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主線
“相信不是我幹的?”江南覺得程瓊大概是給他鍍上了一層厚厚的濾鏡, 隔霧看花怎麽看都美,他扭頭又問楊朝,“你相信嗎?”
“啊?”這問題太突兀, 楊朝一時沒反應過來,“我……”
江南:“你該不會是宋副局和許叔叔派來的逗逼吧?”
楊朝:“…………”
江南的目光好似鐳.射線,咻咻咻将楊朝掃視了一遍。他想起當初和許正元談條件, 原本只是抱着試試看的想法,沒想到許正元沒多考慮就答應了, 等他經歷了韓家一案後,才發現許正元是別有用心,那麽這位由許正元欽點、宋副局親批的專案組組長, 就是他倆派來的逗逼了。
關于年前的入室殺.人案,已經走入了死胡同, 楊朝再查下去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原點。而倆老頭的想法再明顯不過,既然這條道走不通,那便換一條,常在河邊走, 哪有不濕鞋的?對方藏得再深也會因為不可抗力露出馬腳, 比如從溫洪亮開始。
楊朝一邊挂着專案組組長的牌子,一邊跟着姜北跑各大現場, 沒準今天發生的事,下一秒就傳到了倆老頭耳朵裏,兩只老狐貍貌似一直在等一個切入口, 如今也算等到了。
介于有程瓊在,江南沒多問楊朝, 倒是楊朝想起今天來醫院的正事, 問程瓊:“程阿姨, 您說相信他,是不是有什麽依據?”
程瓊搖搖頭。
楊朝:“…………”
好吧,果然是靠濾鏡。
程瓊過分憐愛的目光看得江南渾身不自在,又想着楊朝要問程瓊事情,他在場不合适,起身跟程瓊說先去外面等着,不走,對方這才不舍地同意他離開。
此時病房裏只剩兩個人,楊朝拖着椅子往前挪了挪,他說話直,從一個話題聊到另一個話題向來沒有過渡,直接開門見山地說:“程阿姨,假設,我只是假設,江南沒有害程野,那您覺得還有誰有嫌疑?”
程瓊正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盯着江南的頭頂發呆,聞言一愣,眼神大概在說“什麽意思”?
楊朝解釋道:“之前我問過江南,程野出事那晚他回了自己的出租屋,記得走時是把程野家的家門關好了的,程野是在自己家遇害的,痕檢去看了,門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也就是說,有人知道程野家的密碼,能在不破壞門鎖的情況下進到屋內行兇,除了您和江南,還有誰知道密碼?”
江南頂替程野的事衆所周知,并且他還正大光明地入住了程野家,兩兄弟就這事談不好,為了不露餡,江南便把程野鎖在了儲物間,換言之,當晚程野在江南走後,是沒有機會主動去開門的,那麽排除江南和程瓊,一定還有人知道程野的家門密碼。
當時江南交代的也是模棱兩可的,有諸多疑點,比如他為什麽會選在案發當晚從程野家離開回自己的出租屋,他一個人住,連個能幫他做不在場證明的人也沒有,關鍵他在得知程野出事後還跑了,就差把嫌疑人三個字刻腦門上了,但……他不跑好像也洗不幹淨。
楊朝就這事轟.炸式地問江南,最後江南無奈交代,他頂替程野去市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想見姜北,哪知那時姜北對他沒興趣,不僅冷眼相對,還和他吵架,程野出事當晚姜北正好跟他發火。
“如果你暗戀了十幾年的對象和你吵架,你心情也會不好,我只想回自己家思考下人生,好好考慮考慮要不要繼續錯付下去,不行嗎?”
這是江南的原話,然而他腦子一抽,覺得這媳婦兒是追不到了,那留在市局也沒意思,打算倒回去跟程野說不換身份了。
他淩晨12點離開程野家,程野是淩晨3點到5點之間死亡的,他7點回去時,看到程野已經死了,第一反應便是跑。
楊朝且先相信他說的是真的,那是誰,趁江南離開潛入程野家行兇?
