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早起的清晨微涼,鳥鳴水流,小鎮陷在朦朦胧胧的白霧中,日光摻入其中,竟被化開。
江鐘暮坐在工作臺前,右手握手柄,左手拿着塊黃龍玉,下垂的水管滴着水,壓砣快速轉動,石灰濺起。
她眉眼專注,只見那右手微微顫間,一女子的大致輪廓在石面大致顯現。
房間外的人本打算直接上樓,卻被聲音吸引,停在門口。
謝知意不曾出聲打擾,風撩起碎花裙裙尾,露出纖細白皙腳腕,精致卻不顯銳利的柔妩眉眼,潤澤紅唇微微揚起。
江鐘暮并未注意到,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
時間匆匆而過,出遠門的江高即将回來,她這幾日忙着在謝知意身邊轉,一時忘了作業。
這不,眼下火急火燎地趕工。
高速旋轉使手柄發燙,虎口被壓出駭人紋路,即便有冰涼水流滑過也難以緩解,江鐘暮停頓了會,最後還是選擇關上機器、暫時休息。
人後仰向椅背,她稍松了口氣,又随意把發絲上的石灰拍去。
旁人總覺得雕刻高雅,一聯想便是一白發大師坐在工作臺前,鄭重嚴肅地用刻刀雕出絕世作品。
可實際不然,雕刻時又是灰起水濺,時不時還有小碎屑砸過來,若是飛到眼睛裏去,一個不慎便是瞎眼的後果,這事在江鎮也不算什麽新鮮事,幾年就冒出一個,可見這雕刻并不是想象中的安全。
所以一旦出現疲倦或是機器過熱的情況,江鐘暮他們便會停下來休息回,盯着石頭多看看、多琢磨。
大拇指擦過石雕,模糊的輪廓在玉雕師眼裏已是出了大致形狀。
“休息了?”柔和的聲線突然打斷思路。
江鐘暮猛然轉頭,又松開緊繃嘴角,低聲道:“休息一會,你吃完早點了?”
她今兒早起買了豆花,見謝知意沒起也不打擾,只是寫了張紙條貼在謝知意房間門口,告訴她醒了就去樓下吃豆花。
“吃過了,”謝知意邊說邊走了進來,看向江鐘暮面前的工作臺。
江鐘暮側身、方便她看。
自上一次就注意到,謝知意似乎在這方面有些興趣,甚至可以說是稍懂一些。
“這是海女?”謝知意站在她身後,手無意搭在椅背上。
江鐘暮詫異了下,才嗯了聲繼續:“你知道?”
這才出了大致形狀,就連水平稍弱的玉雕師都難看出來,謝知意竟然擡眼一看就能說出。
謝知意沒解釋,反而道:“下面那些白色石料要磨掉嗎?”
江鐘暮手中的這塊料子,主體為橘黃,下方有分散來的、點狀白色雜花,看起來有些雜亂。
“不用,留做浪花,”她如是回答。
“挺好的,”謝知意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因細看的緣故,她稍稍傾身靠向江鐘暮,時有時無的香味彌漫開,纏繞在另一人的鼻間。
“你學過嗎……”挺直的脊背緊緊貼着椅背,将凸起的圓骨硌得生疼,可江鐘暮沒心思去想別的,反而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謝知意怔了下,憂愁在臉上一閃而過,最後又釋懷般開口:“我大學就是這個專業,後面又成了任課老師。”
江鐘暮恍然:“所以你那時候來江鎮是因為這裏的玉雕?”
既然都已說出,謝知意不再遮掩,直接道:“确實是這樣的。”
“怪不得你能留在江鎮一個月。”
小鎮無趣,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東西,普通人最多待三天就膩了,而謝知意卻待了一個月還整日出門轉悠,江鐘暮之前還疑惑過,沒想到是因為此。
謝知意顯然不想聊這個話題,匆匆兩句後又轉移:“這次比上次的龍牌好一些。”
心虛的人一下子忘卻了前面的話題,只道:“我比較擅長雕這個。”
“海女?”
“女人,”江鐘暮不曾猶豫,直接開口,沒有半分其他心思,如同繪畫一般,哪怕是最基礎的速寫也有人擅人像,有人擅長風景,玉雕也是如此。
“挺不錯的,那你天賦可以,”謝知意微微點頭。
玉雕之中人像最難,卻又受歡迎,如彌勒佛、觀音等類,所以擅雕人像的師傅普遍費用更高些。
兩人離得近,江鐘暮挺直腰板,恰好耳朵到對方下颚,溫熱的呼吸擦過耳邊,酥麻泛濫開。
謝知意還未察覺,許是職業病上來了,指着玉料上的幾處開始提意見。
屋外薄霧散去,翠綠的枝葉上的霧水未幹,泛着晃眼的光。
兩人體溫相差大,一人似火爐,一人如溫玉,分明沒有貼在一塊,卻比緊緊相貼更感觸清晰。
江鐘暮抿緊嘴角,機械似的點頭,垂下的手悄悄捏緊凳沿。
“……這邊你是打算留白嗎?”
“沒有,打算讓她的頭發飄到這邊,留白太空了,”幸好江鐘暮習慣了被提問,哪怕心思不在上頭,也能準确回答。
“那倒也是,只是比較難掌控,你得小心些,”謝知意微微點頭。
人物雕刻中最難的便是眼睛與發絲,兩者乃是人物的精髓,稍有不慎就會使整個人物變得呆板無趣,毫無神韻。
吐息撩起耳邊的碎發,吹出滴血的紅。
江鐘暮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沒用,總拜倒在這種無意的撩/撥之下,對方半點事沒有,她卻翻來覆去、徹夜難眠。
如果這是一場比賽,江鐘暮輸得毫無懸念,即便謝知意從來沒有意識,只把江鐘暮當做房東的孫女、曾經認識的小女孩,或者現在還能被看做一個早熟的可憐小孩。
然後呢?
“姐姐……”江鐘暮突然後仰,淺琥珀色眼眸倒映出謝知意的輪廓,清晰的下颚越發淩厲。
“嗯?”謝知意低下頭,垂落的發絲滑過對方臉頰。
你看這個人,總是那麽會那麽無意的撩/撥人。
你說她壞吧,她偏生什麽壞心眼也沒有。
你說她不壞吧,偏偏總撩完人就跑,幾年前如此,現在也如此,一向心如止水,不為所動,最後只剩下一個江鐘暮待在原地,不肯往前。
“姐姐,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最擅長雕女人?”日光落在淺琥珀色的眼眸裏,如同草原上狩獵的敏捷野豹,盯緊獵物後便一步步靠近,等待最完美的一擊致命。
謝知意一怔,下意識跟着問道:“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女人啊,”江鐘暮笑起來,往日沉悶的外殼被打碎,有些痞氣又些破罐破摔的灑脫。
屋外大風刮起,落下的發尾搖晃不止。
這是第一次,江鐘暮清醒地感受到了對方驟然失常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