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賣女盡孝的秀才(十五)
闊別兩年,小草本以為自己都快忘記村裏的一草一木,确實,路途上總歸還是有些變化,瞧起來陌生的很,可真等走到村口,望着寥寥升起的炊煙,小草覺得這裏又還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跳下牛車要朝着原本家的方向走,卻被爹拉一下,朝着反方向走,她也只好乖乖跟着。
他們來到一處狹窄的長方形的院落,院門用木樁和竹子紮進土裏圍成籬笆,生長着幾株綠油油的爬山虎,既顯得家中生機盎然,又遮擋了別人的視線。
小樹小葉正趴在院子左邊,在地上寫着什麽,右邊是五六個婦人湊到一起手裏忙個不停,再後面是小花正在廚房裏忙活着什麽,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石氏本來正在教自己的大姐怎麽折疊絹布,大石氏學的慢她只能耐心教,卻在不經意擡頭時看見熟悉的,在夢中幻想過千萬次的身影。
小草?!石氏手裏的簸籮摔在地上,她也顧不上撿只沖出門去,“小草,真的是你?”
“姐姐!”
“二妹?”
家裏的幾個女人都過去把小草圍住,小樹小葉生的矮只能抱腿,卻也抱住姐姐不撒手,石氏更是激動的眼淚直淌,連聲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娘,你讓小草回來先歇歇,洗把臉。”小花把小草從娘的懷裏拯救出來,“走,姐帶你去你的房間,娘布置了好久。”
我的房間?小草愣愣的跟了去,原來這院子雖窄卻長,能規劃出好幾間屋子。第一間自然是爹娘居住,第二間是大姐住着,她的房間在第三間。
小花瞥了一眼她,空手回來的自然要換衣服,從自己的衣櫃裏拿出件藍色鎖邊的外衣,“你先穿我的,我身形比你大,但挽挽袖子折折腰身也還穿的,等明兒去縣城重新扯布做就是。”
“這是臉盆,這是妝臺,這是衣櫃,都是娘給你定做的,就上了一層清漆,味道也不重。”
妝臺上還擺了個白瓷瓶,插了兩支黃燦燦的菊花,平白多添了兩分雅致。
“家裏真是,變了樣子。”小草恍惚說,先不說布置,以前家裏幾姐妹衣裳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一直穿到爛。
“以前窮,都是沒辦法的事,現在爹找了個好營生,娘跟我一起幹,總歸好過多了。”小花把衣服放下,“換了洗把臉就出來吧,娘肯定有說不完的話。”說完就帶上門。
石氏真的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不光是對小草,還有問藺洵人到底是怎麽帶回來的。藺洵只說是排了一出戲然後感動了看戲的杜家老夫人,聽起來挺簡單,可背後要花費的功夫何止萬千呢?她又是激動又是心疼的,帶在臉上就是又哭又笑。
大石氏羨慕的看着妹妹,她至少還有女兒,真好。
藺洵招架不住了,正巧小草也換好衣服到院子裏,就被石氏逮個正着,一敘離別之情。石氏才不信女兒真的過的那麽好又沒有煩惱,不過在杜家的後宅有人盯着不好明說罷了,現在回了家才是自己的地盤,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小草剛開始還想報喜不報憂,可她的閱歷怎麽比得過多活了幾十年又了解她性格的親娘?就算極力掩飾,石氏還是能聽出杜府後宅是個什麽樣子。
跟相公跟她之前聊過的差不多,杜家家大業大奴仆成群,自然就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一等丫頭就是主子身邊最受重用的,吃穿用度那可是比一般地主家的小姐還要精致,可能混上一等丫鬟的,大部分都是家生子,小草還想解釋家生子是什麽意思,卻被石氏擋了回去,“娘曉得,之前見過。”
珍寶閣裏就接待過不少這樣的大丫鬟,架勢的确大。
