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圈圈
“你突如其來的煽情讓我很不習慣。”
一路無言, 直到進家門江南才冒出來一句話。
他把路上買的夜宵放桌上,撿着菜裏的香菜碎,挑得格外仔細:“不過謝謝你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我沒什麽不平衡的。”
江南叨着根沒切斷的香菜,嚼得咯吱響,似乎想把牙磨下來, 姜北深深地感受到了他的感謝之意。
姜北腿上窩着貓,髒西西倒是不虧待自己, 養出一層秋膘,抱着有些份量。
他摸着貓肚子上的軟肉,說:“你不能一直這樣, 有些事情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接受,比如你是繼承人的事, 再比如試着接受你媽媽。”
這番話太像長輩教導小輩的口氣,江南一個光杆司令,很久沒被人教訓過了,乍一聽還挺新鮮:“韓文靜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讓你這麽反常?”
姜北疑道:“我以前沒跟你說過嗎?”
“你以前說的最多的就是‘滾’。”
姜北:“…………”
好像的确是這樣。
姜北把韓文靜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江南, 畢竟他有權利知道,韓文芳之前也說過, 卻不如韓文靜說的詳細,缺少關于男孩的那段。
江南從廚房端出個果盤,放到茶幾上, 貓嗅了嗅,發現不對味, 又縮回姜北懷裏。
“你相信韓文靜說的?”他問。
“萬一呢?”姜北把手揣貓肚子下取暖, 頗像個老大爺, “韓文洲的正妻究竟是怎麽死的,事隔經年,無從查起,但韓文洲的死因卻可以查,當年警方調查過,會留下卷宗的,只是不知道誰是經辦人。”
江南不懂:“這兩件事有何關聯?又和現下的案子有什麽關系?”
姜北向來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別的事情上,眼下許佳磊的同夥還沒下落,他卻對韓文洲過分關心,倒讓江南很好奇。
姜北:“我今天跟韓文靜說,許佳磊是因為剎車失靈導致的車禍,她非常害怕,甚至稱得上驚恐,忘了嗎?韓文洲也是因車禍去世的。”
“你懷疑韓文洲的車禍也是剎車失靈導致的?”
姜北點點頭:“看來你還沒有被巨額遺産砸昏腦袋。”
“本來就沒有,我只是不想提,”江南固執解釋,又說,“這聽起來很玄幻,比韓文靜講的鬼故事還玄幻,一下從狗血家庭倫理劇跳到了玄幻劇。”
“你之前說,車禍最容易被處理成交通事故,比其他手法更能掩人耳目,”姜北沉聲道,“不止是許佳磊,還有溫洪亮,他們都死于車禍,巧的是,全在抓捕當天出的事,更巧的是,他們都認識你和程野。”
江南肯定道:“對,看來韓文靜說的沒錯,沾上我們的人都倒血黴。”
姜北:“…………”
怎麽串頻道了?
“你怕不怕?”
江南悄悄把手塞貓肚子下,髒西西聞見兩腳獸的味道,瞬間炸毛,彈起老高,夾着尾巴跑了。
它的肚肚只能給它爸暖手,兩腳獸沒門!
“你看,渾身是毛的逆子都怕,”江南順勢握住姜北的手,往他手心塞了個東西,“你怕不怕?”
姜北一時沒察覺手裏有東西,反問他:“你不是說要保護我嗎?”
“咦~”江南皺皺鼻子,“我年少輕狂時說的鬼話你也信?”
姜北:“…………”
果然,渣男基因會遺傳。
姜北強行把江南拉偏的話題拽回正軌:“韓誠說的沒錯,他回來了,這幾件事絕不是巧合。”
江南:“可你忘了一件事,溫洪亮出事,是一個未成年少女主導的,和許佳磊的情況不一樣。幾件事聽上去的确不像是巧合,可邱星冉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乍一看,全是車禍,仔細一想,三起事件的主導人卻不同——按現有的說法,韓文洲是自己駕駛不當導致的,這點有待考證,溫洪亮出事是邱星冉搞的鬼,許佳磊則是因為遭同夥坑了,這麽一捋,說巧合又很牽強,但……
“一定還漏掉了什麽……”姜北不自覺地握緊手,被一個觸感冰涼的東西硌了掌心,“這是什麽?”
姜北攤開手,掌心裏躺着條鏈子,套了枚銀色的圈圈,尺寸和他的無名指差不多。
他疑惑地看着江南。
“啧,給你這麽久了才發現,這戀愛還怎麽談啊?看來你之前真是憑實力單的身,”江南摸摸鼻子,“我答應給你的圈圈,珠寶店不賣鴕鳥蛋,我就随便買了一個,我猜你不好意思戴手上,又要了條項鏈,你可以藏在衣領裏,出外勤時取下來也不容易弄丢。”
江南的臉開始發燙,瓷白的皮膚浮起片明顯的紅暈,明明平時說甜言蜜語張口就來,真到了關鍵時刻,卻像個十八少年,笨拙又小心。
他在說話時腦中蹦出數個想法——萬一姜北不接受怎麽辦,豈不是很尴尬?萬一姜北就想要鴕鳥蛋怎麽辦,親自去南非挖?要不提前把遺囑寫了,繼承人填姜北?可寫遺囑……好像不太吉利。
“你你要讓我保護你,沒名沒分的,我憑什麽呀?”江南險些咬到舌頭,“民政局不給扯證,我自己總得搞個‘證’,有名分了我們才能達成長期合作。”
姜北聽他說,感覺手裏的東西燙得灼人,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戒指,還是被賦予特殊意義的戒指,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或許根本是無法言表。
一枚小小的圈圈似乎有千斤重,不是壓力,而是怕沒法給江南想要的,但他空了好些年的無名指好像一直在等這一刻。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江南等着,在短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如過山車般的大起大落,渾身血液湧上心髒,胸腔內回蕩着雜亂無章的心跳聲。
然而姜北仍是安靜地盯着戒指發呆。
江南略感失望,打算洗洗睡了,正欲起身,卻見姜北埋下頭,把串着戒指的項鏈往脖子上戴。
“等等!”江南及時阻止他。
“…………”
姜北此刻打死江南的心都有,他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設,突然叫停是幾個意思?後悔了?
