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所謂踩花山, 是獨屬于江鎮的特色民族節日,到那一日,領頭的長輩帶領鎮上的青壯年劃船而下, 先祭拜河神, 後走向山神,立花杆, 拜天地萬萬物
過後便是聚在一塊,做紅團、轉天車、對唱山歌,有看對眼的一唱一接,過幾日便成了一樁美談。
謝知意之前只聞其名, 還惋惜過自己來得太晚, 現下終于能親眼目睹, 自然心情愉悅,勾起一絲淡淡笑意。
放眼望去,之前略顯破舊的江鎮人來人往, 游客與鎮民混在一塊,将河岸水泥路擠得滿滿當當。
這恐怕是這個逐漸衰敗的旅游小鎮, 每年最熱鬧的時候。
不少人家在家門口擺起小攤,不管味道品質如何,都顯得十分火爆。
旁邊個高的江鐘暮依舊是簡簡單單那一身, 手裏頭捏着兩百塊錢,擡頭望遠處望
這錢還是阿婆出門前塞到她手裏的, 不知道為什麽,阿婆聽到她們下午要一塊出門, 開心不得了, 硬是拿出兩百塊錢往江鐘暮手裏塞,要她照顧好姐姐。
別瞧着只有兩百塊就嫌少, 江鎮如今的物價也不高,一碗豆花才三塊,這兩百塊不知道能吃多少東西。
而且阿婆還特別交代讓她們花完才準回來,進了門就搜身,一塊錢就都不準剩下。
江鐘暮兩人哭笑不得,能怎麽辦?只能聽阿婆的,總不能把錢丢了吧?
可這花錢也難啊,家家戶戶都是沾親帶故的熟人,錢遞到手邊都會被塞回來,還添上一份小吃,甚至板着臉教育你:“和叔叔/姨姨客氣什麽?你爹還是我誰誰。”
得,這錢怎麽敢給。
于是乎,江鐘暮兩人轉了一圈還捏着這兩百塊。
“走慢點,”柔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江鐘暮腳步一頓,剛跨出去的大步自動化成一半,冒汗的手在衣角擦了擦,繼而後伸,抓住揪着自己衣角的手。
她微微偏頭,低聲解釋:“人多,別走丢了。”
身後的人比稍慢半步,沒露出什麽抵觸神色,只是轉頭看向另一邊,應是默認了。
江鐘暮輕輕松了口氣,分明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卻還是因為一個牽手而感到緊張。
溫涼的手被小心包裹,牽着擠入熙攘人群中,明亮日光落下,河水依舊如平常流淌。
“你要吃這個嗎?”又走了幾步,江鐘暮低頭問道。
順着她的目光,白淨的糯米糍被掐出一小團,然後拉長成長條,輕手丢入滾燙的油鍋中,頓時翻轉起來。
“等會炸到外皮酥脆以後,就倒到糖粉裏裹一圈,外酥裏軟糯,味道還不錯,”江鐘暮解釋。
謝知意有點猶豫,在此之前就吃過不少小東西……
“嘗一嘗?”
牽着的手緊了緊,這天氣本來就熱,稍曬一會就覺得悶熱難挨,更何況兩人貼在一塊。
“算了,吃飽了,”即便面前的食物頗具誘惑力,但年長者還是很理智得拒絕了。
“你嘗了嘗味就好,剩下的我吃,”江鐘暮看出她的意動,随之開口,眉眼坦蕩,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謝知意卻微微皺了皺眉。
這舉動怪親密的,即便是戀愛關系也很少有的親密,是謝知意之前根本沒想過的事。
“嗯?”見她不回答,江鐘暮微微低頭,發出疑問的聲音。
“不用……”謝知意再一次拒絕,可她忘了面前這家夥一向焉壞,根本拒絕不了。
話音剛落,就瞧見江鐘暮開口和店家喊道:“阿叔給我來一份。”
“得!”對面的中年男人樂呵呵回應了一聲,後頭看清人後又笑着喊道:“是鐘暮啊?怎麽不和小勳他們一塊?他們今天好像要帶人轉天車,十米高咧。”
“不想和他們鬧,”江鐘暮擺了擺手,又道:“阿叔給我多裹一道,多來點糖。”
那人很是爽快,立馬就回道:“行!”
看起來又是熟人,這兩百還是沒能花出去。
油滋啦冒起,江鐘暮将她護在身側,好似終于想起她這個人當事人的意見,溫聲又道:“挺好吃,吃兩口沒事。”
謝知意擡眼瞥她,決定好的事情還問她做什麽?
