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鐘暮姐, 我是真喜歡她,我以前就見過她,她是不是以前住過你家?我一記就記那麽多年, 你就幫兄弟一次。”
“我真的、那啥一見鐘情你知不知道, 現在不追她一回,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午後日光灼人, 天氣悶熱得要命,一絲風也沒有,稠乎乎的空氣好像凝住了,耳邊的人群喧鬧也靜止。
少女不長不短的頭發被束成小辮, 紮在腦海, 雙手插在淺藍破洞牛仔褲, 冷着臉一句話不說。
對面是個一米八的黑皮小夥,雖然談不上帥,但五官端正, 笑起來一口白牙很是招人喜歡,正低聲說着央求的話。
“鐘暮姐, 這可是哥們的終生大事,你可一定要幫忙。”
江鐘暮語氣冷淡決然:“不可能,你別想。”
江南陽一點兒沒生氣, 江鎮裏有條不成文的規定,無論怎麽樣都不能去騷//擾別人家裏的租客。
這樣做即是保護租客, 也有維護鄰裏鎮民的關系,不會因為這些事搞得鎮裏烏煙瘴氣。
而江南陽這樣的行為就屬于違反規定, 江鐘暮拒絕得理直氣壯。
“鐘暮姐, 親姐,姐, 你就幫幫小弟一次吧,我是真喜歡她,我追到她一輩子對她好,”江南陽信誓旦旦地央求。
當真是喜歡上了,沒怎麽出過小鎮的少年被對方一眼驚豔,不惜舍下面子、違反規矩求人。
“你跟她不是一路人,根本就不可能,”江鐘暮半點不動搖,話說出口,便自顧自地停頓了下,眉眼情緒更沉郁了些。
突然不知道是說對方還是自己。
“不試一試,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給我認了,她過久就會離開江鎮,你沒有機會的,”江鐘暮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在謝知意面前的乖訓小孩,在旁人面前,恨不得把脾氣不好四個字頂腦門上,滿臉都是煩怒,垂在身側的手握緊。
“那我也得努力一回,”江南陽态度堅決。
“誰給你努力?!該滾哪裏去滾哪裏去,”江鐘暮語調上揚,眼眸中閃過一絲狠厲,如同一只被侵犯地盤的小豹子。
見江鐘暮這樣,江南陽又緩下語氣,開始來軟的:“鐘暮姐,我以前對你挺好的……”
江鐘暮直接打斷,單手猛然揪住對方衣領,低聲就罵:“好個什麽?你是不是忘記你怎麽罵我的,沒爹娘的野種?你以為我沒忘?”
江南陽瞬間心虛:“那都是以前不懂事……”
“不懂事?”江鐘暮冷笑一聲,繼續道:“我不揍你們幾頓,你們還要什麽時候才懂事?”
“現在你能和我說話,那是我給你爹娘給面子,別給臉不要臉,”江鐘暮一點情面也不留,眼眸像摻了冰似的滲人。
那江南陽被一下子震住,想起小時候挨打的日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爹娘早逝的孩子肯定比尋常孩子要苦些,年紀半大不大的小男孩最是煩人,從父母那兒聽來兩嘴就開始添油加醋的傳,好像沒個父母,江鐘暮就成了從小流浪的可憐蟲似的,人人都可以欺負一遍。
而剛開始的江鐘暮懶得理,只是越發宅在房間裏頭,不出去便聽不見。
可回到學校、重新讀書後就麻煩了,鄉裏鄉親的,誰不知道她家那點事,一來二去,便傳得到處都是,連低年級的小孩都敢笑她兩句
江鐘暮終究是個年紀小的,忍無可忍後便是一個個還以痛擊,根本不在意疼、拼命打的架勢确實吓到不少人,再加上氣勢洶洶的江南勳三人組……
該閉嘴的人一下子閉了嘴,只剩下熱切喊姐、套近乎的人。
江鐘暮話畢,直接松開手,頭也不回地轉身走。
“鐘暮,”
人還未走過去,江南勳就大步跨過來,語氣微怒道:“怎麽了?那家夥和你說什麽了?”
這朋友關系也分遠近,他和江鐘暮關系最近,自然也偏向她,而且江鐘暮也不是個壞脾氣的人,雖看起來冷冰冰的,實際很少生氣,更極少有現在這種怒氣沖沖的樣子。
“沒事,”江鐘暮下意識回答,又停頓住,想起什麽似的,反問道:“你們缺個人?”
