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風吹過粼粼河面,映在地面的樹影破碎開,空氣裏還殘留着些熱騰騰的潮氣。
江鐘暮換了件有只兔子印花的白坎肩,下身依舊五分褲,未吹幹的黑發軟趴趴塌在腦門上,手裏頭拿着瓶洗發水。
謝知意站在房間門口,沒給她進去,低垂的柔妩眉眼已看不出方才的慌亂。
“謝謝,”江鐘暮将桶裝瓶子遞給她。
“不用,明天還也沒事,我暫時用不到,”客氣的話成了條件反應,謝知意下意識接過,如此說道。
“就當吹頭發了,”許是方才洗澡熏過的緣故,江鐘暮的聲音低沉沙啞。
謝知意怔了下,年長者的習慣作祟,又開始絮叨:“洗完澡還是得先把頭發吹幹,不然以後頭疼。”
她看向對方坎肩上的小兔子,難得在江鐘暮衣服見到什麽花紋,更何況還是個抱着胡蘿蔔的白兔子,配上勁瘦有力的手臂與小麥膚色,很是獨特。
“懶得,”江鐘暮半點不敷衍對方,有意将聊天繼續下去,又道:“你房間裏頭的水還有嗎?”
“有,現在不注意以後會頭疼,”謝知意怪唠叨的,一副我比你大、我有經驗的模樣。
“等會就幹了。”
“濕氣都進腦子裏了,”謝知意态度堅決。
江鐘暮挑了挑眉,露出一絲妥協之色:“那你這有吹風機嗎?”
“嗯?”謝知意沒反應過來。
“我和阿婆都不用……”昏暗光線掩住眼眸中的狡黠,江鐘暮的聲音越發為難,甚至主動擡了擡手臂,悶悶道:“總不能這樣穿着出門。”
因是深夜的緣故,江鐘暮裏頭沒加其他衣服,坎肩袖口又寬,這一擡手便露出……
謝知意之前瞧見的景色。
熟悉的記憶湧來,剛剛做好心裏建設、強裝鎮定的女人一下子偏開頭。
這一回比之前露得還要多,而且這坎肩布料薄,之前是謝知意故意往兔子花紋那看,刻意忽略了別的,現在随着視線往上,那将布料撐起的起伏落入眼中。
許是過瘦的緣故,江鐘暮這處并不算大,就像之前想過的五六月的桃兒,青澀卻挺翹。
這樣的情況,饒是謝知意沒有旁的心思,也生出幾分缱绻意味。
畢竟她對同性……
撫住門沿的手驟然收緊,謝知意只說了句有,便要匆匆去房間裏頭拿。
她的意思是拿給江鐘暮,然後讓江鐘暮早些回房間。
可江鐘暮今天不知怎麽了,和塊賴皮糖似的,謝知意松開門,她居然主動跟在身後。
“你暫時不睡覺吧?我幹脆就在這裏吹了,省得等會拿上來,”江鐘暮說得誠懇,理由也挑不出什麽毛病,只是隐藏在眼底的笑意越濃。
沉悶觀察的小豹子開始主動進擊,總讓人無法招架。
“你拿下去吧,我也暫時用不到,”謝知意試圖掙紮,人停在桌子前。
“幾分鐘的事,我懶得再上上下下一趟了,”江鐘暮如此開口,看見謝知意不回答,她又話鋒一轉:“還是算了,等會就幹了。”
這話讓謝知意沒了退路,本來江鐘暮便沒有這方面的習慣,她勸了以後又拒絕……
謝知意抿了抿唇,溫婉眉眼露出一絲懊惱之色,可拿起東西轉頭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語氣依舊道:“還是吹一下吧。”
江鐘暮單手接過,很禮貌地再一次道:“謝謝。”
也不知道哪兒學來的本事,心裏頭灌了一堆壞心思,面上卻正經沉穩,半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映出細碎的灰影,憑空多了幾分乖訓。
屋外寂靜無聲,小鎮不比城市喧鬧,街道早早就沒了人影,年紀大一些的人甚至早已睡下,只剩下奔流不息的河水。
嗚嗚的吹風聲顯得格外吵鬧,坐在床邊的謝知意微微皺眉。
江鐘暮确實是很少用這類東西,平日都是自然幹,眼下吹頭發就顯得很粗糙莽撞。
根本不管什麽方法,直接開了最大最燙的風就開始對着發際線吹,側邊就胡亂從上往下,手再扒拉兩下,再加之小孩頭發又多又厚,三兩下就弄出搖滾歌手的狂野樣。
謝知意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選擇站起:“你這樣吹容易發際線後移。”
江鐘暮啊了聲,茫然側身回頭,寬大衣袖越發實誠地敞開。
謝知意抿了抿嘴,眼神躲閃一瞬,還是往前一步,拿走吹風機,無奈道:“這樣吹對頭發不好。”
向來成熟的小豹子眨了眨眼,露出些許迷茫之色,老老實實道:“我不知道。”
她平日連吹風機都不用,怎麽知道這些。
可謝知意偏偏想得更深,江鐘暮從小就沒了父母,阿婆年紀大了又不講究這些……
她眼神落在對方衣角上的小兔子上,不知穿了多少年,印花都變得有些淡了。
記憶裏頭的那個沉默倔強小孩與現在的身影重疊。
就當……
前幾日對方貼心照顧的報答了。
謝知意低聲說了句:“坐下,我教你。”
江鐘暮怔了下,随即就答應下來。
她站、坐姿都規規矩矩,坐到椅凳後,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副深受老師喜愛的好學生模樣。
謝知意接過吹風機,因方才江鐘暮已吹過一道的緣故,她便直接用了熱風,不過調了最小檔,一點點從發根到發尾,撫平方才的毛躁。
前面沒有鏡子,瞧不見身後的神情,江鐘暮不知道該說什麽,眼下這發展完全在她意料外,捏緊膝蓋的手緊了緊,唇瓣碾磨。
“不要仗着年輕就不吹頭發,時間久了濕氣進去,以後風一吹就頭疼,”謝知意語氣柔和,字句混在呼呼的風中也一樣清晰。
“好,”江鐘暮答應。
“別一開始就用最大檔的熱風吹,容易脫發,最好先暖風再用冷風吹幹。”
“好。”
“也不能直接對着發際線吹,”謝知意抿了抿嘴,露出好笑又無奈的表情:“以後發際線上移變成阿哥怎麽辦?”
