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男孩
韓文靜擦一把淚水, 眼線口紅粉底糊了一臉,看上去有幾分滑稽,她說:“劉。”
姜北沒懂:“什麽?”
“備注, 號碼的備注是‘劉’,”韓文靜說,“姓劉的‘劉’, 只備注了一個字。”
姜北和一旁的刑警對視一眼,雖不知道姓劉的神秘人物是否是黑衣男子, 但這已是韓文靜能提供的唯一線索了。
韓文靜以前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住豪宅開豪車,不愁吃不愁穿,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好日子忽地就到頭了, 而罪魁禍首,竟是她的丈夫。
這個女人一夕之間仿佛老了十歲,眼角皺紋明顯,病恹恹地說:“許佳磊給騷擾電話改了備注, 我覺得奇怪, 就記住了。”
說到這,她驀地想到了什麽, 如夢初醒,狠勁兒又上來了:“許佳磊是姓劉的害死的?他害死了我老公?!”
目前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人死不能複生, 顯然韓文靜也懂這道理。沒等到回答,她又捂着臉哭起來。
刑警小聲嘟囔一句:“現在知道哭了, 早幹嘛去了。”
姜北手指有規律地敲擊着桌面, 不等韓文靜哭完, 就問出了他最想問的問題:“韓文洲的大兒子……”
一句話沒說完,姜北明顯感覺桌子抖了一下,韓文靜一聽,如驚弓之鳥,不自覺地打個寒戰,撞到了桌角。
姜北:“你們好像很怕他。”
不止韓文靜,就連韓文芳在提到他時也是很驚恐。照韓文芳的說法,他是在雙胞胎出生前去的韓家,三年後韓文洲因車禍去世,随後他便跑了,他只在韓家待了短短三年時間,卻能給韓家兩姐妹留下陰影,到底因為什麽?
如果說剛剛韓文靜的形象像鬼,這會兒便像受到迫害的弱勢婦女,局促地搓着雙手。
“……我跟他不熟。”
“不熟也可以說說,”姜北神色悠然地靠在椅背,看上去他只是想和韓文靜拉拉家常,“韓老先生臨終前說‘他回來了’,看來你們一家都非常忌憚他,為什麽?”
這次姜北悠閑的姿态沒有感染到韓文靜,韓文靜依舊很緊張,不停地吞咽口水:“我不知道……應該說我不知道小鬼他媽媽臨走前說的是不是真的。”
姜北問:“怎麽說?”
“我大嫂……也就是我大哥扯了證的妻子,有天她突然帶着她兒子回來了,”韓文靜回憶起那段亂七八糟的往事,臉色慘白,“當時她說要讓兒子認祖歸宗,其實她是生病了,想給兒子鋪條後路。我大哥怕落人口舌,還給大嫂找了醫生,但九幾年的醫療條件有限,不好治,我大哥答應送她出國治療。”
“那段時間小鬼他媽媽也在我大哥家,她懷孕了,快生了,全家都圍着孕婦轉,我大哥就把要送大嫂出國的事給忘了。”
聽上去韓文洲是個十成十的渣男,鬼知道他是真忘了,還是故意等着發妻病逝,好名正言順地娶新歡過門。
姜北有點擔心江南會攜帶韓文洲的渣男基因……
扯遠了。
姜北幹咳一聲,問:“之後韓文洲的正妻便病逝了?”
“對。”
韓文靜望向對面雪白的牆,仿佛看到了那棟矗立在淺草坪上的、如宮殿般的漂亮別墅。
漂亮別墅裏住着個漂亮的孕婦,生下一對同樣漂亮的雙胞胎,兩嬰兒不知愁滋味,被昂貴的玩具逗得咯咯笑,大人也跟着樂得合不攏嘴,笑聲掩蓋住另一間房的呻.吟。
——病入膏肓的女人痛不欲生,連獨自翻身都艱難,卻等不來丈夫的垂愛,或許她壓根沒想要垂愛,也明白自己命不久矣,只想給半大不小的兒子找個靠山,盼他平安長大。
十幾歲的小男孩該懂事了,他看到每天來別墅走過場的私人醫生是否會察覺到敷衍?當他左耳聽着母親的痛叫,右耳塞滿雙胞胎的嬉笑時,他又在想什麽?
