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有親人(20150518修)
天已經亮了,但陽光還沒有明媚起來,大門外去已經動靜,我打開門,只見一個一手拎水桶,一手拎洗衣盆的大嬸笑吟吟的走到井邊,掀開井蓋準備打水洗衣服。
她擡頭看我站在門口,用尖尖細細的望港話笑吟吟對我的說:“吃了早飯沒有啊?”
“吃了,吃了。”我馬上也笑吟吟的回答。
說完我才發覺,我竟然講的也是望港話。
門外井邊慢慢熱鬧起來,有人洗衣,有人洗菜,用的都是望港特有的聲調歡快的聊着。
“吱呀”一聲,把不屬于我的喧鬧關在了門外。
福祿壽三星在中堂笑吟吟的看着我,兩旁對聯:壽比南山松不老,福如東海水流長。長條案幾玻璃罩子中捏着蓮花指的觀音也笑盈盈的看着我。
此時的房子和我五歲那年長住的時候除了色調更凝重外,幾乎并未變化。
這個房子是在爺爺手上建起來的,只是又經過了漫長重置、修補、安裝、添置、粉刷,又重新來過,房子的破舊似乎凝固在一個時間點上不再前進了。
破舊的長條案幾,八仙桌,配套的靠椅,還有一張用得已經發亮的藤椅,都在老地方安靜的躺着。
時間是個很奇怪的老人,若它愛你,縱然陳舊也是越看越可愛;若是它不愛你,就算是七星級的別墅官邸,也可以在一年時間內化神奇為腐朽,到處污跡斑斑,氣喘籲籲。
我不知道應該有個什麽儀式,也沒有人此時會來傳授我一個儀式了,只能用我心中的儀式,希望各位老人家們大人不計小人過。
仔細的刷牙洗臉,擦幹鏡子上的水漬,看着裏面的自己,除了眼睛大點外,鼻子嘴巴臉蛋就像是随便揉揉擀面杖擀過似的面團,全無立體感可言,典型的丢在人群中一抓一大把,幸虧還算一白遮百醜,不至于自卑到不敢照鏡子,但湊近仔細一看斑點、皺紋、黑眼圈、毛孔粗大,禁不起近距離的琢磨了。
馬上三十歲了,年齡這個問題着實讓人想丢棄卻又不得不面對,可以揮霍的時光和無法抵禦的地球吸引力一樣,都不得不去面對。
從冰箱裏拿了些瓜果糕點用果盤盛着放在香爐旁邊,抽出三支香,點燃,朝觀音拜了三拜,又朝右邊牆上的長輩們拜了了三拜。
那裏是我所有的親人:太爺爺太奶奶的黑白畫像,爺爺奶奶的的黑白遺像,媽媽的彩色遺像,一整排的挂着,現在是爸爸的。
從幾案的最後一個抽屜裏,找了榔頭和釘子,在媽媽的旁邊,把爸爸挂上。
現在我的所有至親都在這裏了。看着六位老人,熟悉又陌生。
太爺爺和太奶奶,房子是他們留下的,但是他們卻沒住過幾天,與我所有連接的只有這畫像,畫像是爺爺找人畫的,畫像中他們依然年輕俊美,這讓我從小困惑着,如今他們依舊年輕俊美,如我此時的年齡一般未曾老去,或許這就是爺爺眼中最美的父母親。
爺爺是在我出生之前就離開了,偶爾也只是在大人們的聊天中聽到他的存在,奶奶是把我揍大的,又怕她又要黏她,而爸爸媽媽總是在我身後包容的一笑而過。
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哪裏不對,從廚房拿了塊抹布,感覺不妥,索性就從行李翻出塊新的毛巾,從太爺爺開始,一張張畫像一個個仔細擦拭。
這就是我的脈絡,我的血液,我的容貌,我的思想,我的哭,我的笑,我所做的一切錯的和對的的根源。
我的所有至親都已挂在牆上,在以後的塵世只有我會形單影只的吊唁,而我又會在哪裏流浪,又有誰會把我挂在這面牆上呢……
後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
咦?
難道是奶奶養的白貓咪咪回來?它已經走了快要20年了,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或許是龍貓的?
這個房子太久沒人居住了,可是房子裏面都沒出現灰塵精靈,龍貓怎麽想進屋不成?
也有可能是阿莉埃蒂來借東西吧?
