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賣女盡孝的秀才(十三)
就是從院子裏鑽出個天仙,也沒有此刻鑽出大姐來讓石氏驚訝,她一激動差點把手裏的大骨頭甩了,等撿起來時就看見她大姐已經一聲不吭的迎了上去,接過大骨頭和肉就鑽進廚房裏,然後煙囪就冒出白煙,很明顯在做飯.
而那女人跟何姐夫在院子裏坐着透風,對視笑笑,何姐夫甚至從袖子裏抽出一只發簪,戴在那女人的發髻上,那女人低頭微笑,甚是得意。
廚房裏忙活半天的大姐出來了,低頭說了什麽,何姐夫瞥都沒瞥她,只一味的跟那女人說笑,大姐就低着頭又回了廚房。
石氏從一開始的憤怒到冷靜,她不信大姐就看不出兩人之間的茍且,卻自己硬生生忍下來,難道是有什麽苦衷?
在院子外看了半個多時辰,确定沒有其他事情發生,這才倒退從巷子裏退出來,帶着滿肚子的疑惑回了自家。
到家後用剁刀把大骨頭劈開,丢進大鍋裏熬着,石氏的心思就飛了,一門心思的想着這事,同時慶幸自己終于不像從前那麽沖動了,換成以前,在剛看到大姐夫跟人當街拉拉扯扯時她就沖上去輸出,現在居然能回家慢慢想,可見是有長進。
可這些長進還不足以讓她想明白,石氏越想越出神,直到藺洵進廚房提醒,湯都要燒幹了,石氏才醒過神來,重新添了一瓢水。
“相公,有個事我想了很久還是沒想明白。”石氏找到主心骨,立刻發問。
“嗯?說說。”
于是石氏把今天的見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還是疑惑不解:“她到底圖什麽?”
“人不會做對自己沒好處的事,你再從這個角度想想?”藺洵沒有直接抛出答案,反而提問。
“有好處?維持跟大姐夫的關系?可大姐夫看模樣早就動了休妻的心思....”石氏突然恍然大悟,“我說大姐夫過年回門鬧那麽一場幹嘛呢,原來在這裏等着!”她在屋裏踱來踱去,“我當時沒在跟前,想來應該是大姐夫提出要休妻,然後我兄弟把人勸了回去.......”她咬緊牙根憤憤然,“代價就是大姐夫帶着人都進門了,還要大姐反過來伺候他們......”越說越生氣,石氏氣的手不住顫抖。
“太過分!就是幾個侄子到了娶媳婦的年紀,也不能說眼睜睜看着女兒受罪吶!哪怕不合離,先把人接出來混着混着過活也行吶!現在不是踩着大姐的臉面嗎!”
“噓!”藺洵突然豎起食指,輕輕指了指門外,石氏扭頭一瞧,廚房門口正正有道影子照出來,看個頭和打扮,必定是小花無疑。
“進來,聽什麽牆根。”他揚聲道,小花讪讪的端着白面進廚房,“娘我不是有意偷聽的。”她就是剛巧來送面沒出聲而已。
石氏不贊同的搖頭,不欲繼續說下去,小花還是沒出嫁的姑娘,聽這些姑嫂婆子間的閑事,很容易移了性情。
“讓她聽吧,我們能照顧她一輩子嗎?還不如她自己學會該怎麽處理這些事,我們再幫她查漏補缺。”藺洵不覺得溫室裏能長出參天大樹,經歷風雨才能學會怎麽愛護自己。再有一個,他底下的四個全是閨女,考慮到古代男人的整體品行,遇到這種事在所難免。
她們都得最大限度學會保護自己。
“小花,剛才事情的經過聽完了嗎?”他和顏悅色的發問。
小花偷偷窺視娘的神色,娘雖然不贊同可是拗不過爹,而爹面帶鼓勵,真的想聽聽她的想法。
“我只聽到後半截,但猜到是怎麽回事。”畢竟過年回門鬧那麽一場她還被吓一跳,哪有那麽容易忘。
“那你說說,假如你處在大姨這個環境,你該怎麽做最好?”
小花舉手,“我可以邊問邊回答嗎?”