程瓊剛醒,精神本來就不好,一聽楊朝提起傷心事,虛虛地往軟枕上一靠:“我記得你先前也問過我,可我想不到是誰,小野實習後在外租房子住,我也不能時時刻刻盯着他。”
“沒關系,您慢慢想,想到誰都可以說,”楊朝湊上前去,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比如程野的朋友、鄰居,既然對方知道他的家門密碼,那應該是和他比較親近的人,亦或者女朋友,實在不行,男朋友……”
程野應該是直的。楊朝閉了嘴。
“男朋友?”程瓊接過話,擺擺手,“不會不會,小野又不是小南,不搞那個。”
楊朝:“…………”
程阿姨心好細,這也能看出來!
程瓊倒也沒說什麽,說到底,她和江南無親無故,管不着別人的私事,再者,姜警官看起來人挺好的,沒什麽可擔心的。
“小野大了,很多事不願同我說,他平時和哪些人打交代我也不清楚,也沒見他帶人回家玩,只有一次,他上高中的時候帶過一個同學回來,說是他福利院的同期,後來他倆聯沒聯系我就不知道了,那位同學好像叫……”
江南在病房外等得百般無奈時,楊朝出來了,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跟我去趟市局。”
江南沒拒絕:“怎麽,宋叔叔出山了?你要開始幹活了?當初我以為他幫我,是看在阿北的面子上,現在想來,全是套路。”
“你不也被套的挺開心的?”
江南聳聳肩。
市局,刑警支隊辦公室。
也不知是不是深秋的原因,屋裏有些冷,再加之沒人吭聲,氣氛冰到極點。
恰時有人破門而入,林安拿着疊資料進來,本來咋咋呼呼的,一見辦公室裏還有宋副局和許正元,登時洩了氣,規規矩矩地打了聲招呼。
“什麽事?”姜北問。
“哦,二手車行那邊把買主填的認購資料傳過來了,”林安說,“許佳磊出事的那輛車的買主姓劉,至于他留的證件號還在查,多半是假的——”
正說着,楊朝敲門進來,看到許正元和宋副局也不驚訝,似乎是提前就得知許正元會來。
他說:“江南到了。”
江南以為他作為副支隊長的家屬,待遇會不同,但……把他安排在詢問室算怎麽回事?連水也沒有一杯。
他一眼掃過坐在面對的宋副局、許正元、楊朝和林安,這接待陣容太豪華了一點,可莫名高興不起來,看到姜北時才露出一個笑。
“嚴肅點。”宋副局喝道,随後他把二十年前調查韓文洲死因的事說了個大概,江南聽後的反應還沒林安的大,林安看看衆人波瀾不驚的表情,敢情就他一個不知道,深深地感覺自己被團隊抛棄了。
江南“哦”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呢,你們帶我來,是想問我什麽?”
楊朝:“你認識一個叫劉天宇的人嗎?”
楊朝毫無征兆地發問,搞得林安再次一懵,連忙翻看車行給的買主認購資料,從甲方鬼畫符般的簽名中艱難看出買主也叫劉天宇,霎時倒吸一口涼氣。
江南皺皺眉:“你說誰?”
“劉天宇,”楊朝解釋道,“程阿姨在醫院跟我說,程野曾帶一個叫劉天宇的人回家,是他在福利院時的同期,如果程野遇害當晚你的确回了自己家思考人生,那會不會是這個人趁你走後進入程野家行兇?你認不認識?”
“不認識。”
“奇怪了,”楊朝疑道,“程阿姨說這個人是程野的同期加高中同學,你不是還替程野上過高中嗎,怎麽會不認識他的高中同學?”
江南:“或許他并不是程野的同學呢?”
江南最開始和程野共用一個身份,為了不露餡,自然也會和程野的朋友打交道,他居然不認識。
“我真的不認識,”江南再次強調,“可能那個叫劉天宇的人是有意避開我,但我演技精湛,很少有人能看出我和程野的差別,他要避開我的提前是,得知道我和程野是雙生子,并且清楚我和程野換身份的時間。”
“等等,”林安從聽到劉天宇這個名字開始,腦子就飛速運轉,好像發現了新大陸,“許佳磊出事的那輛車的買主也叫劉天宇,假設是同一個人,那劉天宇認識許佳磊,肯定知道韓家的事,包括程野和江南是雙生子,也就能避開江南,都不用假設了,分明是同一個人。程野和他很熟嗎?”
