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大師看了那麽久,有沒有看出什麽名堂來?”
“你想知道什麽?”
坐在青石臺階上的女人擡眼,山風呼嘯而過,掀起翠波林海,腳邊小黃花搖搖晃晃。
不知道怎麽就變成了這樣,有些難以言喻的莫名之感。
之前老被自己欺負的小孩突然成了算命的神棍……
而江鐘暮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瘦削脊背微曲,寬松衣領露出一截平直鎖骨,小辮殘留的發絲垂落,半遮半掩住認真眉眼。
可惜看起來過分年輕了些,缺了滿臉胡子和皺紋,或者膚色再白一些,或許會有點小白臉學新玩意、哄金主的既視感。
可是江鐘暮偏偏完全不搭,半垂的丹鳳眼越顯狹長,眼睫落下細碎的影,視線一點點細致往下。
粗糙的指腹捏住溫涼指節,無端生出癢意。
謝知意下意識想要抽回手,卻被用力捏緊、不允許逃避。
因這個插曲,江鐘暮挪開視線,掀開眼簾向她看去,日光下的淺琥珀色眼眸越發澄澈,好似輕而易舉就能将裏頭的線條描繪。
謝知意移開眼,随意道:“江大師看了那麽久,可否看出什麽名堂來?”
故意戲谑的腔調,哄孩子玩一樣。
“一點點,你想知道什麽?”江鐘暮面色平淡。
謝知意挑了挑眉,胡亂選了一個:“事業?”
江鐘暮定定看了她一眼,莫名說了句:“別人都是先看姻緣。”
“那就先姻緣?”謝知意無所謂道,根本就不相信,只怕打擊小孩信心,所以耐心配合。
她甚至開了個小玩笑,笑盈盈道:“小孩兒才在意什麽姻緣,成年人只想事業有成、暴富躺平。”
“你也是?”
“誰不想?”謝知意反問。
“那你會夢想成真,”江鐘暮看出對方的敷衍,語氣卻依舊沉穩。
“嗯?”謝知意偏頭不理解。
“你事業線出自月丘,直向木星丘,應該是前期需要父母、長輩幫忙,但後面完全倚靠自己,線身清晰且長直,說明你的事業會發展得很不錯,”江鐘暮一本正經冒出許多專業詞彙。
謝知意神情略微認真了些。
江鐘暮并未說錯,她剛開始确實依靠過父母的人情關系。
“而且還有貴人線,若是遇到問題,必然有人願意主動幫你……”
說到這兒,謝知意又突然諷笑了下:“貴人?不是小人嗎?如果不是她……”
她驟然停住。
江鐘暮微微皺眉又低頭掩飾,語氣依舊如常:“掌紋就是這樣,或許是你的貴人還沒有出現。”
謝知意點了點頭,許是想到之前的事,她表情有些恹恹的,不想再了解下去,随意道:“再看看別的吧。”
“姻緣?”
“随你,”謝知意只想跳過前面的話題。
江鐘暮垂下眼簾,無意掃過對方手腕上的镯子,搖搖晃晃的,将那一截小臂襯得越白淨纖細。
“姻緣……”她停頓了下,集中心神,再一次開口:“你的姻緣線不算清晰,而且還有兩條平直對稱的線,可能會和某個人長期同居一段時間。”
“沒有結婚的那一種,”江鐘暮補充。
這話說得直白,謝知意只是扯了扯嘴角,并不當一回事,反而揶揄道:“這都能算出來?”
且不說她有沒有這個同居對象,單是她所受的教育、本人的三觀就很難接受與旁人長期同居這事。
“我當玩随便學的,你聽聽就好,這種東西沒必要相信,”不悅緊張的人反倒是江鐘暮。
算命大師自己踹開了飯碗,讓人不要封建迷信。
謝知意看得好笑,又問:“還有嗎?同居完就結婚?”
