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行!”
“江鐘暮你是不是誠心找茬!人家都同意了, 你非要攔着是不是?!”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紅日西斜,黃昏将至,清澈河面泛起漣漪, 方才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子安靜了大半, 住在周邊的游客已知後頭再無熱鬧,駕車離去, 留宿的人也随意找了個飯館歇息。
江鐘暮與謝知意并肩走在一塊,不如來時的親密,隔着十厘米的間隙,風從其中灌入, 帶着潮濕的寒氣。
兩人都不曾開口說話, 任由沉默蔓延。
一人心裏頭憋着氣, 她五官輪廓本就偏銳利,現在緊緊繃着,清晰下颚線好似小刀般, 別說強壓着的陰翳眉眼,路人的下意識避着她走。
怎麽也想不明白, 不懂謝知意為什麽要這麽做。
即便對方沒有親口承認過,江鐘暮還是能感受到謝知意是喜歡同性的,可她現在願意給江南陽聯系方式。
那……
她到現在都沒有, 根本談不上認識的江南陽卻可以輕易獲得。
江鐘暮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去,如同只沒有人要的小狗。
另一邊的人面色如常, 只是偶爾用視線掃過旁邊,快得令人難以察覺。
江鐘暮看向另一邊, 手在褲子側邊用力擦了擦, 不打算再這樣繼續下去,深呼吸了下, 又道:“你要吃炸洋芋嗎?”
她指了指另一邊,那兒的小攤位很是火爆,游客端着小紙碗擠着坐在旁邊。
“湛叔家的洋芋苗好,說是從會澤那邊帶過來的,比這邊的洋芋好吃。”
江鐘暮終于轉頭看向她,試探地詢問道:“你想不想嘗一嘗?”
謝知意只搖頭,說了句:“不想吃,不用。”
這一次江鐘暮沒堅持,只是自顧自地又低下頭,整個人都是恹恹的。
年長者自然注意到了,但依舊沒說話,确實是故意的,之前江鐘暮暫時離開時,江南陽就主動上前要過兩回,她沒給。
可江鐘暮在時……
她看向河邊流水,小孩的心思最是好猜,只是她之前被煩悶纏繞,不曾細想,現在是她不願,且不說未來如何,單看眼下她們兩就是不适合的。
房客和房東孫女在一起了?
怎麽聽都是小說裏的荒唐故事,更何況江鐘暮比她小六歲,以後出了江鎮、去往大城市看一眼,便知道現在所謂的喜歡,不過是外面世界對城鎮小孩的吸引。
她喜歡的,不過是這種危險又有點迷人的氛圍、姐姐年輕鮮活的肉////體,或許還帶着幾分童年時的濾鏡。
小孩犯渾,她這個年長者怎麽可以胡來?她早已不是十幾歲的年紀,沒了曾經的勇氣與莽撞。
想到這兒,謝知意晃了下神,便道:“走吧,太晚該回去了。”
當真是答應了一下午,就多一分鐘都不行。
江鐘暮頓了下,還沒有開口就瞧見謝知意自顧自地往回走,合攏的手指在掌心印下月牙痕跡。
熱鬧被抛在身後,走入狹小窄巷,陰涼席卷而來。
謝知意走在前頭,她今天穿了身細條紋的白底寬松襯衫,長袖折在小臂上面,闊腿的西裝褲,看起來簡單又幹練。
從知道江鐘暮心思後就沒有再穿過裙子,一直是長袖長褲的打扮。
阿婆還好奇問過,換來一句這兩天日光強、想防曬。
可她分明很少出門,大半時間都一個人待在房間裏頭。
江鐘暮盯着地上的影子看,稀薄且淡,好像很快就要被日光融化。
“你喜歡他?”她終于忍不住開口。
謝知意猶豫了下,還是實話說:“沒有。”
“那你為什麽給他?”小孩聲音悶悶的,滿是不理解。
“想給就給,”謝知意回答得很随意。
“那你為什麽不給我?”
“你也沒問過,”謝知意如是回答。
江鐘暮擡眼看她的背影,嘴唇碾磨了下,才道:“那我現在要,你會給我嗎?”
謝知意回答得很快,也很堅決:“不會。”
江鐘暮眼睫顫了顫,眼尾也跟着泛起紅痕,心裏頭知道答案,可還是忍不住問出,真真切切得到後又難過極了:“為什麽?”
“不想給,”年長者用最溫和用力的語氣,說出最冷漠的詞。
江鐘暮争辯:“別人都有。”
“別人是別人,你是……”
謝知意的話還沒有說完,便有人從後面拽住她的手腕,帶着厚繭的手如鐐铐般難以掙脫,微微一使力便将人拉住,扯向青磚牆。
常年曬不到太陽的青磚有些潮濕,擱着骨頭又冰又疼,謝知意還沒有來得及反抗,這人就貼了過來。
江鐘暮好像極其喜歡這樣,故意将兩人距離拉遠,仗着身高的優勢,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好像這樣就能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讓自己不要處于那麽卑微的位置。
“你在做什麽?”謝知意掩去慌張,柔妩眉眼帶着成年人的平淡沉穩。
“我是什麽?”江鐘暮俯身低頭,如陰影籠罩對方,手依舊緊緊拽着對方手腕,好像怕她跑掉一般。
謝知意裝聽不懂,擡眼看她,嘴角勾起嘲意,不僅不慢地開口:“你是什麽你不知道嗎?”