楊朝:“不是說是在福利院的同期嗎,程野六歲被程瓊領養,高中時他倆還聯系,應該很熟。”
“是不是他趁江南離開後潛入程野家行兇還有待考證,”一直沒吭聲的姜北突然道,“現在能确定的是,許佳磊曾接到過一個姓劉的人打來的電話,事故車輛的買主也姓劉,劉天宇肯定和許佳磊的死脫不了幹系——”
“脫不了幹系?”江南出聲打斷姜北,接過話茬,“既然如此,他之前又為何要幫許佳磊縱火,并躲在別墅搞偷襲呢,他們兩個合作的目的是什麽?許佳磊從一開始就是沖着老頭的遺産去的,為此還定制了一個看似完美實則漏洞百出的犯.罪計劃,劉天宇幫他是為了錢?我覺得他還沒昏頭到要為幾兩碎銀主動往火坑裏跳的程度。”
“如果他是為了你呢?你忘了把自己算進去,”姜北的目光和他相接,“許佳磊的計劃是解決掉別的繼承人獨吞遺産,他們兩個應該是在‘解決繼承人’這點上達成了一致。你仔細想想,韓誠找孫子的事誰也沒告訴,偏偏許佳磊綁走了程阿姨引你過去,接着遭遇失火偷襲,他怎麽就知道你是繼承人之一,怎麽确定帶走程阿姨就一定能引你上鈎,誰告訴他這些事的?如果劉天宇和程野真的是同期,我想他應該清楚程阿姨和你們兩兄弟的關系,他和許佳磊合作不過是互相利用,雖目的不同,但過程相同,只是最後合作崩了而已。”
盡管江南很想把自己從整件事中擇出來,可又想到姜北曾對他說“有些事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接受,逃避是沒有用的”。
他試着去接受,将自己放到正确的位置上,而不是脫離在外,怎麽編都圓不上那個邏輯環。
“好吧,姜副支隊說的都對。”
姜北:“……………”
對牛彈琴牛的反應估計都比江南的大。
“好好說話。”
衆人:這屬于撒狗糧嗎?
在姜北的目光下,江南才記起自己在市局,不是在自家沙發上,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像上課不聽講突然被老師點名的學生。
“可我不認識劉天宇,他為什麽對我‘情有獨鐘’?”江南睨見一直在角落閉目養神的許正元動了,接着道,“宋叔叔以為不是他對我‘情有獨鐘’,而是別人,比如我同父異母的哥哥,這才是你們今天找我來的目的,對嗎?”
許正元大概是精神不濟,嗓音低啞:“開始我也這麽想,經過這一系列事情後我想法變了。二十年前那孩子年紀小,可能因為心理不平衡想要報複,如今二十年已過,不排除他還有報複的想法,但我不認為一個成年男性會因為一些往事接二連三的搞些事情出來。還記得薮春中學案裏替孫一航做辯護的張小偉嗎?”
話題一下轉到之前的案子上,江南順着他的思路,答道:“記得,孫一航正是着了他的道,才認下莫須有的罪名。”
“張小偉是個很名的律師,他曾經在達洋集團①做法律顧問,”許正元支着頭,像在回憶往事,“但更早之前,他是韓文洲的私人顧問,調查韓文洲車禍時我見過他。那時達洋集團不過是個小作坊,是韓文洲投了大筆錢才發展壯大的,張小偉也因此被韓文洲調去了達洋集團,韓文洲一死,大金主沒了,達洋集團沒撐幾年便破産了。”
江南并不清楚張小偉與韓文洲的關系,聽許正元一講,隐隐約約有了點頭緒:“您覺得韓文洲死後,張小偉跟了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許正元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不管怎麽樣,薮春中學案因為張小偉的介入,他哄騙……可以說是恐吓孫一航認下罪名,其目的是為了盡快結案中斷調查。你才是目擊證人,可程野代替你做了假證,如果繼續調查下去,程野在案發當晚去了哪見了誰就很難說清,這也導致了溫洪亮逃之夭夭。”
“溫洪亮在薮春中學做工時便知道你倆換身份的事,被捕後甚至還想和你談條件,讓你幫他逃跑,看,最後他死得多慘。”
姜北沉吟着,許正元平時雖在家中坐,可對案子的細節可謂是了如指掌,看來楊朝這個傳話筒當得相當到位。
“但我沒想到溫洪亮竟死在一個小姑娘手上,買.兇.殺.人的,居然是個未成年的小丫頭片子,”許正元接着說,語氣裏充滿嘆息,“還扯出一樁人.體器.官買賣案,我在想,到底是什麽樣的小姑娘才能接觸到器.官販子?”