“對啊,鎮子裏合适的人就剩下我們幾個了,我還得上兩輪,”江南勳沒反應過來,如實答道。
鎮子裏頭的青壯年不少,只是有些人出門做活計,有些分配到別處,再加上有些父母不喜孩子去表演轉天車,畢竟是個稍有不慎就腿殘手斷的後果,所以這兒的人數最少。
“我替你一輪,”江鐘暮說得幹脆,連詢問都沒有,直接就決定了。
“啊?”江南勳一臉詫異。
“幫我照顧她兩分鐘,我去換個衣服,”話音落下,人就已經大步跨走出。
即要轉天車,總不能像平常那樣打扮,女性的裙擺長且配飾多,丁零當啷挂滿脖頸、手臂,行動極為不便,更別說抱着十米高的木棍打圈,只得和江南雷要套新的換上。
男性的服飾就簡單多了,深藍短褂加五分褲,袖口褲腳都用彩線繡出圖案,大多是蘭花、山茶花之類,簡單又不失繁瑣。
大抵是平日看江鐘暮随性慣了,換上這衣服後,倒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感覺。
坐着陰涼處的謝知意視線停在她身上,好一會才挪開。
走過來的少女手長腿長,身形青隽挺拔,頭發依舊半紮束在腦後,露出銳利清逸輪廓,狹長的丹鳳眼,眼角上挑,眼光沉沉卻有帶着漫不經心的意味,好像被激怒的小豹子,随時準備反撲向敵人。
“……姐姐,你之前沒能趕上踩花山吧?幸好這回碰到了,不然多遺憾啊,”
方才求江鐘暮不成的江南陽,又主動湊了過來,拿了個小板凳守在謝知意旁邊尬聊。
而被拜托的江南勳早已上場,因他之前要上兩次的緣故,被排到開頭和末尾,就算有心幫江鐘暮照顧,也無力照顧,正在抱着木棍往天上蹬,圍觀的群衆時不時發出幾聲驚嘆。
江鐘暮拽過謝知意旁邊的板凳,長腿一曲,就大刺刺坐在旁邊。
“……鐘暮姐,”另一邊江南陽自然心虛,氣不足地喊了一聲。
江鐘暮就偏頭,涼涼觑他一眼,繃緊的下颚線分外淩厲。
中間的謝知意也不說話,旁邊人找話題她也應着,但別人停下她也不會主動提起話茬,一向溫和且疏離。
江南陽生硬地又扯了幾個話題,皆以潦草結尾。
畢竟那江鐘暮的存在感實在太強,就像塊大冰塊杵在旁邊,小臂搭在膝蓋上,不曾開口說話,只在謝知意答應時,幽幽看過來。
吓得江南陽直接忘了詞,這也不怪他,當年江鐘暮揍人當真狠。
也不知道十幾歲小女孩哪裏來的戾氣,可能就仗着沒了父母,阿婆也打不動她,反正能打哭一個是一個,說過她的家夥沒一個幸免。
而且這事也不能和父母告狀,你一男孩子居然被女孩子追着揍哭,怕是告狀以後不是去找江鐘暮麻煩,而是老父親抽出皮帶,手把手教導你。
有些人實在忍不住告訴父母,結果一句孩子還小就沒了父母就生了退讓之意,後頭還是自己挨揍。
而江南勳這些幫忙的,哪怕一身傷回家也不會挨罵,反倒一陣誇。
所以這幾人是越打越勇,要不是江鐘暮只收拾那些罵人造謠的,估計早就成為江鎮扛把子了。
江南陽突然揉了揉大腿內側,想起了久違的疼痛。
恰時,江鐘暮又看向他。
他縮了縮脖子,覺得江鐘暮像那種貪得無厭的土財主,就是占着所謂價值連城、卻打不開的寶藏,不肯讓別人碰或是打開,寧願抱着大箱子睡覺。
他猶豫着又冒出一句:“姐姐……”
江鐘暮淺琥珀色的眼珠子一轉,繼而眼眸半眯,盯着這個膽大的家夥。
謝知意依舊那樣,好似沒看見其中的暗流湧動,但也沒回應江南陽的喊聲。
如此就能讓小豹子感到開心,表情稍緩,有意無意地撇開曲坐的腿,貼近旁邊的人。
即便隔着幾厘米的距離,也能感受到的溫涼體溫,對于炙熱下午而言,這是極其舒服的感觸。
她挺直脊背,正準備開口說什麽,那邊卻開始喊人了,這轉天車看着簡單,實際十分廢力氣,轉不了多久就要換人。
