望了,時安放下筷子,站起身,默默往卧室走,心早就沉到了冰窖。
走進卧室,時安看着半開的衣櫃,心頭一窒,她将櫃門徹底打開,看見,那頂小紅帽,整整齊齊地擺在裏面。
渾然不覺,眼淚是怎麽流下來的,時安拿起小紅帽,抱在懷裏:“顧姨,媽媽不要我,怎麽連你也不要我了。”
這時,響起敲門聲,是時大川:“安安,你在幹什麽,我可以進去嗎?”
聞聲,時安把眼淚抹幹淨:“叔叔,你別進來,我要睡覺了。”
時大川只好作罷:“那你好好休息。”
聽着時大川走遠,時安坐到床上,倚在床頭,好累,好想一直在夢裏。
顧姨,你不是說過,那裏永遠是我們的家嗎,那現在算什麽,算什麽啊。
日歷翻了一頁又一頁,兩年過去了。
時安很不正常,發呆,不講話,是常有的事,走路、吃飯、上學,都沒有精氣神。
這個月,時安的老師不止一次聯系時大川了:“我覺得時安心理上好像出了什麽問題,我也很擔心,您抽時間帶她去看看醫生吧。”
時大川很懵:“謝謝老師。”
挂了電話,他又是自責又是害怕,連忙聯系心理醫生,反複思慮之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天晚上。
顧千筠接到了時大川的電話。
時大川:“千筠,我想我錯了,安安在我身邊,一點都不快樂,等過一陣,我就把她送回去。”
顧千筠愣了很久,才說:“好,大川哥。”
講完電話,時大川推開了時安的房門,笑出眼紋:“安安,叔叔跟你說一個好消息,保證你聽了以後會開心。”
時安擡頭,唇色蒼白:“嗯?”
時大川摸了摸她的頭:“下個月送你回臨安,把你送回顧姨身邊,開不開心?”
顧姨,顧姨。
時安在心裏默念着這兩個字,好陌生,顧姨,不是不要她了嗎。
想到這,時安搖頭:“不回去。”接着,低頭拼未完成的樂高。
時大川看得難受,沒說話,退了出去,他給已經聯系好的心理醫生發短信:【您好,明天上午九點,我先去醫院一趟,和您細聊一下我侄女的情況。】
第二天,八點半。
時大川看時安吃完早飯,背上公文包,在門口穿鞋時,說:“安安,等我回來,再給你帶一套最新的樂高。”
時安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一直在拼樂高,旁邊收音機在播放無聊的時事新聞,忽然,時安聽見:
“據午間新聞報道,6月5日上午8:45左右,黎南市金萍區融峽水庫,三名兒童不慎落水,一名從這裏駕車路過的男子,奮不顧身下水救人,三名兒童皆獲救,遺憾的是,救人的英雄已無生命體征,我們從現場打撈的物品中得知,英雄名字是時大川…”
作者有話要說:
甜文,是吧?(狗頭)
今天沒吊胃口,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