小孩皺了皺眉,語氣有點猶豫:“應該不會吧?”
她算不上關注自己外表的人,可要是真變成那副模樣……
江鐘暮陷入沉默。
白皙手指在黑發中穿梭,暖風拂過,無意将耳朵染紅,順着肌理蔓延開。
謝知意被逗笑,彎着眼眸道:“那可不一定,我以前有一個同學仗着自己頭發多,不肯聽話,結果現在開始就研究生發劑。”
江鐘暮繼續沉默。
貼心的年長者還在說:“所以說年輕的時候就得注意,別以為自己身體好就可以胡來,哪有人會在大晚上跑去河裏泡着。”
江鐘暮眼眸一晃,本以為這事在對方這兒已翻篇,沒想到她還記着,悶悶答應了聲:“好。”
有點乖?
謝知意心一軟,她之前是個大學老師,許是職業的緣故,總對這種乖乖聽話的學生溫和些,聲音柔了又柔:“泡冷水對身體不好。”
“知道了,”江鐘暮這次多了兩個字。
“幫我把那個黃色瓶子拿過來,”謝知意又道,停下的吹風機沒了聲音。
面對桌子而坐的江鐘暮試探地指了指前面一個,獲得對方肯定以後才拿過來。
“抹一點精油可以讓頭發柔順些,”謝知意低聲解釋。
看起來有些油膩的液體被掌心揉開,緊接着擦過被小孩折騰得毛躁的發絲,香味不重,很快就散開。
江鐘暮再一次答應,當溫涼手指劃過耳垂時,她繃緊了脊背,呼吸停滞了一瞬,本就紅潤的耳垂越發滴血似的紅。
對方卻沒有注意到,只是覺得她身上溫度略高,所以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喜歡用比較燙的水洗澡。”
江鐘暮悶悶一點頭,任由酥麻的感觸席卷全身,扣緊膝蓋的時候往皮肉裏頭陷。
外頭的彎月從天空中掙脫,只有淺淺的一輪,好似誰用刀片劃開的小口,偏生又亮得很,在黑沉的天空中看着格外別扭。
地上的影子疊在一塊,分不清彼此,江鐘暮餘光掃過,又定在哪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方才膨成獅子狗的頭發終于變得滑順服帖,謝知意放下手,開口囑咐道:“好了,記得早點睡覺、不要熬夜。”
老是熬夜的人讓別人早睡,可現在江鐘暮是少見的遲頓,并沒有反駁,反倒慌慌張張地站起,又重複了一句謝謝。
像是很少被人如此貼心對待的小狗,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只會翻過來覆過去的重複,搖着尾巴。
“沒事,”謝知意搖了搖頭,披散在肩的長卷發搖晃,溫柔眼波潋滟,像極了屋外掉落在地的緬桂花。
不明顯的喉管滑動,江鐘暮欲言又止,最後語氣生硬地說了句晚安。
“晚安,”謝知意笑了笑,風撩起她的裙擺。
“你說的話,我記住了,”江鐘暮加重語氣強調,眼神鄭重。
“記住就好,”謝知意不以為然,只當做了件小事。
江鐘暮看着她,實在不想出什麽話來,最後抿了抿嘴角,轉身離開。
腳步聲逐漸變輕,江鐘暮停在黑暗裏頭好一會,才想起她本應該要主動提出的話題。
她想問謝知意用的是什麽味道的洗發露,怎麽會那麽香……
夜色漸濃,小樓的燈光比平日早一些熄滅,只餘下院裏沉默的緬桂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