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日光明媚,微風拂過樹蔭,吹亂地上光斑,歲月久遠的石階被踩踏而過。
江鐘暮轉身回頭,看向落後一步的女人。
長卷發被梳成高馬尾,綢料的青果領白襯衫,随意解開兩顆扣子,露出裏頭的銀墜。
眼神在晃動的墜子上停留了會,江鐘暮收回視線,狹長眼眸半掩,遮去所有情緒,開口就道:“累嗎,需要休息一會嗎?”
謝知意停住腳步,遲疑了下才略微氣喘道:“再走一會。”
江鐘暮沒堅持,只是腳步慢了下來,恰好跟在謝知意身後半步,即便口袋裏裝着兩瓶礦泉水,也比謝知意看起來輕松許多。
經過幾天休息後,兩人終于開始完成前幾日的約定。
不過江鎮無趣,雖被當做旅游小鎮宣傳過,可主打的東西不過清淨環境、古色房屋及傳統玉雕。
或許這些東西對外地游客頗具吸引力,但對于土生土長的江鐘暮來說,實在難以看出什麽不一樣的美感來,所以完全聽從謝知意的指揮,她想去哪兒江鐘暮就跟到哪裏。
可謝知意也茫然,早在幾年前就将小鎮逛盡,眼下也實在沒有什麽想要故地重游的心思。
于是兩人一商量,索性往小鎮外去。
現在正爬着的這座矮山,離鎮不過十公裏,據說山頂上有個小道觀,還住着一個老道士,不過因江鎮對這方面并不崇尚的緣故,道觀一直十分冷清。
江鐘暮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實在想不到什麽去處,索性帶着謝知意往山裏鑽。
風從耳邊擦過,謝知意腳步已逐漸沉重起來,她體力不比常年需要幹活的江鐘暮,工作之後的運動寥寥無幾,這才到半山腰便覺得不行了。
她扭頭看向一臉輕松的江鐘暮,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只爬山還是在散步,長腿一跨就是兩個臺階。
“要不休息會?”江鐘看過來,再一次出聲詢問,語調一如往常,絲毫未受影響。
這讓已經開始感到酸痛的人感到氣悶,強撐着冒出一句:“不用。”
江鐘暮不懂,只能說:“實在累就算了,也不一定要爬到山上。”
這話不亞于考滿分的學霸在告訴你學習不重要,分數多少也無所謂,落在耳邊就和凡爾賽似的。
謝知意瞥了眼她,直接沒說話,自顧自地往前走。
後頭的那人擡手摸了摸鼻尖,猶豫了下,才大步向前,擡手往前一拉。
下一秒,帶厚繭的手牢牢抓住纖細手腕,冰涼又細膩的觸感,像握住了塊打磨完的玉石,甚至可以感受到脈搏在掌心跳動。
前面的人一怔,眉眼疑惑地看過去。
江鐘暮抿了抿嘴角,繃緊的下颚越顯淩厲,躊躇了下才道:“別生氣了。”
謝知意頓時哭笑不得,之前的氣悶散去:“我沒生氣。”
這有什麽好生氣的,不過是和自己較勁,覺得從前的自己過分懶惰罷了。
“真沒有?”
“我怎麽可能因為這個生氣?”
江鐘暮定定看了她一眼,好似在确實什麽一樣。
對面女人眼神坦然,眼尾帶着一絲未散去的笑意。
她下意識松開手,又微微用力握緊,逃避般回頭看向前面,用沉悶的語氣掩住慌張:“我牽着你上去。”
有人牽着往前,确實會輕松些。
謝知意沒阻攔,畢竟是年長的那一方,沒小孩扭扭捏捏,心思那麽多。
只是……
她動了動手腕,兩人體溫相差大,一冰一熱的,本就感觸清晰,再加之江鐘暮掌心、指節又都覆着層粗糙的厚繭,很是酥麻。
不過随着江鐘暮繼續往前走,她連忙壓下其餘心思,跟在後頭。
兩人出門晚,又慢悠悠地往這邊來,故而現下時間稍晚,不像中午那麽悶熱,加之江鐘暮刻意往樹蔭下走,微風拂過,清涼閑适。
地上的影子逐漸貼到一塊,遠處的房屋都變得模糊。
腳步聲讓鳥兒受驚飛起,枝條晃晃悠悠。
江鐘暮雖看着前頭,心思卻落在後面,以前走路如風、恨不得一步跨一米的人,硬生生開始學起小貓步,一臺階一臺階往上挪。
若是江南勳瞧見,指不定如何嘲笑對方。
江鐘暮神情恍惚一瞬,心思不純的人總比其他人要多想些。
雖前幾日甚至更親密的接觸過,可那始終是在謝知意半睡不醒之時,現在兩個人都清醒着,又在晴空之下。
她悄悄吐出一口濁氣,緩解莫名的緊張,結果三心二意的人差點絆在臺階上,江鐘暮一個趔趄,又連忙站穩。
的虧動作幅度小,她反應又快,而後面的謝知意還在氣喘籲籲,于是就這樣被忽視過去。
江鐘暮往後看了眼,也不知是什麽滋味,沉默着轉回頭,收斂心神繼續往前走。
再走半刻,那道觀終于出現在眼前,确實如傳言中的破舊,狹小正殿大門敞開,露出裏頭木雕像,旁邊有個側屋,房門緊閉,依稀能瞧出裏頭生活痕跡。
江鐘暮喊了聲,卻無人應答,不知那老道去了何處。
不過這兩人上來也不是為了燒香拜佛的,倒也無所謂。
謝知意靠着休息了會,便和江鐘暮往道觀裏頭轉了轉,木像都被蟲蛀了一半,實在沒有什麽看頭,索性一起坐到道觀前的青石臺階上。
兩人隔着兩掌的距離,尚未和緩的呼吸聲略微急促。
江鐘暮今兒依舊是寬松T恤、五分褲的搭配,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次性批發的,換來換去就只有純色的黑白短袖,曾經那件校服竟然是顏色最豐富的衣服。
她拿出裝在側兜的礦泉水,擰松後再遞給謝知意。
“謝謝,”謝知意說了聲,卻沒有馬上喝水,反而一直看向遼遠的山下,如水眼眸中情緒淺淡,将朦胧遠景描繪。
“沒事,”江鐘暮回了一句,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看似沉穩,卻偷偷垂手壓住石階,在掌心留下長條的凹坑。
她躊躇了下,才扯出一個不怎麽好的話題:“謝知意,你在看什麽?”