韓文靜猜不透他,在她印象裏的小男孩安靜懂事,遇人先給出三分笑,帶着讨好的意味。
直到……
“大嫂太痛了,死了,死在別墅裏,”韓文靜說,“從那以後小鬼的媽媽就非常怕那孩子,怕到瘋瘋癫癫,最後帶着雙胞胎跑了,走之前,她說……她說我大嫂不是病死的,是那孩子……”
劇情實屬超出姜北預料了。
韓文靜搓着手臂,似乎很冷:“她不止一次這樣說,但我爸覺得家裏剛添新丁,老提死人晦氣,不讓她提,也沒人相信她。可她又說晚上總能聽到我大嫂在哭,說大嫂怪她頂替了她的位置,雙胞胎也替了她兒子。”
“……真的有人在哭,”韓文靜說話開始有些颠三倒四了,“我也聽到了,半夜有人在哭……”
姜北:“江南的母親聽到哭聲可能是因為産後神經衰弱,你也能聽到,沒想過哭聲是人為的嗎?”
“是,”韓文靜抱緊雙臂,認為人比鬼怪更可怕,“我爸不信邪,有次專門等到半夜,發現哭聲是從我大嫂房間裏傳出來的,那房間自大嫂死後就沒有人住,我爸開門一看,才知道是我大嫂的兒子溜進了房間,半夜裝鬼吓人。”
韓文靜至今還記得小男孩被韓誠逮住時的表情——往日的讨好褪得一幹二淨,稚氣未脫的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微笑,甚至……有一絲得意。
“小鬼的媽媽很怕他,沒多久就走了。”
別說剛生産完身體還沒恢複的産婦,正常人碰上這種孩子也會覺得毛骨悚然。
姜北大概能猜到後面的事,男孩把韓誠的孫子吓沒了,想來在韓家的日子并不好過,但以韓文洲當時的身份,正妻因他的不管不問病逝了,新歡也跑了,他絕對不能讓醜事傳出去,只好留下正妻的兒子,彌補也好,封口也罷,是他唯一能做的補救。
“我大哥對那孩子不上心,”韓文靜突然說,“可為了做樣子,還是給他取了名字,叫什麽我記不清了,我爸不喜歡他,也不認他,一直沒讓他入戶口,人走了好些年了,他應該改名換姓了。家有醜事,我爸怕傳出去對我大哥有影響,捂得嚴實,對外只宣稱大哥喪妻未生子。”
韓文靜嘲諷地笑笑:“我大嫂死後的幾年裏,我大哥未娶,外界還以為他多情深呢,那也是我大哥最風光的幾年。”
姜北不知該作何評價,真要追究,韓家的支離破碎其實早在韓文洲對家庭不忠時就有了預兆,再上韓誠在一旁添油加火,加快了進程,如今那個家差不多算團滅了。
“韓文洲呢?”姜北說,“聽說韓文洲死時韓老先生不相信是車禍,還報警讓警方調查。”
“對,因為我大哥的車禍……”韓文靜頓了頓,再次一驚,像雕塑一般釘在椅子上,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瞳孔驟縮。
“我老公究竟是怎麽死的?”
這問題太突兀,一旁的刑警面露疑惑,小張通知韓文靜時明确說過許佳磊死于車禍,她問這問題是什麽意思?
“車……”
姜北伸手打斷他,對韓文靜說:“你丈夫開的車離合剎車失靈,導致不能減速,追尾前面的貨車。”
“……哦。”
韓文靜沒太大反應,只是全身肉眼可見的抖起來,比方才提到男孩時抖得更兇。她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四下一看,纖細的手指抓着空氣。
“我包呢?我可以走了嗎,我兒子呢,我要走了……”
“等等,姐。”
“我要走了!”韓文靜倏地扭頭瞪着說話的刑警,“這事跟我和韓霖都沒關系,我可以走了!”
韓文靜快速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一聲刺耳的痛叫,又“嘭”地倒地,韓文靜撞到了桌腿,她不要人扶,甩開攙着她的手,逃也似的奪門而出。
刑警一臉懵逼:“她怎麽了,她不帶她男人回去?莫名其妙的。”
姜北走出訊問室,發現隔壁的韓霖也不見了,想來是韓文靜帶走了。
林安一頭霧水,摳着腦門出來:“姜哥,怎麽回事呀,韓文靜又怎麽了?瘋瘋癫癫地跑過來要她兒子,不過韓霖一問三不知,反正有不在場證明,我就放他走了。他們母子倆又唱哪出?”