“可以。”
“大姨可以合離回家啊!大姨有手有腳的,哪怕是回家幹活總歸餓不死,現在又要幹活又要受氣,豈不是虧死了?”小花振振有詞,“總得占一頭便宜是吧?要麽跟姨夫在一起,辛苦幹活,要麽離開姨夫,自己做主。”
“好,那大姨怎麽幹活呢?要有地方住吧?要有衣裳穿吧?要有東西吃吧?你不能用你會的東西去想,得用大姨會的東西。”
小花立刻回答,“現在是夏天,只要有兩身換洗衣裳就夠了,住的話,村口上有個廢棄的祠堂,也凍不着,然後就找活兒幹,大姨如果來求娘,娘也不會不收吧?”就好像她們收的幾個學徒,已經每月能賺到半兩銀子,她們各自的家裏現在可看重這份收入了,對她們好的很,連飯都不讓做,生怕弄糙手刮花絲線。
藺洵轉過去看石氏,那意思是你瞧,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雖然簡單粗糙,總歸是個辦法吧?
石氏呼氣,好吧好吧,小花的想法也不能算錯,她确實應該去查漏補缺而不是一味的否認,“現
在大姨還年輕,幹的動活,等以後老了呢?誰給她養老?誰來照顧她不能動彈的時候?”
這恐怕也是大姐的疑慮。
小花發問,“娘,大姨現在多少歲?”
石氏扳手指算,“三十七八。”比她大三歲。
“村裏的老婆婆差不多都能活到五六十,還有七十多的,就算六十歲吧,那也還有二十二年,人不動動彈的時候也就那麽兩三年,有必要為了兩三年而委屈自己二十二年?這個賬怎麽算都是虧本。”小花語出驚人。
石氏愣住,竟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小花的話,況且小花還補充,“要是大姨真喜歡孩子,養個孤兒也成,從小養大的也親她,不就連最後兩三年的問題都解決了嗎?”
“哈哈哈!”藺洵就笑,“你看看小花現在,有條有理的,還有什麽想不通的?”
“都是你教的!”石氏氣鼓鼓,扶着額頭也啞然失笑,“先這樣吧,小花一個姑娘家都想得通的道理,我不信大姐想不通,等我去勸勸她。”
此事就暫且告一段落,石氏等到又去縣城的機會,就這麽滿懷希望的去找大姐。
小花正跟在藺洵學字,在沙土上一筆一畫的書寫着,等寫滿了就用木條撫平,藺洵也不求她吟詩作對,只求不被人蒙騙。上個任務教出那麽多狀元榜眼來,如今教個孩子啓蒙,更加手到擒來。
小花寫字時格外認真,一板一眼的,畢竟在村裏就是男孩也未必有機會學寫字,她得了這個機會不說,還偶爾出去教其他跟她玩得好的夥伴,現在成了孩子王。
小花把今天學會的字寫了十遍,抹平沙土後擡頭,“娘怎麽還沒回來?去縣城要這麽久?”一來一回的,太陽都落山了。
“你來猜猜你娘勸了大姨會聽嗎?”藺洵引導她猜想。
“那肯定的啊!難道過日子不是為了好過,而是為了受氣嗎?有更好的辦法肯定得幹。”小花不以為然,她才不信大姨想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就猜你大姨不同意好了,輸的人要多寫十篇大字。”
“那我贏了怎麽辦?”小花眼珠一轉,立刻想到贏了要點什麽。
“等你贏了再說吧!”藺洵不接這個岔,小花撅起嘴,總覺得自己要輸怎麽辦?
果然,等到晚霞滿布的時候,石氏回來,勸人勸的口幹舌燥,一口氣灌下三杯涼茶,才搖搖頭,沒勸動。
“怎麽回事?”
一提這個岔石氏更生氣了,從牙縫裏擠出幾句話來,“那女人懷了孩子,大姐說要伺候到她生,生了大姐夫就把人送走,留着孩子跟大姐一起養着。屁話,都是屁話,想想都不可能!”就算大姐夫肯,那女人又肯嗎?到時候苦惱說孩子要喂奶,大點就是孩子舍不得娘苦惱,一點點就會擠占大姐的空間,大姐跟個丫鬟又有任何區別!
石氏是掰開揉碎的講利弊,甚至說出讓大姐來幫她的話,只要大姐肯來,她開出比學徒高一倍的工錢,大姐還是不肯,一心盼着孩子生下來好好過日子。
石氏一邊說一邊胸膛不住起伏,氣的。
小花目瞪狗呆,覺得自己還是太年輕。
藺洵就知道,不會那麽容易勸的動,畢竟大石氏也是三十多的人,人生觀和價值觀早就定型,三言兩語是扳不過來,反而不如年輕人更想的通,只能一點點來。
“你別急,下次也別勸大姐合離,一碰見先道歉,然後求大姐給你幫忙,訴苦說自己忙不過來,求大姐偶爾給你搭把手,只要把人勸出來就行,帶着跟你一起做絹花,去首飾店談生意。如此重複三個月,再來勸她。”
“有效?”石氏将信将疑。
“沒效果頭給你擰下來。”藺洵笑着說了句俏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