江鐘暮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然後往她這邊靠,她比謝知意稍高些,微微曲身貼到耳邊去,小聲道:“吃不完就給我,又不是沒吃過你吃剩下的東西。”
謝知意驟然想起昨晚的糖,清涼甜膩的薄荷糖球遞過去又被抵回來,在相貼的唇齒打轉。
終究還是比不過這人的厚臉皮,謝知意張了張嘴,最後壓低聲音,毫無威懾力地斥出句:“不要臉。”
身邊環着一堆人,不知道這家夥怎麽能夠在這裏說出口。
江鐘暮牽着她笑了笑,她眉眼偏清朗,也更正氣,看起來十分正經沉穩的模樣,即便說這樣的話,也好像在課堂上念範例作文。
她就只有一本正經地故意使着壞:“害羞了?親都……”
謝知意拽了拽她的手,以作警告。
江鐘暮這人皮厚,不僅沒感覺到疼,甚至還勾了勾唇角,一副得逞的頑劣模樣。
原本只有一人輕攏住的牽手,終于變成兩個人的相握。
“好嘞,拿去吃,不夠再找叔啊,”
油炸的糯米長團在糖粉裏裹了幾圈,沾上滿滿糖粉後裝入小塑料袋裏,再叉上兩根木簽,就被遞過來。
江鐘暮連忙擡手接過,笑着回道:“謝了叔。”
“這有什麽好謝的,”阿叔擺了擺手,又忙着去炸其他人的。
此刻生意好,江鐘暮也沒繼續客套,牽着謝知意往外走,帶到人少一點的河邊,才停下來。
她用木簽挑起一個小角,湊到她唇邊:“嘗一嘗?”
小孩可能就是這樣吧,對你好就好得不得了,恨不得亮着小狗眼,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遞到你面前,赤忱又坦蕩。
可喂食這種行為……
謝知意仍覺得太過親密,畢竟年長者早沒了年輕時的肆意,變得內斂含蓄,這種在大庭廣衆下的行為……
謝知意不知想起了什麽,眼簾撲扇了下,只道:“我自己來。”
話畢,她便想擡手拿過木簽,可那手紋絲不動地停在半空。
謝知意扯了扯。
江鐘暮就這樣看着她,眼眸半垂,淺琥珀色的眼眸沉靜,好似一只在搖尾巴的小狗。
“我自己來,”謝知意再一次加重語氣期待。
對面的那個人就當沒聽見,直挺挺杵着那裏,風吹起河畔柳枝,撫過平靜河面。
謝知意擡眼瞅她,不肯屈服,嫌這人得寸進尺。
對待小孩就是不能太包容,否則一而再再而三,給點染料就敢開染坊,如果不及時阻攔,怕是又上前一步,貼到你的臉上。
見對方不肯,江鐘暮抿了抿嘴角,肉眼可見地恹了些,低低解釋:“太燙了,你拿着不方便。”
謝知意不理她,還是重複那一句話,打定注意要讓小孩知道什麽可以、什麽不行。
“就一口,”江鐘暮退了一步。
“我自己來,”謝知意寸步不讓。
旁邊人來人往,喧鬧依舊,江鐘暮卻突然沉了臉,直接把東西放回塑料袋裏,賭氣似的:“不吃就算了。”
她平日裏性格穩重成熟,對謝知意更是細心體貼,雖然昨日莽撞了些,可處處都透露着小心,這會倒是第一次冒出點小脾氣。
可另一人并不打算哄她,只當做小孩的胡鬧。
相牽的手依舊沒松開,江鐘暮賭氣也刻意護着,不曾讓旁邊的人沖撞到她。
板着臉、繃緊下颚的小孩就這樣耍着脾氣。
覺得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她确實是怕謝知意燙到,旁邊這位祖宗手又軟又嫩的,連用力牽着些都不敢,怕把骨頭給折斷了,怎麽敢給她拿着剛油炸出來的東西吃。
另一面又覺得這事沒什麽,不過就是喂個東西罷了,有什麽好在意的,畢竟她們昨晚連更親密都事情都做過……
江鐘暮不着痕跡掃了她一眼,注意到旁邊人的冷淡,心裏頭又悶了悶。
喜歡這事就是這樣,得了甜頭就忍不住咧開嘴笑,恨不得三兩下就将距離縮近到最後一步。
稍受點挫折就忍不住難過,反複懷疑起自己。
江鐘暮咬了咬後槽牙,她這人又不笨,只是一下子得意失了分寸,緩了就明白謝知意在拉遠兩人的距離。
有些事情,被允許。
有些事情,怎麽樣都不行。
她輕輕吐了口氣,偏頭溫聲道:“等涼一點你再吃。”
謝知意點了點頭表示答應,并未因為她的行為露出滿意或者詫異的情緒,好像她就該這樣。
淺琥珀色的眼眸暗了暗,身上的尾巴也跟着塌了下去。
年長者偏過頭,看向另一邊的風景。
即是節日,自然不只路邊的小吃攤吸引人,自見大片平坦處,有人穿着醒目的民族服飾,聚在一塊,圍着一大型的跷跷板。
那跷跷板足足有十米高,底下也沒有什麽防護,就一根長木條在做支撐,上頭也橫着根長圓木,說是跷跷板,還嫌它過分簡陋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可周圍的人卻一直圍在哪兒,不曾見誰離開過。
“感興趣?”江鐘暮驟然出聲,不等對方答話,她便又道:“挺好玩的我帶你過去看。”
緊接着就拉着謝知意走過去,這會熟人的好處又顯露出來了,江鐘暮不帶着她往密密麻麻的人堆裏擠,反而走向人圈中的唯一缺口,那群穿着民族服飾的人。
“鐘暮?!”
