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晚些, 江鎮淅瀝瀝瀝下起小雨,朦朦胧胧雨絲凝成霧氣,白茫的霧色粗略勾勒出山的輪廓。
步步而上的腳步聲也被掩在雨聲中, 直到敲門聲響起, 謝知意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起身開門。
“你喝酒了?”
謝知意走到床邊坐下, 許是今晚太晚、覺得今夜江鐘暮不會再來的緣故,她又換回絲綢睡裙。
微深的墨綠色,處處都是粼粼水波,恰到好處的起伏平坦, 露出線條優美的肩頸。
江鐘暮先将藥粉放在桌上, 手裏提着的酒放到地上, 鬼使神差地嗯了聲。
其實并沒有,她不怎麽喜歡這種喝了沒什麽用,又劃嗓子、還容易頭疼做出不可控事情的東西。
只是下午心裏頭煩悶, 又不想在謝知意面前發脾氣,便匆匆幾句話就離開, 躲到江南凱家裏頭思考人生。
結果這人不靠譜,拉着江南雷和江南徵兩人一塊炒了幾個小菜,就往庭院一坐, 邊吃邊喝,熏了江鐘暮一身酒氣。
“……酒不是什麽好東西, 少喝點,”謝知意不知在想什麽, 停頓了下開口。
“好, ”江鐘暮點了點頭,聲音悶悶, 眉眼沉郁,在昏暗臺燈下顯得格外壓抑。
謝知意沒再說話,既然打算拉遠距離,就應該一點希望都不給,方才的一句勸都已算是越界,只是職業病犯了,看不得小孩喝酒。
凳椅被拉扯到床邊,江鐘暮坐了下來。
另一邊的謝知意沒再躲到被褥裏,也不知道這天氣怎麽會如此惡劣,不過是個綿綿小雨,卻悶熱得好像被火爐罩住。
連套件薄裙都嫌難耐,被褥更被推到床腳去,人半躺在床邊。
她雖不如江鐘暮高,但身材比不錯,腿長腰細身材高挑,一腿直屈着,一腿落在床邊搖搖晃晃,不是很端正的姿态,幾分閑散幾分慵懶,滿是令人心醉的風情。
“你自己貼?”江鐘暮看了眼睡裙。
謝知意點了點頭表示答應。
于是江鐘暮直接轉身,看向一片白的窗外。
片刻,身後傳來窸窣的布料聲,熟悉的花椒味擴散開。
江鐘暮沒動,瘦削脊背挺直,若有人用直尺比劃,說不定一厘米都不曾偏移。
玻璃窗總能印出點影子,不大能看清什麽,但墨綠色總是惹眼的,在上頭糊成一團。
她看了一會,又低頭看地面,影子落在後頭,她只能看着雜亂的瓷磚花紋。
直到後面終于傳來聲響。
“好了,”
江鐘暮慢了半拍,才緩緩轉過身。
絲綢料子最容易留下折痕,這才一會兒就不如之前平滑,處處都是淩亂的痕跡,圓潤肩膀上的細長吊帶歪斜落下。
老規矩,江鐘暮先雙手合十搓了搓手,其實倒也不必,她掌心燙得很,天氣越冷反而越熱,像随天氣變化的小火爐,但她還是意思下,好像在緩解自己的緊張。
掌心再一次落在平坦小腹,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的細膩滑嫩,還有遠不如她的溫涼體溫。
老樣子,打着圈揉,這才幾日就成了習慣,掌心比意思更快地揉動。
兩人都不說話,任由沉默蔓延。
謝知意依舊偏頭看着窗外,悶熱的風摻着冰涼雨絲,呼呼吹個不停,令人煩悶極了。
一樓的阿婆已熄燈睡下,下午生了好大的脾氣,覺得江鐘暮這孩子太貪玩、不靠譜,哪有抛下客人,一個人溜出去玩不肯回家吃飯的道理?
這不,獨自坐在一樓守到江鐘暮溜回來,把她狠狠一頓罵,罵完又催着江鐘暮上樓和謝知意道歉,熬到現在才肯躺下。
沒了之前那些缱绻心思,時間就變得極慢,像糯米團子在地上一點點挪動,怎麽拉扯都只過去那麽一點兒,慢得令人煩躁。
最後還是江鐘暮主動開口,躊躇半天才硬邦邦扯出一句:“還是上次的楊梅酒,你別一次喝太多。”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謝知意自然點頭答應,話音消散開,沒有了再開口的理由。
謝知意看向地上擺着的瓶裝酒,眼神晦澀,心裏頭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這事就是怪得很,別人管着的時候總嫌煩,別人不管了時,自己又覺得不适應。
可能人都喜歡犯賤?
“還要有冰塊嗎?”她突然出身問道。
江鐘暮覆在小腹上的手停住,繼而才回答:“沒有。”
好像為了表達自己話語的真實性,她又道:“你肚子疼以後就沒有冰過冰塊了。”
謝知意點了點頭,又道:“行吧,那喝一杯可以嗎?”
江鐘暮不說話,裝木頭。
謝知意生出惱意,便擡腳踹她,反問了句:“怎麽?你能喝姐姐不能喝?”
