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的哥哥(20150519修)
穿着背心短褲渾身濕嗒嗒的男孩是我的哥哥。
他在十歲那年溺水而亡,所以才有了我。我是替代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們從未謀面,我們也不可能謀面,可是我們卻相互認識。
小時候只要住在望港,哥哥就經常會在我的夢裏出現,奶奶說那是他怕我孤單,來陪我玩耍的。我想極力擺脫他總是以噩夢的形式出現,可奶奶說夢都是反的,哥哥那是在保護我。
就是因為有這樣一個哥哥,水面對我來說,就成為了一個永遠的禁忌。
城市和鄉村的夜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城市的夜裏就算是再安靜,都能聽到遠處轟轟的車輪聲。而鄉村,同樣是深夜,就算四周蟲鳴聒噪,但還能感覺到靜谧,靜到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聲。
爸,我說什麽你可真的不要怪我,反正我從小到大都是口無遮攔的樣子,你就當我還是童言無忌吧。
爸,你在臨走前有沒有後悔生過我這樣一個女兒啊?反正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十五歲,奶奶過世,在這之前我不是被她打就是被她罵,我知道在奶奶心中我一直沒有哥哥乖巧懂事,讓人放心,我真的成不了哥哥那樣的小孩。
二十歲,媽媽也走了,在這之前我一直努力做個勤奮好學的好孩子,學好我所想學的任何東西,雖然也會說什麽困獸之鬥的蠢話,但總沒有讓你們丢臉過。但是我知道若是哥哥在那該多啊,肯定是早已娶妻生子常歡膝下了,也不會讓媽媽這麽早就離開。
現在爸爸你也走了,而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你肯定有怨我,連個夢都沒托給我。這十年只有你飛來飛去的來看我,而我連個結婚之類的人生大事都沒讓你等到。
我想,若是哥哥在就好了,他肯定不會把你抛在千裏之外,不會讓你如此孤單的離去。
爸,若是可以交換,我情願先出生的是我,被卷入湖底的是我,而不願意像現在一樣,從小活在另一個人的陰影裏,對比着長大。縱然你們是無意,可是這種感覺在我心中早就紮根長大。
我知道,我只是個替代品,我的出生只是代替那個十歲就被湖水帶走的男孩。
爸,你肯定會罵我腦子有病,确實,我的腦子有病,過了十年,我回到望港的第一個夢,夢到的還是他。他就住在這個房子裏,他就住在我心裏面,他就是我的心魔。
爸,我不知道如何趕他走,或者說該趕走的人是我自己。
其實,我也一直很惱我自己,也不想從小就逆着正常小孩的思路去成長,可是我就是不想按照別人的想法去長大,不想變成你們眼中哥哥的模樣,雖然我更多的時候也妥協了。
當然,長大也有長的的好處,不會再有那麽多的為什麽,這十年除了護照的問題,你用各用理由搪塞着不讓我回國,我也一直假裝順從着你的想法,可是你知道嗎?我有多想知道為什麽啊。
你知道嗎?當聽到你突然辭世的噩耗,我有多麽的悲傷欲絕嗎?可是哭過以後,又有絲絲竊喜,因為我終于可以回來了。
甚至有點刑滿釋放重獲自由欣喜若狂的感覺。
真的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有如此不孝如此邪惡的想法,但是我确确實實的感受到了這種感覺。
今天我又看到哥哥,突然明白了,這種感覺就是: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再拿我和他比較了。而我也再也不用在內心去揣測你們是否又拿我和他比較了。
爸,你說孩子大了不由爹娘,你教會我的東西已經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而以後我要走的路,或許并不是你們期待我走的路,但是那畢竟是我的路啊。我也不想像現在一樣迷茫到拿一支筆的勇氣都沒有,這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很清楚我已經沒地方去蒙着被子痛哭了,已經沒有人再有義務來安慰我,來為我倒杯熱水了。
所以爸,請你們帶他走吧。他需要快樂,我也需要快樂。往後的日子,我會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走,或許是一塌糊塗,或許是一敗塗地,但我想去試着走一走,就算是撞到南牆也要清楚得嘗嘗那是怎麽樣的痛,這畢竟是我選的路。
爸,我會在望港住一段時間。這棟房子無論是法律上還是道義上,我都是不容忽略的繼承者。所以你們是趕也趕不走我的。在我的生命裏除了這棟房子,我已經一無所有到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了。只是,我不知道我這次住過以後,是否還會再回來。無論如何,在那邊有哥哥,我想你們會快樂的。而我的快樂,或許會在遠方,更遠的地方。
看着香爐中的香焚燒殆盡,最後一抹煙在長輩面前消散。毫無睡意,倒了一杯老爸的葡萄酒,關了燈,開了後院的門,坐在濕漉漉的藤椅上,頭頂上的葡萄架時不時的垂下幾滴冰冷的雨水。
對面的老街,暗得像個蟄伏在深海的怪獸,更遠更高的頭頂亮着一盞燈,像是怪獸用來誘敵或探路的光源。那應該是老街後面自家做的樓房,在以勤儉持家為家風的望港,這盞燈,若不是遺忘,難道是特意留着給某人的?等待或是指引嗎?
有流螢一明一暗的在我四周輕舞飛揚,在鄉下夏天傍晚總是随處可見螢火蟲,這裏像是它們的家一樣,在暗黑的夜裏,悄悄閃爍。
慢慢的呷着杯中溫吞吞像過期飲料的液體,想着答應過自己早上還要去晨跑,而此時離天亮還有段時間,無論如何還是要睡一下的,在這裏我要過正常的生活。
今夜雨後是如此的涼爽沁人,的确是入睡的好天氣,可是我接下來的睡眠就像是在雲端劃行,恍恍惚惚的随時留意着是否會墜落地面。
天剛開始蒙蒙亮的時候,我就決定去跑步。膝蓋還是痛,但跑起來了也就适應了這點疼痛。
我沿着湖邊慢跑,雨後的空氣清爽得讓人不自覺的想要多呼吸幾口。
湖面籠罩這一層薄霧,氤氲的水汽讓蘆葦都有些騰雲駕霧,湖中的小島也如蓬萊一樣只露出也個尖尖的樹冠,在白霧中隐約浮現。
跑半個小時,趁着天還沒有大亮,我就開始原路折回。
湖面的霧開始消散,像抽絲一樣,變成了薄薄的紗衣。昨夜的雨,的确讓湖水漲了不少,蘆葦蕩浸在了淺淺的湖水中,已經看不到昨天的小路了。
花圃的狗兒們應該還是在美夢中吧,一切還是靜悄悄的。植物們吸足了水份,個個趾高氣揚的樣子,不管那一地的殘花敗葉,只看到一副綠肥紅瘦的好景色。
第一抹陽光悄悄的灑在湖面上,霧瞬間就消散了,湖水像被灑了一層閃閃發亮的金粉,波光粼粼的開始閃動起來。還有樹們、蘆葦們、遠處的小島和山峰們,開始清翠明快的閃動起來。我雙手輕揉着還酸痛的膝蓋,盡量平緩的喘着粗氣,目不轉睛的看着大自然神奇的一筆勾勒。
的确沒有什麽好怕的,既然風雨公平的,那陽光也是公平的,重要的是如何享受它。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