姜北的思維發散得非常快——對,邱星冉仗着她未滿十四周歲警方不敢拿她怎樣,将供述說得漏洞百出,她與谷晴合夥找到了器.官販子并買.兇.殺.人,雖然她說買.兇.殺.人的原因是看溫洪亮不順眼,但這理由非常牽強,反過來想,溫洪亮觀察雙胞胎多年,他要是不死,總能交代點有用的出來,比如程野和江南換身份後去了哪見過誰。
以及邱星冉答應事成之後給馬偉的那筆千萬錢款,一個未成年,哪來這麽多錢?
姜北插了個題外話:“韓文洲的正妻究竟得的什麽病?”
“風濕性心髒病終末期,需要器.官移植,當時國內醫療條件有限,可韓文洲是有能力把她送去國外進行移植手術的,卻因為雙胞胎出生,無暇顧及妻子,一直拖到她病逝。”許正元擡手揉揉眼睛,雙目仍是渾濁。
很難想象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是以何種心情看着母親痛不欲生,抱憾離世,一邊還聽着雙胞胎稚嫩的笑聲,是否從那一刻起,一根尖刺便紮進他心髒,融入血肉,開始生根發芽,最終開出一朵罪惡之花。
除了宋副局,其餘人內心的震驚都無以加複,許正元卻沒解釋太多,轉而說:“接着便是韓家争財産的事,相信你們也看出來了,許佳磊表面老實,實際花花腸子很多,他入贅韓家有些年頭了,知道多少誰也不清楚,偏偏他不安生,想一口吃成個大胖子,夥同劉天宇策劃謀.殺縱火,最後失敗了,看,他死得比溫洪亮還慘,溫洪亮好歹吊了幾天的氣。”
說到這,江南心中已了然:“聽起來像是有人在養蠱,蠱的存在,是為了守住一個秘密。”
一旦有人想打開潘多拉魔盒,蠱便會出現——張小偉的恐吓、程野的假證、邱星冉買.兇.殺.人,以及劉天宇破壞剎車,都順利解決了試圖靠近魔盒的人,蠱盡心盡責地保護着主人,或者說,可能是在維護他們共同的利益。
再往深了想,在場的每個人,包括江南在內,都是想靠近魔盒的人,只不過江南身份特殊,蠱對他格外“關照”,也就能解釋為什麽每次案發,江南明明什麽也沒做,都能被牽涉其中,如果不是他,韓家的事也不會爆得如此徹底。
許正元顯然是看中他這點,想把他打造成鑰匙,一把能打開魔盒的鑰匙。
話盡于此,可姜北還有疑問:“沒有證據證明蠱出自于同一個蠱盅。”
到目前為止的案子不是巧合,但始終差一條能把所有事情串聯起來的繩。
詢問室陷入詭異的安靜,只剩幾人淺淺的呼吸聲彼此追逐,就在這時,角落裏弱弱地傳出一句“我有證據”。
林安快震驚到龜裂了,熬幹所有腦漿才想通整件事的起因和發展,換作平時,他定要好好發表一番感言,奈何此時的氣氛不合适,只得擦淨腦門上的虛汗,輕放下手中的另一份資料。
“之前姜哥一直覺得邱星冉和谷晴有問題,我讓查她倆,她倆的資料被人改過,我費了好些功夫才搞到真的,幸好還不算太遲。”
林安喝口水清清嗓子:“谷晴是被領養的,她養父母說是在xx福利院領的,這點沒錯,不過她轉過院,她最開始待在太陽福利院。”
“太陽福利院”幾個字一說出,在場的人明顯呼吸一頓,因為程野也是從太陽福利院出來的。
林安像是在說什麽高級機密,面色肅殺:“邱星冉說是無父無母跟着叔叔生活,實際她也是太陽福利院的人,并且一直沒有被領養,真實戶口都還是福利院的集體戶,至于劉天宇,如果他真是程野的同期,那麽……”
那麽這四個人全出自同一家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