人還沒走近,就有人瞧見她們,高聲喊了句,凝神看去,居然是江高勳那幾人。
“你終于肯出門了,”江南勳和她關系好,直接連走帶跑往這邊過來,大大咧咧開口。
“你們要轉天車?”江鐘暮沒理他的上一句。
“對啊,你要玩不?正好還缺一個人,”江南凱毫不在意,擡手摸了摸他的圓寸,又看向她身後的謝知意。
“沒興趣,我帶她來看看而已,”江鐘暮拒絕得很快,稍側身遮住身後的人。
占有欲作祟,即便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也故意遮掩,不喜歡他們看謝知意。
“你這家夥……”江南凱怎麽可能看不出她的小動作,讪讪收回眼神,又道:“那你帶她去我們那,那裏地寬些,其他地方人擠人的,難受得很。”
話還沒有說完呢,後頭的那群人也走了過來,紛紛喊人。
身後的謝知意一直沒說話,就這樣靜靜看着。
沒想到江鐘暮這人平日沉悶寡言的,也不怎麽出門,居然人緣挺好的,上次看見的江南勳三人圍在身邊,其餘人稍遠一步,但也熱切地說着話。
謝知意注意到他們對江鐘暮稱呼。
鐘暮姐?
瞧着面前這幾個一米八的幹瘦小夥,再看看對比之下,已經變得有些瘦弱的江鐘暮。
謝知意莫名覺得好笑,無意扯了扯對方的手。
前面的人卻以為謝知意不耐煩了,催促道:“快點過去,人都等不及了。”
“對對對,快點,等會霖叔要罵了。”
“鐘暮姐你玩不?等會我們一塊?”
江鐘暮的話很是管用,這一說立馬就有人應和,幾個人又圍着她兩走回那跷跷板旁邊。
其中有一人好似無意落後一步,恰好與謝知意平行,歪頭看過來幾眼。
謝知意沒說什麽,倒是江鐘暮注意到了,眼珠子一轉,警告似的瞪了對方一眼。
在姐姐面前可憐巴巴的小豹子,這回倒是威風起來了。
那人撓了撓頭,也不知道想些什麽,又拉着另一個人往旁邊走了走,好像在低聲嘀咕些什麽。
謝知意沒注意到這些,只看見江鐘暮應付完其他人,又靠到她身邊,低聲解釋:“這個東西叫轉天車,就是和跷跷板一樣,一人趴在木條一邊,然後蹬着上上下下打轉。”
謝知意微微點頭。
“之前鎮子外面有一個,也是十米高的,我們經常在那玩,後頭有長輩說太危險了,一摔下去,輕則骨折,重則……”
江鐘暮停頓了下,不想在節日裏頭提到那些忌諱的詞語,然後才繼續:“後面就只有在過節的時候才搭起來,讓小勳他們這些身強體壯的小年輕去表演給游客看。”
謝知意表示明白,還想開口時卻瞧見有一人向江鐘暮走過來,意思是喊她去另一邊說什麽。
這人便是剛剛偷看謝知意的那個少年。
見狀,謝知意松開手。
而江鐘暮表情沉了沉,跟着對方走到另一邊。
看似吊兒郎當的江南勳實際挺會照顧人,江鐘暮走了,他就去旁邊找了個凳子遞給謝知意,又怕她無聊,時不時和謝知意搭幾句話。
謝知意在外頭一向溫和有禮,對方說話,她便接着,直到江南勳突兀地冒出句:“遭了!”
什麽遭了?
謝知意下意識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江鐘暮冷着臉走過來,一副極其生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