江鐘暮眸光散了一瞬,像是什麽東西被打碎,眼尾的紅彌漫開來,連淺琥珀色的眼眸都被沾染。
她很少露出什麽很鮮明的情緒,除了耍壞胡鬧時,無意露出的幾分頑劣孩子氣,平時像是塊沉穩寡言的大石頭,連方才被木樁甩到高處,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平日勾了勾嘴角就當笑了。
她張了張嘴,又咬緊後槽牙,一字一句地往外冒,最後只憋出三個字來:“謝知意。”
“謝、知、意,”像第一次學說話的小孩,尾音帶着顫。
“謝知意,”像是嘆息又好像在極力掙紮。
束着對方的手腕緊了緊,又舍不得太用力,最後松松垮垮地環在那兒,輕易就可以掙脫。
“你怎麽那麽狠心,”她沒繼續說下去,就這樣紅着眼看着謝知意。
驕傲的小豹子低着頭,紅着眼控訴,不懂這個年長者為什麽可以那麽理智又絕情。
謝知意不說話,條件反射似的抓住了後面的牆,又遮遮掩掩地松開。
巷子外的熱鬧聲不停傳來,有人高聲大笑,好像江南陽在得到對方聯系方式時的驚喜、得意大笑。
那時江鐘暮就站在謝知意身後,沉默地看着兩人,不言不語。
“那我呢?”
“我算什麽?”
“你真的對我沒有一點兒好感嗎?”
謝知意依舊不說話,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想說,到現在仍覺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只是無意瞥見泛起潮濕的眼睛,她又低垂下眼,不敢看。
“還是他們都可以,就我不行?”
“我哪比不上他?”
牆角的黴斑顏色深重,散着難言的味道,牆頭的樹枝探出頭,翠綠枝葉随着往下落。
江鐘暮低頭看她。
無需雕琢便顯深邃豔麗的眉眼,分明該是最撩人心弦、帶着笑意的眼,現下卻無波無瀾,不曾裝下任何人的身影。
江鐘暮心裏一慌,又想拿出老一套來故技重施,彎下脊背,偏頭往她唇邊貼。
滾燙而潮濕的氣息、幹澀的唇瓣發着顫,一點點貼向冰涼唇角,像讨好又像祈求。
略顯粗糙的感受,卻被前幾日要溫柔得多,一點點地往裏挪,像是被小貓舔抵。
“謝知意,”她低聲呢喃,擡手捧住對方的臉,小心翼翼的模樣。
謝知意直接偏過頭,看向地面。
不曾說話卻抵觸得很明顯,兩人間的距離就這樣被拉開。
少女的眼睫顫動,眸底的濕意泛濫,逐漸凝結成露珠,停留在嫣紅眼角。
束在手腕的手緊了緊,又無奈松開。
“謝知意你真的挺狠心的,”江鐘暮如此開口,聲音嘶啞。
謝知意依舊不說話,就這樣默認下來。
年長者好像都這樣,自己輕易就下定注意,然後一聲不吭地處理問題,江鐘暮就是那個問題,所以她故意拉遠了和江鐘暮的距離。
覆在身上的江鐘暮不再出聲。
年長者也不主動推開,就這樣一直看着地面,看着滿是裂痕的石磚地板。
染上潮濕的唇角泛起癢麻感受,好似被螞蟻爬了一樣難耐,可她這人一向定力好,就不肯擡手去擦一下,也如同現在,瘦削的身體顫抖,她也沒有主動安慰。
黃昏逐漸彌漫開來,橘紅将萬物渲染,地上相貼的影子被拉長,最後徹底掩在陰影裏。
“走了,回去了,”謝知意推了推對方,聲音催促。
江鐘暮一動不動。
“快點。”
江鐘暮終于動了動,将口袋裏的兩百塊錢塞到她手裏,聲音悶悶:“阿婆會翻我包,你拿着。”
謝知意下意識接過。
“你自己回去,告訴阿婆我不回來吃飯了,”江鐘暮站起身,眼睫一眨,不起眼的水珠落在地上,繼而就變得和平常一樣沉悶。
“如果不想做飯的話,随便買點吃的也行,反正門口都是小攤。”
你看這人,本該和外表一樣是個冷冰冰的脾氣,卻在難過時還在考慮別人。
話音落下,江鐘暮轉身離開。
冰涼的風卷來,謝知意莫名抖了一下,可能冷熱變化得太快,讓她有些不适應。
眼神看向了另一頭,江鐘暮走路快,長腿一邁就是一大步,三兩下就走到遠處,單薄背影消失在巷尾,徹底沒了蹤影。
手裏頭的錢被揉成雜亂模樣,抵在牆上的女人幽幽嘆了口氣,收回視線,不再停留,徑直往來處走。
天邊的紅日被拉扯着往下,最後的光暈徹底消失在山脊,夜色湧來,将萬物籠罩,彎月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