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夏夜悶熱,蟬蟲叫個不停,無端惹人煩悶。
結構松散的木床咿呀作響,随着一聲沉而重的一百落下,滿頭大汗的江鐘暮一下子躺回床褥中。
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房間裏頭格外清晰,她以手背蒙眼、擋住刺眼光線,卻擋不住滿臉的煩悶。
記憶回到前幾日,自那一天過去,謝知意又回到老樣子,也不算老樣子,可能比之前稍柔和些,但兩人依舊隔着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江鐘暮想盡辦法要靠近,可偏偏就在原地打轉。
冒出的薄汗打濕白短袖,小腹的線條越發清晰,皺緊的眉頭不曾松開半分。
又是一聲重重的嘆氣,江鐘暮猛的一翻身,只覺得一股氣在身體裏頭堵着,怎麽都不舒服。
對方不是數學題,沒有參考資料也沒有标準答案,甚至連題目都是模糊的。
為什麽重回江鎮?
為什麽滿身愁緒?
為什麽如此鄭重其事地表示自己不會結婚?
亂七八糟的猜測在她腦海裏換着花樣地冒,緊接着又被一個個否定。
她終究只是個年紀尚小的少女,再怎麽沉住氣、壓抑自己,卻也會在深夜輾轉反側、患得患失。
随着又一聲重重嘆聲,江鐘暮猛然起身,穿上人字拖就往外頭走。
樓上靜谧無聲,沒有發出一絲光亮。
江鐘暮快步下樓,一下子推開大門,走向泛着條條銀波的小河。
只聽見撲通一聲,圈圈波浪震起,人已經消失河水中,白色短袖水中飄起,那些鹹澀的汗水與河水混在一塊,耳邊是咕嚕咕嚕的聲音,所有感官都變得模糊。
江鐘暮在水中伸出手,試圖拽住映在河面的月亮,最後只獲得破碎的光,還有越來越往下落的她……
像極了這段只有她一個人暗藏心思的關系。
在最後一絲氧氣消失時,她用力往泥石水底中一蹬,整個人都冒出水面。
向後撩的發絲、發紅的眼角、還有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唇,小麥色的膚色透過白色短袖露出,裏頭的背心緊緊束着,讓人煩躁不堪。
江鐘暮沒上岸,依舊在水裏頭泡着,逐漸發白的指尖随波晃動。
她倒沒有做什麽稀罕事,夏季悶熱,江鎮又少有空調等物,最幹燥的那幾日經常有人睡不着、往河裏一跳,緩解酷暑的折磨。
從小在這兒長大的江鐘暮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随着年齡增長,這事便變得少了。
冰涼的河水在身上沖刷,雜亂的思緒被凝固,眼下天氣又熱,心裏頭又煩,她索性躲到河裏讨清淨。
水性極好的江鐘暮半浸在河面,好像有游魚從身邊劃過,她不曾動彈一下。
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情緒,不曾因為冰涼河水而削弱些許。
她就仍由河水淹沒,腳踝被水草纏繞。
直到……
直到突然的一聲木軸聲響起,江鐘暮驟然往那邊看去。
那長卷發的女人又出現在三樓的窗沿旁,熟悉的火光亮起。
江鐘暮定定看着,如黑曜石的眼眸比深潭更晦澀難辨。
反複如此的夜,江鐘暮比對方記得更清晰。
當每一次木軸響動時,躺在床上的人睜開眼,同對方一起站在窗前,什麽也不做,就是這樣沉默地站着,直到天際發白,木窗終于被關上,
為什麽?