“不知道……”小江搖了搖頭,只道:“你婚姻線平直無分叉,前面後面的深度一樣,應該是感情極好的婚姻。”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結婚,”謝知意看向她,依舊是那副笑盈盈的溫柔模樣,開口卻決絕堅定。
江鐘暮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就站起身來,看了看天色道:“走吧,再不下山就晚了。”
黃昏将天地萬物渲染,此刻悶熱散去,只剩下一聲聲踏階而下的腳步聲,一人稍虛卻急促,另一人腳步沉穩卻帶着躊躇猶豫,好似在邊走邊想其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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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夜晚總姍姍來遲,泡在河邊的小兒被母親催促着回家,水波嘩啦一聲,河面又恢複了以往平靜。
随着房門打開,提着水壺的江鐘暮走進三樓。
自從上次謝知意肚子疼過一遭後,三樓的房門就沒有關上過,江鐘暮得了個不需要敲門就能入內的便利。
水壺裏頭的水搖晃作響,屋裏一片灰暗,早早就回到房間的謝知意并沒有開燈,仍由夜色彌漫。
随着咿呀一聲,江鐘暮走入最裏頭的房間。
對方聽見身響卻沒有回頭,借着窗外的月光,将姣好輪廓勾勒,淺灰色綢緞睡裙被細帶挂起,無意露出白得晃眼的丘壑。
江鐘暮看向女人指間點燃的煙,一雙泛着愁緒的怔愣眼眸,潔白緬桂花倒影在眼波中,片刻又沒了蹤跡。
捏緊水壺把手的指節發白,江鐘暮悶悶出聲:“水燒好了,我給你提上來一壺。”
站在窗邊的人答應了聲,依舊看着窗外,風撩起耳邊碎發,她将煙放到唇邊,火光映出頹喪的面容。
不同于往日的溫和,或者是強撐出來的成熟有禮,記憶裏的白玉蘭染上糜爛氣息,漫不經心吐出的煙,一縷縷消散。
無端的,江鐘暮不明顯的吸了口氣。
圓月還挂在天邊,撲扇的鳥兒飛過,無意掃過三樓,柔妩的長卷發女人和她身後呆愣的少女。
“……今天說的東西,你別當真,”她憋了半天,終于冒出這樣一句話。
開頭之後,剩下的話就變得流利許多:“封建迷信罷了,沒有什麽依據,哪有什麽命中注定。”
“而且我學得也不精,只是翻書看了看,根本就不靠譜,你沒必要在意。”
倚靠在窗沿的女人頓了下,聲音輕且淡:“你以為我在因為這個生氣?”
江鐘暮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人好像笑了下,很快就被愁緒掩蓋,消失的無影無蹤:“和你沒有關系。”
“是嗎……”江鐘暮不知自己是該松口氣還是難過。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終于仗着年紀魯莽一次的人驟然開口::什麽事?”
謝知意怔了下,畢竟在此之前,江鐘暮從來不主動提及,只會默默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關切。
她下意識隐瞞,輕描淡寫地過去:“已經解決了,只是一想起來就覺得煩罷了。”
緊接着又轉移話題:“怎麽會想去學看掌紋?”
月光從她的肩頸流淌往下,落入鎖骨凹陷處,形成一攤淺淺的水窪,江鐘暮是淹在裏頭的人,爬不起來又無法落入湖底。
她握緊了身側的手,語氣淡淡:“高中無聊解悶的。”
“是嗎?那你高中還挺閑的,”謝知意如此點評。
“不算吧,不想上語文課的時候會看兩眼,”江鐘暮垂下眼簾。
對方不想說自己的事,她也不想把那些幼稚的小心思暴露。
不想上語文課是真的,但也沒有清閑到需要這種東西解悶,要是覺得無聊,随手一抽就是需要做的空白試卷,完全将時間填滿。
謝知意是唯一能讓她擠出時間、來學這些不可能增長分數的東西的理由。
她不是沒有自我懷疑過,僅靠着對方無意提起所讀的大學就開始所謂的努力。
萬一對方早就畢業、去別的城市工作呢?
萬一對方只是随口的敷衍。
萬一……
可江鐘暮沒辦法,說白了,她只有她朦胧、不知何起的感情,說給旁人聽,甚至連喜歡兩字都無法說出口。
那麽小的年紀會喜歡嗎?
不過是短短一個月的相處,後面再無聯系,哪有人會堅持那麽久的時間,只為記憶裏逐漸模糊的影子。
在無聊的語文課,坐在窗邊的江鐘暮迷茫擡頭望天,想着毫無可能的未來。
真的有可能嗎……
她翻起了圖書館裏的相術書,企圖用這種虛無缥缈方法,推測出一個不存在的未來。
“早點休息,”江鐘暮抿了抿嘴,選擇不再追問。
謝知意點了點頭。
“你身體剛剛恢複,少抽煙不要喝酒。”
謝知意沒說話。
江鐘暮等了下,最後輕輕嘆了口氣,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
年長者就是這樣,只把年紀小的人當小孩,自以為是地把自己放到成熟的高處,把這些都當做年紀小的不懂他們的愁苦,絲毫不會放到心裏去。
就好像他們不懂小學生為什麽要哭着鬧着說學業重,他們也理所當然認為小學生不懂他們的繁忙工作、疲倦生活。
“我買了包薄荷糖,味道還不錯,你可以嘗嘗,”江鐘暮如是開口,将早就準備的糖放到床頭櫃上,片刻之後就離開房間,不曾停留。
黑暗房間又陷入寂靜,夜風灌入其中,吹起女人的長卷發,指間的火光染了又熄,換了一根又一根。
長夜漫漫,緬桂掉落,那薄荷糖被放入抽屜裏頭,不曾拆開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