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賣女盡孝的秀才(十六)
道理是對的,可人不定聽的進去,給她一個轉圜的機會,她自個琢磨琢磨,冷眼瞧着,反而更能進心裏。
小草本擔心這事做起來很困難,真做起來其實也不算難,只需要時時刻刻跟在大姨身後,跟着大姨做事就行。再把她平時跟姑姑姐姐們聽來的幾耳朵閑聊慢慢說出來,聽個熱鬧,大姨起初不在意,後來就被那些閑聊勾起好奇心,還催着小草繼續說。
小草一邊閑聊一邊跟大姨學着做絹花,一點點學怎麽配色,怎麽藏線頭,普通的布團在大姨手下如同變魔術,一扭一點就成了漂亮的花朵。
“這種漸變色又是怎麽做出來的?”小草舉着手裏那串桃花漸變色簪花,她還記得自己有一串類似的發簪,是琴姑姑特意送的,言稱是現在城中最流行的飾品,只是顏色不适合她帶,這才送給小草。小草莫名喜歡,時常帶上。
兜兜轉轉,結果這東西竟然還是自家做出來的,要麽說因緣際會呢?
“這個簡單,做出這種效果得用毛筆點了燃料蘸在布上,一層層的增加,再用固色粉熏過,最後再做出成品就好了。”大石氏對絹花的流程如數家珍,娓娓道來。
染色的小訣竅也只有家裏人知道,學徒們是只管拿布上手的,所以大石氏現在又一一說給小草聽。一般的布料就是染什麽色就是什麽色,要做出七八種漸變色很繁瑣,所以藺洵才用這種法子去做。
手頭的這一批絹花又做好了,偏偏石氏這時候鬧肚子沒辦法去,小花也要留下照顧娘,只能讓小草跟大石氏去交貨。
“也簡單,大姐跟着我去過好幾趟的,驗貨簽字畫押,不會畫押就在上頭蓋個指頭印子。”石氏斜斜的躺在窗邊,肚子放着湯婆子暖着,小花憂心忡忡的煮着姜水。
總不能讓病人起身做事,大石氏咬咬牙就答應了,雖然帶了個幫手小草,可小草比她小多少啊?還是個孩子,她怎麽也算是個大人,總不能這時候還要靠孩子吧?
小草眨巴眼,為什麽爹要囑咐她什麽都不插手,就看着大姨做事呢?
反正兩人就帶着貨品走了,藺洵也不擔心她們虧本啊或者被騙,除非那家店不想繼續做生意的。
想到這裏,他又繼續捧起了往年的真題集,準備參加明年的鄉試。鄉試三年一輪,時間在八月,到時候所有秀才都會彙聚在一省省會,人才濟濟力争頭籌。其實原身倒也想過奮力一搏考中舉人,那對整個家庭就是質的飛躍,哪怕花費十幾二十年都值得。可他去參加過一回後就放棄了。
先不提趕到省城所需要的花費,便是學識原身也不過關,他能中秀才全靠自己沒日沒夜的勤學苦練,天賦上尚且欠缺,這就不是能輕易補回來,所以他幹脆去教學啓蒙,混個糊口。
其實勤奮本身也是一種天賦,堅持更是一種天賦,如果原身真的肯下苦功夫早晚有中舉的一天,只可惜他自個放棄。
而藺洵則不得不考,財帛動人心,周圍的村民不知道他家賺了錢嗎?不想分一杯羹嗎?可只有藺洵還是秀才一天,地位就天然比他們高一等,他們也就只能想着。
當然,藺洵也會适當拉攏一部分村民,讓他們成為利益共同體,這樣遇事時他才不會孤立無援。
話題扯遠,回到考鄉試上來,他撿回書本,石氏是舉四肢贊成,畢竟有個頂門立戶的人,以後女兒們想幹點出格的事,才沒人敢說三道四。
藺洵每天勤學不綴,練習用的紙張積攢了一大箱,石氏一直覺得,憑相公的學識早晚能中。
每到這時,相公總會謙虛的說,天下能人衆多,他只是其中一個,能不能中是要看運氣和考官的偏好。
“相公要是都不中,就沒天理了!”石氏信心十足,拿起相公剛寫的文章,她跟着小花認識了些常用字,勉勉強強能讀出一半,可光是這樣她也能理解其中悲天憫人之義。
石氏堅信相公是大器晚成的類型,果然就像相公曾經解說過的一句詩一樣,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娘,娘!我在村口瞧見大姨回來了!”小花喘着粗氣跑回家,石氏即刻跟火燒屁股樣竄回屋裏,仰面躺在床上,做出病恹恹的模樣,小花也馬上換了個副面容,巴巴的守在床前。
藺洵:......