“我給韓文靜說了許佳磊的死因。”姜北說。
“啊?”林安更懵了,“小張不是給她說過嗎?怎麽吓成這樣。”
姜北:“小張沒跟她說是剎車失靈導致的。”
“那也不至于吧。”
兩人并肩走到樓下廣場,立在垃圾桶旁各自抽了支煙,姜北在找江南,無意間瞥見市局大樓頂層的某間房亮着燈。
“那不是檔案室嗎?”
林安順着看過去:“嗯,是檔案室,這個點還沒下班呢。”
檔案的管理屬于文職工作,和外勤刑.警不一樣,能準點下班,況且檔案室放着市局成立以來所接案件的所有卷宗,不得随意進入,要調閱卷宗還得寫申請,這麽晚了,管理員也下班了,誰有權限進到裏面?
姜北摁滅煙,正要去查看,恰時檔案室的燈熄了。
一輛車驟停在姜北身後,來人朝他吹了聲口哨,說:“我的繼承人,忙完了嗎?”
“什麽繼承人?”林安看看江南,又看看姜北,秒懂,冷不丁對江南說,“我姜哥威武不會屈,富貴不會淫,你少引.誘他。”
“我喜歡你的用詞。”
江南把車往前挪,林安登時吓退好幾步,差點軋着他腳:“小王八蛋,你過分了啊!”
江南不理他,伸手戳戳姜北:“回家了,你在看什麽?”
姜北收回目光:“沒什麽,走吧。不是讓你先回去嗎?”
“回去一個人好無聊。”
車十分絲滑地開出市局,剩林安在後面追:“喂!不是說捎我一段嗎?我沒開車,這個點我上哪兒坐車啊?!艹!”
江南把車窗關得死死的,隔絕了外邊的雜音。姜北說:“林安好像在喊。”
江南:“哦,他祝你一路平安。”
姜北:“…………”
怎麽感覺江南在诓他。
半小時後,車停在小區停車場,江南側身拿放在後排座上的夜宵,正好把側臉的抓痕露出來了,凝着細小的血塊。
姜北總感覺他像出門遛彎的貓,半道上遭了捶,連翹起的頭發都在表示不滿:“你怎麽讓韓文靜抓到你了?”
“鬼知道,”江南摸摸臉,“我連人都沒看清,她就沖過來給了我一爪子。她怎麽說?”
“說了一個好消息和壞消息,”姜北沉吟片刻,“你想先聽哪個?”
江南眨巴着眼,很想把那句“有屁請一次性放完”還給姜北,但他不敢:“壞消息吧。”
“壞消息是,韓文靜并不清楚許佳磊最近在和誰聯系,只知道許佳磊曾接到過一個備注為‘劉’的騷擾電話,另外,帶許佳磊出東陽市的黑衣男子在服務區消失了,是許佳磊的同夥,你和他交過手的。”
江南有氣無力地“嗯”一聲,并不多言。他從別墅失火後就一直是這種狀态,不像以前,一說起哪哪死人了,能吧啦吧啦地分析一大堆。可能他心裏還不能接受所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尤其自己還是繼承人之一,他雖面上不顯,但卻本能地逃避有關韓家的所有話題。
姜北察覺到了,轉而問:“你不想聽聽好消息嗎?”
江南一挑眉:“什麽?”
姜北待在江南的影子裏,眼前浮現出多年前遇到過的小孩,一個瘦小又無助的小孩,一轉眼,小孩就長大了,長得比他還高,能輕輕松松籠罩住他,并且漂亮,除了偶爾腦袋會抽外,也不算太壞。
姜北突然有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覺。
這個形容怪怪的……
“請你不要用過分慈愛的眼神看着我,”江南臉一垮,“你是不是想當我爸爸?!不是要跟我說好消息嗎?”
“…………”姜北幹咳一聲,回到剛才的話題,“好消息是,聽韓文靜的意思,你媽媽帶你和程野離開韓家可能是想保護你們,只是用錯了方法,你看,她并不是不愛你,你一出生就是被愛的,心裏有沒有平衡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