江鐘暮只好答應了聲,先是看着江南陽起身先走一步,她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往謝知意那兒看了一眼,再大步離開。
“……怎麽樣?別逞強啊,不行就下來,”江南勳站在旁邊,見她過來以後就低聲詢問。
小時候鎮外頭的天車沒拆時,這幾個皮猴沒少偷偷摸摸往上面爬,江鐘暮當時玩得确實不錯,不然江南勳也不會在剛開始時問她要不要一塊,可這真上了場,他又開始嘀咕,畢竟江鐘暮已經好幾年沒碰過這東西了。
“沒事,”江鐘暮搖了搖頭。
“得,你不行就喊一聲,停下來就行了,”江南勳仍不放心,吊兒郎當的人正經起來還是有些靠譜的。
圍繞在場邊的人越來越多,擠成一層層高高低低的人牆,孩子被舉在父親肩膀,好奇地往這邊張望。
随着時間流逝,紅日西垂,風卷過河面又湧來,總算變得涼快了些。
另一邊的江南陽許是生了悶氣,直接趴上木條另一頭。
這轉天車雖和大型跷跷板相似,可玩法卻還是有差異的,兩頭沒有座位,也不會固定地蹬上落下。
而是人手臂搭在上頭,牢牢鎖住,繼而圍繞着中間木樁跑起來,再用腳用力蹬起地面,促使起飛,是簡單些,和兒童樂園的旋轉飛車一樣,就是需要自己轉動起飛。
“這家夥在搞什麽?”江南勳見對方自顧自跑起來,頓時皺起眉,表情不滿。
這上天車也有講究,前頭那個肯定要容易些,手一搭腳一蹬就起來了,而後面那個要追着轉圈的木條跑,看見一側木條下落,就要抓住時間蹦上去。
江南勳正準備高聲把那家夥喊下來、重新來時,江鐘暮突然就追了上去。
人群突然爆起一聲歡呼聲。
江南陽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蕩得比前面幾人快多了,只見那木條快速從眼前劃過,呼出一陣破風聲。
江鐘暮則靈活如小豹子,直直沖入裏頭。
一剎那間,木條出現在眼前,她右當即腿往後退半步,繼而小腿繃緊用力往上一跳,青磚上的泥灰揚起,雙手如猿猴般直接在抓住木條,繼而再猛的一抓,整個身子都飛起來似的,驟然落下牢牢壓住木條。
另一頭的江南陽頓時落下,腳步踉跄了下,又急忙穩住身體,往後一蹬促使天車轉起。
掌聲與歡呼聲一齊響起。
正所謂外行人看熱鬧,不知其中有多驚險,但凡江鐘暮稍失誤一下,就會極速而來的木樁撞到後腦勺,他們只知方才刺激極了,一下子就歡呼起來。
“媽的,江南陽在做什麽?!”江南勳就被氣得半死,握着拳頭罵罵咧咧。
而稍後面的謝知意微微皺眉,緊緊看着人群中的兩人。
當真是都存了點報複的心思,江南陽沒減速,江鐘暮也沒留情,兩人比賽似的,落下時直接往下壓,腳剛落地就用力往前推。
只見又一次被升在半空的江南陽被震得直接松開木棍,然後又一臉驚恐地死死抱住。
而江鐘暮卻露出幾分游刃有餘的神色,可能是以前江南勳三個人連着上都比過她。
雖然江南陽又極力往下壓,可奈何江鐘暮比他機靈,每一回被擡到頂空,便直接憑空一蹬,微微松開手卸去木樁震感,自然要比江南陽那舒服許多。
木樁起伏,單薄身影又一次被擡到空中,足足離地十米的距離,已能讓人感到莫名的恐懼。
她低頭看去,所有人都變成一樣大小,家家戶戶的屋頂都出現在眼前,在風呼嘯着吹過耳邊,腦後的小辮子也變得松垮。
這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玩意,雖然危險了些,卻能躍到最高處,借着一縷春風看遍這個江鎮。
不過後頭阿婆厲聲警告過幾次,她就再也沒玩過了,總不能讓她老人家再難過一回吧?