“不戴了。”
“別嘛,”江南把他扔沙發上的戒指再次塞給姜北,“我是想說,好歹走個流程,得互相交換,你手裏這個是我的,你給我戴。”
“你毛病真的很多。”姜北不懂自己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為什麽要陪着個智障過家家。
他把項鏈囫囵往江南脖子上一套,完事收工。
“好看嗎?”江南脖子伸得老長,一副不太聰明樣子。
姜北敷衍地點點頭:“如果你能表現的像個智力正常的人就更好看……你臉紅什麽?”
“緊張,”江南從兜裏摸出另一條項鏈,“其實我臉皮沒你想的那麽厚。”
姜北:“哦。”
好無力且蒼白的辯解。
“真的,比如現在。”
江南小心翼翼地把項鏈給姜北戴上,撥正位置,光澤度滿分的戒指緊貼姜北胸.腔,江南俯身落下一吻,連同對方的心跳一并含在唇齒間。
“姜先生,我們已達成長期戰略合作,所以今晚能由你洗碗嗎?”
姜北推開他,坐到餐桌旁準備吃飯:“我單方面宣布合作結束。”
江南:“…………”
美好的時光果然是短暫的,一點都不浪漫!
飯後,江南任勞任怨地洗了碗收拾了桌子,再把自己也收拾幹淨,當他快速洗漱完,興高采烈地想找他的合作夥伴談一個幾個億的大項目,走到床邊才發現姜北已經睡着了,只好撤資。
江南輕手輕腳地爬上床,端量着姜北柔和的睡顏,只覺歲月靜好,一堆糟心事也被姜北淺淺的呼吸吹散了,睡意漸漸湧來,溫柔地哄着他酣睡在這個良夜。
翌日清晨,姜北準點醒來,瞥見身邊跪了個系着圍裙的漂亮青年,登時吓了一大跳,嚴重懷疑江南磕錯藥了。
“快點,起來吃早飯。”
姜北動作麻利,起床穿上提前熨燙好的襯衫,說:“你今天怎麽這麽早起?”
姜北恍惚間有種新婚燕爾的感覺,早上還有人做早飯,但江南只說:“哦,我要去醫院看程阿姨,不想擠地鐵,想讓你送我過去,你不會嫌麻煩吧?”
姜北:“…………”
不吃了。
姜北為避開上班高峰期的車流量,繞了大圈才把江南送到醫院,然而旁邊的人因早上起得太早,睡了一路,似乎把腦漿也睡幹了,快到醫院時猛然驚醒,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地說:“師傅,麻煩在前面停一下。”
“師傅”把他甩下車後一轟油門走了,尾氣噴他一臉,心裏總算舒坦了一點。
姜北踩點趕到市局,在大廳碰上個小姑娘,喊她:“念念。”
小姑娘一回頭,喜笑顏開地跑過來抱着姜北胳膊:“叔叔,你好久沒來看我了。”
姜北看看表,說:“你不去上學嗎?該遲到了,你爺爺呢?”
“就是爺爺帶我來的。”
小姑娘叫許念,是市局刑警支隊正支隊長許正元的孫女,許正元前些年病退了,把整個隊交給姜北,沒有大事基本不會來局裏,在家帶帶孫女喝喝茶消磨時間。
算起來,姜北是許正元一手教出來的,得空時姜北也會去探望他老人家,和許念自然也熟,只不過最近事情多,一直沒得空閑,已有好些日子沒去探望了。
姜北囑咐好許念不要亂跑,旋即去了辦公室,估計是因為正隊長來了,底下的崽子們個個一副好青年的樣子,煙不抽牛也不吹了,屋子裏全是肅殺之氣。
等姜北拉開小辦公室的門,才發現來的不止許正元一人,還有宋副局,難怪其他同事跟嘴上了拉鏈似的。
“來了?”
許正元剛說一句話,便捂嘴咳起來,身體狀況看起來比之前更差。
“別站着,坐,我送念念上學,路過順道來看看。老宋跟我說了,程野的養母失蹤了,人還好吧?”
姜北猜到許正元要問案子的事,說了大致情況,包括韓家的事。
坐沙發上的宋副局臉色不好看,端起大茶缸猛灌一口,而後看向許正元。
他們是老搭檔了,若不是許正元病退,老年組的風頭興許不比青年組差。
“韓家……”許正元沉吟着,也沒多說廢話,直接拿出一個破舊的牛皮紙袋放桌上。
漫長的時光沒有磨掉封面上的字,赫然寫着“偵查卷,案件名稱:xxx交通肇事案,立案時間2001年x月x號”。
這是二十年前的偵查卷!
姜北似乎知道昨晚是誰在檔案室了,但這不重要,他拿過散着黴味的紙袋輕輕打開,第一頁是案件受理登記表,報案人一欄遒勁有力地寫着兩個大字——韓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