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誘餌
居然是韓文洲車禍事故的偵查卷, 而經辦人正是許正元!
關于韓文洲,姜北有太多問題想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捏着紙張的手骨節泛起青白色。因為比起韓文洲,他還有更想問的問題,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許正元當初為什麽要頂着壓力當擔保人,力保江南出來。
姜北突然覺得坐在辦公室裏的兩人很陌生, 不是他所認識的許隊和宋副局。
“你們早就知道韓家的醜事,也知道江南……所以才保他出來?”
“當時不完全知道,”許正元倒是很坦誠, 似乎他早預料到二十年後韓家會再次出事,連語氣也很平淡, “當年韓文洲在寧安市境內出了車禍,還連帶着一輛面包車一并撞下了山,韓誠為息事寧人,私下找受害人家屬賠了大筆錢。交警就這事調查了一段時間, 最後認定為是交通事故, 韓誠不信,親自上警局報了案, 我和老宋接待的他。”
二十年前,許正元和宋副局正值壯年,多少有點中二病, 看一位老父親痛失愛子,聲淚俱下地求警方再調查, 心中的正義感登時噴湧而出, 拍着胸脯向韓誠保證, 肯定會還他兒子一個公道。
“等等,”姜北疑道,“韓文洲的死先是被定成了交通事故,就算再調查,也輪不上刑警隊。”
可事實是,這案子的案件經辦人的确是兩位刑警,按規定,此類案件是由交管部門管,就算事态嚴重,韓誠也不能直接越過交管部找刑警隊。
“韓文洲究竟是怎麽死的?”
能轉成刑事案件,說明車禍并不是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許正元卻沒直接回答,而是說:“我聽老宋說,綁架程瓊的人在抓捕當天死了?又是這樣,之前不也有個案子的嫌疑人死了嗎?”
許正元可謂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天天在家裏養病也能熟知局裏的事,姜北懷疑他有個傳話筒。
“這次的嫌疑人是怎麽死的?剎車失靈導致的車禍?确定嗎?”許正元一連問了三個問題,又搖頭感嘆道,“作孽啊,韓文洲也是因為剎車失靈才出的車禍。”
姜北心裏咯噔一下。
雖然他在看到韓文靜的反應後就猜到了半分,但親耳聽人說,又是另一回事,只覺渾身冰冷。
二十年前的悲劇再次上演,這次,真不是巧合,是蓄謀已久,是同樣的手段屢試不爽。
姜北問:“所以韓文洲的交通肇事案才轉成了刑事案件?”
“可以這麽想,”坐沙發上的宋副局說,“當年這案子先是由交管部門調查,發現導致車禍的原因是剎車失靈,其實剎車系統保養不當也會致使剎車失靈,人交警處理過不少類似的事故,很快就下了結論,說是普通的車禍。”
“可韓誠不信,他們家的車有專人定期送去保養,不可能出問題,他還專程去汽車保養中心找來工作人員作證,說車在出事前兩天才保養過,當時沒有任何異常,他家的司機也說,把車開回韓家時是好好的,不存在剎車卡頓失靈等問題。”
姜北聽完,一下便得出結論:“你們懷疑是有人故意破壞剎車?”