盆友,戲過了,大可不必!
大石氏緊緊捏着腰帶,一副小心謹慎的模樣,任誰一看都會留意到她的腰帶,鼓囊囊的那是什麽東西?
也幸虧石氏吩咐她們來回都坐牛車,牛車也是自家的,不然早晚讓人搶劫了去。
“妹子,我回來了。”大石氏一瞧見自家妹子如蒙大赦,一串數字就脫口而出,“一共帶去四十只絹花,二十朵纏花,絹花換的四兩,纏花換的二十兩,賬房給的二十兩銀票四兩銀子,收據在這兒。”
她極流暢的說着,可見路上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
“麻煩大姐,我身子不争氣,沒法子起身。”石氏還是恹恹的,小花端着一碗藥,勸她喝點。
“下次還得麻煩大姐去送貨。”
“可是下次送貨要去隔壁縣城,而且隔了十天,肚子疼怎麽也該好了罷?”大石氏楞了楞,居然機智的抓住漏洞反駁。
“呃......”石氏卡殼,她要編什麽理由?
“她也是瞎操心,一個肚子疼需要多久?”藺洵在一邊看戲看夠了解圍,“大姐辛苦,還要帶着小草,東西交給我,你先去休息吧。”
“哦。”大石氏就愣愣的走了。
石氏推開藥碗,“苦了吧唧的,拿走拿走。”聞見那味就難受,再說她又沒病,喝什麽藥?
“這不是治肚子疼的,是清熱明目的藥,喝完再用藥水熏眼睛。”藺洵卻不許她把眼睛不當一回事,要知道很多繡娘年輕時就是耗費眼睛,沒到五十就看不清東西,錢又賺不完,身體病痛可是一輩子跟着的。
“刺繡會損傷眼睛嗎?”小草突然問,“我也學過刺繡,繡房的繡娘也沒這麽說過啊?”杜府的繡娘看着也好好的,她們平日還會給各房各院的主子,奴仆做衣服,忙碌的不得了。
“那小草你瞧她們,有超過四十歲的嗎?”藺洵立刻反問。
小草默默思考,好像真的,她甚至沒見過三十多歲的繡娘?
“主家養着繡娘,就是為了能盡情的用她們,甚至可能她們一副作品能賣出很多銀子,可等她們眼神不好,就被扔到腦後,因為沒了利用價值。”藺洵說完又督促石氏去熏眼睛,“咱們是自家人可不興那一套,眼睛要緊。”
石氏依言喝藥,小草這才想明白為什麽大姨做一個時辰的絹花會被強壓着在院子裏溜達半盞茶時間,她說是爹定下的規矩。
喝完藥,石氏又躺回床上苦着臉,“肚子疼這個借口不能用,以後怎麽編?”