這麽古老的房子,出現點精靈之類的也是不足為奇的啊。
悄悄的向後門貓去……
猛然間推開沉重生鏽的厚鐵門,涼風呼地灌了進來,蟬的叫聲轟鳴而至,鋪天蓋地的充斥着耳膜,高大的葡萄架上葡萄葉密密匝匝排列,只稀稀拉拉的漏了幾點光亮。
光影裏兩個和我一般高且細瘦的小男孩,和我對視了幾秒,迅速的反應過來,拎着已經摘下的大串葡萄,朝臨河圍牆的豁口跳了下去。
我剛想說:可以走前門啊。人影就已經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裏。
一驚,也趕忙兩三步的蹿到豁口處,原來下面是臺階,雖然已經殘破,但斷斷續續的延伸到隔壁的鄰居家,一直消失在轉彎處,早已就沒了男孩們的身影。
鄰居家的薔薇花藤,粗壯得從院子了翻了牆垂到水面,水面像下了場粉紅色薔薇雨一樣,零零散散的漂着薔薇花瓣,正向我面前慢慢漂散開。
我想男孩們肯定是抓着藤蔓踩着水下的臺階過來的,雖然臺階或許會有青苔打滑,藤蔓或許也會脆弱,但是對于年輕的男孩子來說,這又算得了什麽呢。
小時候也曾這樣玩過,偷摘人家的瓜果最終只會得個警告,然後讓你由着性子摘一些,但是不能破壞和浪費。
那兩個男孩跑那麽快幹嘛啊,難道我是怪物不成?
我看到下面臺階上散落了幾串紫色的葡萄,怪可惜的,試了一下,也跳下了臺階,臺階雖然一半已經折斷,剩下的那段卻是相當的穩當,粗大的樟樹樹根盤根錯節的糾結着臺階,勒得都快喘不過氣來的樣子,無風,樹下卻陰涼無比。
坐在臺階上,仔細的剝着葡萄皮,雖說不喜歡葡萄,但這是但這是望港自家的葡萄,不錯,甜得充滿陽光的味道。
把葡萄皮順手丢進河裏,水面蕩起微弱的漣漪,河水顯出高深莫測的顏色,深不見底的架勢,似乎像食人花一樣要吞噬靠近它一切。
又剝了一顆葡萄,試圖把葡萄皮丢得更遠方。可是無論用多大的勁,它都只會軟噠噠的掉在面前的臺階下,下面堆積着不知名的、亂七八糟的、正在改變着顏色的、散發着微弱氣味的正在腐敗的垃圾。我不竟憋了一口氣,潰退到了臺階上,靠在了圍牆上。
對面是破敗的望港老街,搖搖欲墜。不管河岸上的綠樹是如何的郁郁蔥蔥,還是鑲着紅的紫的白的小花的藤蔓是如何有生命力的裝飾着河堤,都無法掩飾它的破敗。
這原來是條繁華河,連接這望湖和運河。往來進出望湖的客商,大都會在此停留整頓,操着南腔北調,喝口茶,聽段書,洗個澡,整整衣帽,抖落一身風塵再趕路。
今年春天,老爸最後一次來看我,他的清晰記憶已經更趨于童年了。
他只要有空,總會讓我陪着聽他一遍一遍的唠叨:我啊,最樂意跟在父親後面去街上聽書了,什麽七俠五義,薛剛反唐,武松三碗不過崗,想想都流口水啊,這可不是一般的人随便能進的,要穿戴整齊,不吵不鬧,正襟危坐,這對一個四五歲的小孩來說是多麽的難啊。可是我呢,都能做好,父親也很樂意帶我出去,聽着其他人不斷的對我的誇獎,他總是樂呵呵的傻笑,拼命的用粗糙的大手撫摸我的光頭。而我的魂兒早就被說書人的故事給勾走了,連桌子上的花生瓜子都不摸一下,他們又會說,看那個老謝家的傻小子……
老爸對爺爺的記憶也只停留在了四五歲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肺病,永遠的奪走了一個強壯男人的身軀和靈魂,把所有的生存責任和義務卸在了弱小但強悍的奶奶身上。
而今,爸爸走了,跟着爺爺去茶館聽書去了,我想在那邊強悍的奶奶肯定也會溫柔賢淑很多,有兩人男人在,不必潑辣得去據理力争什麽。
老街也要走了,愛它的人都走了,現在空留下一具沒了靈魂的殘破骨架。
死水般的河面,綠色斑斓的河堤,河對面死氣沉沉的老街,遠處高且唐突的樓房,頭頂上蔚藍高深的天空和大朵立體的白雲,完全就是宮崎駿筆下一幅靜态場景畫面。
在初次輕柔的陽光下,拉伸出一種異常奇妙的線條感,陰暗遠近明快的強烈對比。着實很迷戀這種場景,似實非實似幻非幻似畫非畫,有種雙手取個景就可以直接按到白紙上的沖動。
突然腦中某處一晃的眩暈,在眼前形成一個快速旋轉的巨大的龍卷風漩渦,徑直的朝我刺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