這事在江鐘暮腦海中盤旋,冰涼河水已沒了作用,只剩下反反複複思索的無解迷題。
水面上上下下,她也跟着起起伏伏。
三樓的人并未察覺,自顧自地抽着煙,看着遠處的月亮。
江鐘暮看着她,像那些個睡不着的夜。
謝知意在看屋外的風景,壓抑着所謂的苦悶,有人在仰頭看她,把她的苦悶當做論文題目,反反複複地研究,留下滿腔的酸澀。
江鐘暮終于有了動作,像是憋屈久後的報複,一下子後仰悶到水裏頭,下一秒就如魚翻身,破開河面。
嘩啦啦的水聲,水珠噼裏啪啦地往回砸,岸邊野草壓得直彎腰,睡得迷迷糊糊的鄰居撓了撓頭,以為下了大雨。
謝知意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身形瘦削的少女從石階一步步往上,滴落的水在石面留下一個個潮濕的腳印。
她似有所感地擡起頭,與謝知意遙遙對視一眼。
一人詫異、驚訝。
一人如深潭沉悶壓抑。
這是蓄謀已久的一眼,可不知情的謝知意卻以為是意外,一秒晃神就已結束。
落在地上的緬桂摻了水,泛出越發濃烈的香。
江鐘暮徑直走回房間,沒有停留,好似完全不知道對方看到了自己。
推開房門、走入浴室,濕漉漉的衣服掉落在地上,淅瀝瀝的熱水刷一下冒出,霧氣将狹小空間填滿。
那些冰涼的、莽撞之後的決,定一下子就變得遙遠飄忽了起來。
熱水從線條淩厲的肩頸劃過,眼角泛起氤氲的嫣紅,若是敲門聲還未響起,她大抵已經開始後悔了。
後悔如此魯莽,賭氣似的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可當砰砰砰的聲音響起時,她又一下子按停水龍頭,熱騰騰的霧氣從身上彌漫開,她故意停頓了下,才慢慢吞吞地扯下浴巾。
屋外的人又試探地敲了敲。
扣扣扣的聲音與濕漉漉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青筋鼓起的手捏住門把手,江鐘暮沒有多餘的話,啪塔一聲,門開了。
謝知意站在門口,單薄睡裙外披了件針織衫,半明半暗的燈光下,透着羊脂玉般的白。
“你……”
謝知意明顯怔了下,沒想到對方就這樣出來,視線停在滴水的發尾,水珠落入鎖骨再往下滑,直到浸透披在身上的毛巾。
用的應該是牛奶味的沐浴露,甜甜的奶氣與霧氣一起向她撲來。
其實這種感覺有一些奇特,畢竟江鐘暮比她高一截,骨架也略寬些,再加上小麥色的膚色,面對面站在一起,總能産生莫名的壓迫感,用學校學生的話來說,這就所謂的猛1。
可甜甜的奶味與泛紅的眼角,又讓她像條假裝高冷的小豹子。
不知怎麽的,謝知意又想起換燈泡的那天晚上。
如果要讓這只小豹子讨好人,應該是什麽樣子?
一邊板着臉一邊攤開肚皮?
她突然有些想笑,卻抿緊嘴角說:“你今天……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年長者就是這樣,總是下意識關心別人,大抵是年紀大了,同理心便重了些,見江鐘暮往水裏冒出來,便以為她心情不好過來詢問,但實際她自己的情緒也不算好。
“沒有,”江鐘暮冒出這這樣一句話,被熱氣熏過的嗓音越發低沉。
“那就、那我就上去了,”不知怎得,謝知意竟有些慌亂,腳步後挪半步,一副想要快些離開的模樣。
“等一下,”江鐘暮喊住對方,甚至擡手壓住門框。
謝知意眼神躲閃,卻還是看見那虛掩的領口,圓潤的弧度,将布料微微撐起,每一寸都帶着獨屬于這個年紀的青澀與朝氣。
像五六月的桃果,未成熟的翠綠果實,只有翹起的尖兒那裏透着點紅,你明知道不能吃,未成熟果子必然酸澀,可又忍不住被它吸引,想知道它是否和想象中的一樣清脆多汁。
“怎麽了?”謝知意偏過頭,太多的情緒被掩飾。
“你那邊還有洗發露嗎?我忘記重新買了,”江鐘暮說得坦蕩,卻故意曲背低頭,越發靠近對方。
泛着熱氣的呼吸拂過耳邊碎發。
謝知意想躲卻沒有躲,故作鎮定道:“還有,我拿下來給你。”
“我跟你上去拿,”江鐘暮緊追不舍,許是着急了,不同于往日的松弛有度,甚至帶着步步緊逼的意味。
濕發的水滴往下落,正好掉入謝知意肩頭。
“我等會拿下來就行,你……你什麽都沒穿,跑上跑下,等會着涼了,”謝知意扯了個理由,急忙退後一步拉遠距離。
她甚至悄悄松了口氣,語氣很快就恢複了以往的鎮定:“我去拿。”
這一次江鐘暮沒阻攔,看向對方離去的背影,狹長眼眸閃過莫名的笑意,好似個胡鬧得逞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