“你傻呀,肚子疼不行,就說拐腳不就好了?拐了腳就該順利成章的歇着,走遠路不行,在家溜達還是可以的。”
“對啊!”石氏一拍腦門,立刻生龍活虎的蹦起來,肚子疼也不藥而愈。
大石氏被她換着法的忽悠,又各自去了幾次珍寶閣和首飾鋪,畢竟是熟人熟事,她想做錯都不容易。大石氏膽子不知不覺練了起來,尤其是首飾閣來往的都是女人,不論顧客還是工匠,耳朵裏聽到的全是她們的故事。
有立了女戶單獨生活的一對母女,有相公押伎于是一腳踹了他的女商戶,還有靠着手藝養活兒女,而相公卻成天醉酒的女匠人,唯唯諾諾做低服小卻得不到善待,臉上常帶着淤青。
大石氏原本想,女匠人再堅持堅持,等相公老了打不動了,可不是要回歸家庭嗎?溫暖的家門一直對他敞開。
而且女匠人都那麽厲害,每次都能帶回去一兩多銀子,為什麽還是不能挽回相公的心呢?好好日子不好嗎?
當時妹子勸她過來學手藝,一是說能賺錢貼補家裏,二就是妹子實在忙不過來,她才過來的,後來大石氏想,她賺到錢,相公會不會多看重她幾分?畢竟那叫桃花的女人不僅不會賺錢還大手大腳,家裏田産的出産都不夠她用的。
大石氏正想着,就在首飾鋪裏碰到了何姐夫,何姐夫背對她在挑選玉簪,擡手就給桃花戴上,桃花嫌棄的一扔,“老是這個老是這個,我自個的玉簪沒有□□也有五六根,一點都不新鮮,你沒看膩我都帶膩了,換一個!我要這個!”她手一指就指着現在店裏最時新的貨樣,叫做百花争鳴的,也是大石氏剛送來的。
花樣繁瑣做工複雜,現在也只有石氏會做,桃花倒會挑,一來就選中個最貴的。
掌櫃報出要十兩銀子,何姐夫陪着笑臉,“銀子不夠,能少些嗎?”
“咱店裏也就一只貨樣,實在沒法少。”小二道。
何姐夫只能轉過來看桃花,“換一個,只要是五兩以下的,看中什麽就買什麽。”
桃花一噘嘴一跺腳,吓的何姐夫連忙喊,我的姑奶奶小心肚子!一連聲的小心,桃花的肚子還不算大,微微隆起,可這樣也怪吓人的。
他又說回去拿錢,桃花還是不依,何姐夫被逼無奈,只能打量整個店裏,正好看到沒來得及走掉的小草,順便就看到大石氏。
何姐夫眼前一亮,走過來低聲問小草有沒有銀子,小草搖頭後才轉向大石氏,語調中帶着十足的不耐煩,大石氏想了想,從荷包裏取出最近她拿到的月薪,一共也就二兩多,被何姐夫一把搶走,指甲還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劃痕,滲出血絲。
小草低聲問大姨手疼不疼,就要帶她回去上藥,大石氏搖頭,這點傷還沒等走回家先愈合。
只是,她心裏怎麽這麽不得勁呢?她不是一直盼着何姐夫看到她能賺錢,從她手裏拿錢嗎?
大石氏在回憶剛才的情景,對外面的女人視如珍寶,對妻子棄如敝履,對着年幼的小草低聲溫和,對她就大聲厲喝,為什麽要這麽區別對待呢?她難道就天生下賤,要低人一等嗎?
大石氏越不明白越要去想,後來似乎懂了什麽,桃花是他還沒完全得到的,他得捧着,小草雖然年幼但是背後的妹夫得罪不起,他得捧着,只有自己從來沒展現過強硬的一面,所以他才會盡情踐踏自己。
這不就是厚此薄彼嗎?這不就是欺軟怕硬嗎?
大石氏沒從這個角度想過自己的相公,可跳出當初的氛圍再來思考問題,好像這就是唯一的答案,她印象中的偉男子其實是個小人,而獨自生活其實也沒那麽可怕,她已經做到了。
“走吧,回家。”她吐出一口濁氣,終于想通了某些關鍵。小草就看着,自己的大姨氣勢突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