可聽着聽着,石氏聽出不對味來,按理說一等丫鬟競争大,二等丫鬟也一樣,從外頭賣進去的丫鬟都很難出頭,怎麽她家小草還混到二等的名頭,一等的待遇呢?石氏可沒錯過小草的穿戴,一看就是很耗銀子。石氏又不動聲色的打聽了兩句小草伺候的主子性格如何等等,小草雖記得不能把主子的興趣愛好往外說,抛出幾句簡單的對話也足夠石氏一窺究竟。
兩母女說着話,幾個纏花學徒便提前告辭回家去,只留下小草大姨。小花張羅着做些好吃的慶祝,努力把現成的菜蔬做出花來,在院子裏擺出滿滿登登的好幾盤。
“歡迎回家!”小花舉起一杯茶水,唔,這還是爹當初教的。
“歡迎二姐回家!”兩個小的有樣學樣,忙不疊舉起茶杯。
石氏掩嘴笑,這簡直是她這些年最高興的時刻,家人都在一起,生活有盼望蒸蒸日上。
可小草的事她還挂着心頭,等到晚上就不由自主說出來,她已經習慣有事就找相公商量。
“你确定?”雖然藺洵早知道故事的走向,還得走個過場問一問。
“我瞧的真真的,小草那樣子.....”心都丢了,石氏搖搖頭,她都不知道怎麽說好,畢竟是自己閨女,再說喜歡人又有什麽錯誤?不過兩個人距離太遠,她害怕小草過的辛苦。
“這事你先別管,我另想個辦法。”藺洵幾乎瞬間想到了解決之道,能讓小草緩緩想明白過來。
“不管是你還是我,別那麽直喇喇戳穿她的心思,也別說什麽癡心妄想的話,女兒總歸大了,要臉面不說,人就是那麽奇怪又逆反,越不讓做什麽越要去做,反而讓她做,心思慢慢淡了。”藺洵叮囑石氏,就把小草當順毛驢,順着毛摸。
“我還能不知道嘛!”石氏在黑暗中笑了笑,心總算定下來。
小草歇了一晚,睜眼看着陌生的床帳,才想起自己已經回家,以前伺候少爺成了習慣,不等天亮自己就醒來,她不知道日後該幹嘛,對着床帳發愣一刻鐘後挽起袖子把自己收拾整齊,起床。
在杜家她學了些刺繡和伺候筆墨的事,回家自然用不上,也不曉得爹娘會讓她幹嘛。
她起床後去了廚房準備做飯,發現爹和大姐起的更早。
大姐在廚房裏揉面做饅頭,竈上炖着米粥,而爹在院子裏居然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後擦幹,又捧起書本讀了起來。爹看書入神小草就沒去打擾,恍惚想爹怎麽又把書本撿起來?不是說以後都不考了嗎?
“爹說懷璧其罪,對,就是這個詞語?”小花沉吟着,“咱家的生意做得挺好,如果沒有官面上的人物照看,早晚讓人奪了去。與其花大把銀子給別人,倒不如自己立起來,考個功名庇護自己。”小花說着用勺子攪動熱氣騰騰的粥,“來幫把手。”
熱粥搬走,小花又把空鍋放好燒熱水洗臉,“等水開了再叫娘和大姨起床,她們最近剛趕出一批貨,累。”小花自己是半天學字半天做事,總算有點休息時間,娘做起絹花那叫一個不停手,不幹完才不休息。
小草點點頭,正想問大姨怎麽來家,就瞧見爹在屋外沖她招手,小草不明所以的放下勺子,擦幹手,“爹,幹嘛?”
藺洵做出噤聲的模樣,帶着小草走到院子裏最遠的角落,這才低聲道:“你剛回來,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大姨的事,爹有個事正好要交給你辦。”
“什麽事?”小草精神一振,她找到事做了。
藺洵便簡短的把大石氏的經歷說了出來,說道大姨夫竟把女人帶回家還讓大姨伺候時,小草也氣的頭頂冒煙,真恨不得把大姨夫揍一頓。
她還記得小時候大姨夫對大姨有多好,不論幹什麽都要給大姨帶,就是半個月餅都要揣回去,這才短短幾年,就變成這個樣子?
男人都是這樣嗎?少爺以後也會這樣嗎?還是會有例外?小草甩甩頭擺脫這種想法,她爹就是例外啊!
小草定睛看着自己爹,爹正細細囑咐,“你剛回來,休息三天後,家裏的事也該操辦起來,你就跟着大姨學,然後平日多說說見過的人和事。”
“啊?說什麽事?”小草又不愛留意八卦,怎麽知道說什麽?
“什麽都行,不過要是有關于後院的事更好,只說不勸,別的一定不要說。”藺洵擡頭嘆氣,
“你大姨是大人了,勸不動也要試試。”
小草肩負勸說大姨的重任,突然覺得肩膀上承擔了責任,她很慎重的點點頭,“好。”她一定努力找到合适的事情,勸說大姨想通些。
想出自己勸服自己這個辦法的藺洵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