許正元點點頭:“只能這麽想。韓誠本來不想把他們家的一堆破事往外說,但為了查清楚韓文洲的死因,他說了,認為是報複,還帶我們去了別墅,看他家的車庫。”
“車庫有一道上鎖的鐵閘門,平時是關着的,只有司機和韓文洲有鑰匙,但其實從別墅內部也可以下去,也就是說,韓家的每個人,包括在他家工作的保姆都有下到車庫破壞剎車的嫌疑。我和老宋打算一個個地詢問,老宋不守規矩,連騙帶詐,說什麽我們有證據,希望大家老實交代,估計是把人吓到了,有個小男孩跑了,正是韓文洲的長子,後來他家的保姆說,那孩子的确去過車庫,只是年紀太小,保姆沒想過他會幹這事。”
姜北消化着龐大的信息量,盡管許正元說起往事來語氣平平,但姜北能想象出韓家當時是怎樣的一番雞飛狗跳。他強按下心中的震驚,抓住了另一個重點——小男孩自裝鬼吓人、把雙胞胎吓跑後并不受韓誠待見,他卻能在這種情況下在韓家待三年,是否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比如伺機解決掉他有等于無的親爹,所以韓誠才會說“他會回來的”,畢竟負他的人還沒死絕,那麽……
他該恨誰?對家庭不忠的韓文洲?迂腐的韓誠?還是被韓文洲所騙、以為韓文洲未婚被騙到韓家的江南媽媽?可這些人涼得不能再涼了,只剩奪走他身份、寵愛的雙胞胎。
他還會回來的……
姜北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沉沉地睨過許正元和宋副局:“你們從調查韓文洲死因的時候就知道他有三個兒子,韓文洲的案子一直沒結,可嫌疑人卻憑空消失了,你們找不到他,還相信韓誠所說的‘小男孩會回來的’,所以找了一個誘餌,才不顧上級反對保江南出來?畢竟他待在看守所裏發揮不了任何作用,這可真是個好辦法啊,許叔。”
姜北把最後一句話咬得很重,宋副局聽出不對,打着圓場:“你不也希望他出來嗎?要不是考慮到他的安全,你絕不能帶走他,就算不是你,楊朝也會盯着他的。”
“我要是早知道你們這樣想,”姜北低吼着,“我寧願他待在看守所,你們真的……”
宋副局還欲待說,許正元擡手打斷他,解釋道:“起初我們并不知道江南和程野是雙胞胎,小姜,是你發現的。韓誠這些年一直在找他的雙胞胎孫子,因為韓文洲的案子沒結,他偶爾還和我們聯系。二十年了,沒能還他兒子公道是我們的失職,想着幫他找到孫子也好,左右都是雙胞胎,抱着試試的想法,就把江南的DNA和韓誠的做了鑒定。”
難怪韓誠找了幾十年的孫子都沒找到、偏偏在程野死後立馬給韓文洲遷了墓,原來是有人幫他找。
姜北冷着臉:“江南從一開始就知道韓誠是他爺爺?”
“不,江南不知道,韓誠想着家裏還有女兒女婿外孫,韓文洲留下的那筆遺産是個定時炸.彈,他想把家裏的事處理好再認回孫子,讓我們暫時保密,不過現在江南知道了,”許正元說,“我和老宋一開始沒想保江南出來,是他主動提出的,我還以為他發現什麽了,結果他說……”
姜北:“說什麽?”
“我沒有殺.人,更沒有殺程野,”漂亮的青年慘白着一張臉,如是說,“我不是嫌疑人,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你們起訴不了我,也休想讓我去看守所等補充偵查結束。”
“你別扯沒用的,”宋副局沒見過這麽猖狂的青年,完全不把他當副局,“讓你去看守所是為你考慮,你要真不是嫌疑人,等補充偵查結束自然能還你清白。再說,包吃包住不好嗎?憑你現在這副樣子,出來喝西北風啊?”
“就喝西北風。”
宋副局竟無言以對:“……不想進去也得有人保你,想想你現在的處境,誰願意給你做擔保?除非腦子抽風,有我也不同意。趕緊把身體養好,該去哪去哪,我警告你啊,自.殘不能保外就醫,別想整幺蛾子!”
江南不理他,把目光悠悠地移到一旁的許正元身上,再次強調:“我不是嫌疑人,既然檢察院認為證據不足,說明這案子還有查下去的必要,我替程野上過學,并不比你們差,說不定能幫你們呢?”
宋副局一拍腦門:“不說我還忘了,你頂替程野的事也得算清楚。”
許正元終于出聲:“老宋,讓他說。”
“補充偵查是有時限的,如果還是證據不足,我就是無罪,那些受害人是怎麽死的,便會成為懸案,市局有懸案,說出去好丢人的,”江南道,“再者,我本無罪,誰也沒有權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不能坐以待斃,誰想栽贓我,我總得親手讓他付出代價。”
許正元來了點興趣,笑道:“你想以什麽身份幫我們呢?你現在不過是個嫌疑人,你還有其他想法吧。”
“對,我不能成為姜北心中的‘殺人犯’,”江南十分坦誠,“至于其他,許叔叔會有辦法的,對吧?”