江鐘暮心裏想着事,也沒注意到對面情形,只知道對方的力度越來越輕,于是她還配合得加快了些。
直到……
“鐘暮!”
“江鐘暮!”
高喊聲打斷思路,江鐘暮下意識聞聲看去。
江南凱用手作喇叭,高喊道:“陽子他不行了,你快停下來!”
“陽子他要掉了!”
江鐘暮一愣,扭頭看去,剛剛還嚣張的不得了的人已面色蒼白,死死抱住木樁,一副被吓到的模樣。
玩這東西靠得就是一個膽大,畢竟是在十米高空晃上晃下,膽小些的直接不敢上,憑着一口氣上來的人一旦被吓到就會徹底慌了神,本來不害怕的距離,瞬間變得可怕。
顯然江南陽就是第二種,現在已開始抱着木樁顫顫巍巍。
江鐘暮只是有些惱怒,但卻沒有鬧出性命的心思,趕忙往下一壓,繼而不踏地面、提氣緩慢往上。
另一頭的江南陽自然緩緩落下,一下去就軟了腿,幸好有其他人急忙接住,又拉住木樁,讓江鐘暮穩穩下來。
只知看熱鬧的觀衆大聲噫了聲,這倆人是裏頭最極限刺激的,也是最短時間下地的,他們當然不滿意。
可也顧不得那麽多了,連剛剛氣勢洶洶的江南勳都急忙扶着江南陽走向陰涼處。
一米八的壯小夥被在十米高空甩了又甩,竟軟了腿腳、走都走不動,還需要人扶着。
知道這是最後一場,圍在旁邊的觀衆已開始散開。
有幾個膽大的觀衆想學他們的模樣往上爬,又被鎮民毫不客氣地趕走,別的都好說,可這玩意連從小玩到大的江南陽都會晃暈,怎麽敢給游客玩。
相對于半死不活的人,江鐘暮就顯得輕松許多,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走,視線無意掃過謝知意那邊。
卻被這人第一時間發現,極快地躲開。
江鐘暮抿了抿嘴角,剛剛冒起來的有點愉悅心思,徹底蕩然無存。
而陰涼處,一群人圍着江南陽。
“陽子沒事吧?”有人又關切又好笑問道。
“他就是該!能不能走?再歇一會?”江南勳在旁邊笑罵。
衆人皆笑,方才衆人都瞧見了是江南陽先鬧起來,結果鬧不過江鐘暮,反倒被吓成這番模樣。
“去去去,”江南陽又氣又後怕,擡手揮了揮,又不得不承認道:“再讓我坐一會。”
“活該,”江南雷又罵了句。
江南陽擡了擡頭,想說什麽又因為江鐘暮走過來而停下。
“你們陪陪陽子,我帶她先走了,”江鐘暮站到對方面前卻沒看他,反而看向江南勳。
“成,耽擱她留在這兒那麽久,你趕緊過去帶她多走走,”江南勳答應得很快,繼而話音一轉又道:“我媽在家裏頭,你等會去提瓶楊梅酒給人家嘗嘗。”
意思就是賠罪,把這事掀過了。
“行,”反正已經把人吓到了,江鐘暮答應得爽快。
正準備轉身離開呢,又聽見江南陽突然大喊:“姐姐你給我留個聯系方式呗。”
話音落下,方才撐起的其樂融融氣氛一下子消失殆盡。
江鐘暮當即冷下臉,眉間戾氣凝聚,眸光陰翳地盯着江南陽。
而那面色蒼白的人扭頭,直勾勾看着謝知意。
旁邊的人反應過來,急忙陪笑打着圓場。
“陽子你胡說八道些什麽?轉暈頭了?”
“鐘暮姐你和她先走吧,這兒交給我們。”
可那江南陽偏不買賬,就盯着謝知意方向看,好像不得到個結果,不肯放棄一般。
江鐘暮捏緊拳頭,正準備往前,便聽見一聲柔糯的聲音響起。
“好。”
江鐘暮一下子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