着重加強語氣,強調自己姐姐的身份。
這一次江鐘暮沒阻攔,聲音依舊沉悶:“可以。”
話畢,她起身去拿個玻璃杯,單手提起酒瓶一倒,玻璃杯裏被灌滿紫紅酒液,上下晃蕩,泛起甜膩的楊梅酒香。
江鐘暮擡手遞給她。
“謝謝。”
“不用謝。”
客套又生硬的對話,從下午的對話開始,兩人的關系就陷入冰點,極力靠近的那個人站在原地,仍由對方遠離,讓人覺得無力極了
手又覆到腹部上,江鐘暮低着頭看向地面,依舊不說話,。
在半明半暗氛圍裏,捏着酒杯的手纖細白淨,染上一點點嫣紅。
江鐘暮的手熱了又冷下去,摩擦了幾次又貼回去,直到設定的鬧鐘驟然響起。
江鐘暮毫不停留地收回手。
謝知意卻開口:“下午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江鐘暮直接打斷,好像個沒有人要小狗似的,恹恹地耷拉着眉眼。
謝知意便不知道說什麽了,自顧自地喝酒,在這段不清不楚的關系,身為年長者總要承受更多,即便不是出于自己的原因,可對此仍覺得內疚。
江鐘暮坐着那兒不動,她也不出聲趕人,就這樣僵持着。
屋外的細雨連綿,好似沒盡頭似的,将天地萬物都抹去,這時候最開心的是河裏頭的小魚,紛紛冒起來吐泡泡。
酒杯徹底空了,酒勁逐漸上頭,白淨的膚色浮現出清軟的嫣紅色,原本溫和的模樣在此時都化作可口的妩媚。
可她自己卻不知道,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沉沉的,什麽都不想再想,仍由酒精彌漫開來。
江鐘暮擡了擡腳,故意貼住對方垂下去的腳心,鼓起的青筋顫動,将心跳傳遞。
謝知意只是偏頭瞥了眼,不阻攔也不迎合,如水的眼眸裏無波無瀾,好似沉靜的湖面。
江鐘暮不敢看她,只是低頭看着地面。
在良好家庭裏嬌慣出來的女人,有着不曾經歷風雨打磨過的細膩皮膚,柔軟溫涼,哪怕最名貴的羊脂玉都無法比拟的潤澤。
江鐘暮越發沒了分寸,腳背緊緊抵着對方腳心,她就是這樣的人,被別人包容了一點點、得了一些些便宜就開始得寸進尺。
像草原上為了生存而貪婪索取的野豹,恨不得把獵物的骨頭都舔舐幹淨、嚼碎咽下去。
謝知意嫌熱,故意擡了擡腳。
江鐘暮便更越發往上。
墨綠色的裙擺扯出漣漪,讓人想到酷夏的樹蔭,愈發誘人,白淨細長的腳腕露出淺淺一抹青,再往下是被摩擦時泛起的紅。
江鐘暮皮膚燙得很,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貼得謝知意一躲再躲,最後被頑劣的小豹子用兩腳包裹住,徹底沒反抗的機會。
微醺的人最是懶散,反抗不了就不再反抗,自顧自地發呆,眼神渙散。
于是江鐘暮也不敢再動,說她膽大,被拒絕了還敢一次次靠近,說她膽小,一點兒風吹草動就不敢往前,複雜得很。
直到謝知意懶洋洋開口:“不可以改了嗎?”
對面的人下意識怔了下,遲鈍的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麽,眸光更暗了些,反問:“你可以改嗎?”
謝知意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在嘲諷自己還是對方,語氣莫名壓抑:“能改就改吧,這條路不好走。”
“确實不好走,”江鐘暮笑了笑,眉眼多了幾分悵然。
“所以……”她再接再厲,卻被江鐘暮打斷。
“可是你也知道改不了,”小孩擡起眼簾,淺琥珀色的眼眸泛着破碎的光,像是掉地上的玻璃糖。
“今天那群人都對你挺好的,”謝知意試圖掙紮。
“都?要是我以前沒把他們打怕,你看看他們現在會是什麽樣?”江鐘暮表情驟然陰沉下去。
“那小、小勳他們?”她不怎麽習慣如此親密地叫一個陌生人,所以有點卡頓。
“江南勳,”于是江鐘暮說出對方大名,又幹脆道:“沒感覺。”
“那你對誰有感覺?”謝知意确實有點醉了,話沒有過腦子就說出,一下子就僵在原地。
這次的回答是江鐘暮看過來的眼神,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炙熱,好像在說你就是我看中的獵物。
小豹子終于沒了遮掩,邁着厚墊爪子踩着獵物身上,直白地表達着自己的占有欲。
“你……”謝知意突然不知道說些什麽,最後重重嘆了口氣,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話。
江鐘暮沒聽清,曲身湊近對方,疑問得嗯了聲。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再一次來這裏嗎?”
謝知意停頓了下,又換了另一種說法:“你想知道我的過去嗎?”
抵着在足心的腳顫了下,幾乎是下一秒就開口:“我想。”
謝知意莫名笑了笑,說:“再給我來一杯酒吧。”
這一次江鐘暮說不出拒絕的話。
夜色越發濃郁,這雨不見停歇,樓下的阿婆翻了身,睡得更熟了些,玻璃杯裏的酒液填滿又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