“然後你們就順水推舟?”姜北問。
許正元沒吭聲,表示默認,轉而又說:“總之,該解決的事總要解決,我和老宋老了,很多事力不從心了,當年的偵查手段不比現在,那孩子一跑如泥牛入海了無音訊,有時我也在想,我和老宋都快退了,不如把事情交給你們年輕一輩,現在的偵查手段先進,多少通緝多年的逃犯都落入法網了,你們總會找到的。可我又不放心,想着總得為你們鋪條路出來。”
“你看,江南一出來,迄今為止出了多少大案。小姜,我當初帶你是看你聰明心細,你能想到的,這些案子不是巧合,是連帶效應,從溫洪亮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爆。二十年了,那孩子似乎成長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可怕。至于江南,他的大學也不是白念的,你不相信他的能力,他就只是個誘餌,你相信他,他便是一把刀,我是信他的,至少他現在還能蹦能跳,把你也保護得很好,不是嗎?你們會合作愉快的。”
姜北張張嘴,到底沒說出個回答,心中雖像堵着塊大石頭,但思緒卻本能地從許正元的話中抓到了關鍵——不是巧合,是連帶效應,從溫洪亮開始就一個接一個地爆……
好似連續劇一般,姜北迅速把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實際上他捋了不止一次,可要說是連帶效應,還差條可以把所有事情串聯起來的藤。
另一邊,還不知道自己被許正元寄予厚望的江南在醫院門口挑了束花,等到付款時才發現沒帶錢,連手機也落姜北車上了,只好作罷,轉身往住院部走。
照顧程瓊的護工坐在病房外,焦急地打着電話,一見人來,立馬沖上去,說:“哎呦,你咋不接電話?”
“手機忘帶了,”江南解釋道,“怎麽了,程阿姨出事了?”
“不是,我是想通知你阿姨醒了,”護工指指病房,“大清早醒的,你阿姨想見你,我又找不着你,然後你阿姨聯系了一個警察,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事,聊了好久了。”
江南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看到了楊朝,兩人正在交流什麽,也是,自程野走後,也只有楊朝還關心關心那個婦人了。
江南淡淡應了一聲,手在腿側握成拳,在程瓊昏睡期間,他幾乎每天都來看她,畢竟對方處于無意識狀态,多看看也無妨,可等人真的醒了,見到又覺尴尬。
他對護工簡單交代了幾句後便打算離開,護工拉着他:“你不去看看你阿姨?她可想見你嘞。”
“……我還有事,改天吧。”
不等江南提腿離開,病房門嘩啦被人推開,楊朝二話不說拽着人就往病房裏拖,直把江南推到病床前。
“程阿姨,人給你帶來了,還想跑。”楊朝拉來張椅子,把江南摁下去,“您有什麽話想跟他說的就說,他跑得快,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神他媽沒這個店了。
程瓊扯出一個笑,臉部肌肉有段時間沒活動了,笑得很僵硬,可眼裏卻盛滿憐愛,一遍遍地打量着江南,連頭發絲都看了去。
“那天韓老先生跟我說……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江南點點頭。
“都怪我,他說他是小野的爺爺,邀我去做客,還說有小野小時候的照片,小野六歲我才把他領回家,沒見過他小時候長啥樣,我太想他了,就稀裏糊塗跟着去了,”程瓊緩聲說,“我沒料到會出事,小楊跟我說,是你和姜警官去找的我,沒受傷吧?”
江南:“哦。”
“哦”是幾個意思?
楊朝沒想到他倆見面是此種場景,尴尬得腳趾抓地,也是,程瓊一口一個“小野”,站在江南的立場上想,心裏肯定不好受,誰也不願當程野的影子。
楊朝給程瓊使個眼色,程瓊微微颔首,紮着針頭的手試圖想去拉江南,最後還是放棄了:“你一定以為我把你當成了小野,不是的,我分得清你們兩個,所以當初我才會給你寫諒解書,你和小野終究是兩個人。剛開始我不知道他有個弟弟,但我總感覺‘小野’有時不像我所認識的那個人,我養他十幾年,他脾性我還是清楚的,他不黏人,可你不一樣,直到小野出事後我見到了你,才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我倆之前見過的,對嗎?”
江南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以一副慵懶的姿勢靠在椅背,又怕自己這副樣子像程野,換了幾個姿勢也不稱心,索性怎麽舒服怎麽來,最後說:“您當初為什麽要給我寫諒解書呢?您不怪我嗎?”
這大概是自程野出事以來江南跟程瓊說得最長的一句話,程瓊聽着熟悉的聲音,眼眶一熱,搖頭說道:“不怪,我相信不是你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