聞言,謝知意挑了挑眉,終于想起了稱呼這回事,懶洋洋地強調了句:“叫姐姐。”
“謝知意,”江鐘暮不但不改,還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依舊面向山外,繃緊的下颚淩厲清晰。
“小孩兒,你讨打是不是?”謝知意似笑非笑。
許是這趟出門讓濃愁稍減,看着望不見盡頭的遠方,她居然願意“教育”一下沒禮貌的小孩。
“你打不過我,”江鐘暮突然笑起來,彎下來的眼眸有些莫名的驕傲。
“你不行的,謝知意。”
謝知意擡了擡眼,絲毫沒有氣惱,語重心長地道:“鐘鐘啊,有些事情是沒必要動手的。”
旁邊的人聽到稱呼就開始皺眉。
“我不會打你,也不需要打你,”謝知意停頓了下,笑盈盈地開口:“我只需要告訴阿婆……”
江鐘暮抿緊嘴角,幽幽看了謝知意一眼。
方才的笑轉移謝知意臉上,語氣愉悅道:“小屁孩,快點給姐姐叫一聲。”
江鐘暮假裝沒聽見,板着臉看風景。
可旁邊的人怎麽可能輕易放過她,拉長語調、懶洋洋開口:“阿婆……”
“姐姐,”語速極快地被喊出,裏頭滿滿的不情願。
“乖~”姐姐的聲音十分得意。
倒也不是謝知意多喜歡別人叫她姐姐,她之前在學校做老師,許多學生嘴甜不願喊老師,天天姐姐長姐姐短的,謝知意早就聽習慣了。
可是江鐘暮不同,她這人從小到大就是個悶葫蘆,小時候就很少喊姐姐,現在更是不肯,連名帶姓喊個不停。
之前是她懶得計較,而現在……
謝知意笑了笑,上挑的眼角柔妩多情,欺負小悶葫蘆這事,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玩。
江鐘暮也不知道在氣什麽,就繃着臉不說話。
旁邊那個人喝了口水,這才悠悠哄起孩子:“九月份你就要出去去讀書了?”
非常爛的話題。
江鐘暮撇了撇嘴:“你已經問過兩次了,謝知意。”
“嗯?”
“……姐姐,”江鐘暮不情不願地改口。
“東西準備好了沒有?”謝知意滿意地繼續。
“沒什麽需要準備的,”江鐘暮語氣柔和了些。
“不準備點防曬霜……”她話還沒有說完,江鐘暮就轉頭看向她,狹長眼眸中露出一絲無語之色。
謝知意停住了嘴,看向她小麥色的膚色,确實沒辦法再黑了,用不用都一樣,扯了扯嘴角、努力找補:“那衣服也應該買兩件吧。”
“不需要,家裏很多。”
“開學總該買兩件新衣服。”
“沒興趣,麻煩,”江鐘暮擰開自己的水瓶喝了口。
“那……”謝知意還想繼續。
“如果你想關心我的話,可以給我講講外面的事情,”江鐘暮直接開口,看了她一眼後,又很快挪開。
裏頭藏着難以察覺的小心思,她又不是真的沒有出過遠門,以前也和幹爹出門做過活計。
她只是想用這種方式,試圖探尋一點點關于謝知意之前生活的事。
見她提到這個,謝知意笑意收斂了下,不知想到什麽,淡淡冒出一句:“外面哪有什麽事情可以講。”
“你前兩天還說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可能是太過迫切,江鐘暮這次沒有注意到對方語氣的變化。
“在我眼裏,那些東西還不如這破道觀有趣。”
“哪裏有趣?”江鐘暮皺眉,一副你在敷衍我的模樣。
剛剛也不知道是誰只随意在裏頭看了兩眼就走出來了。
謝知意卻一本正經,甚至搬出理由:“這裏有山有樹有房屋,還有個年代久遠的木像,就是可惜老道長不在,否則還能讓他給我算個卦。”
“他不在也可以,”江鐘暮就這樣輕易地被轉移話題。
“啊?”謝知意愣了下。
“我也會,”江鐘暮語氣鎮定平靜,絲毫不覺得自己說出什麽奇怪的話。
“你怎麽……”謝知意有些不相信,可轉念一想,對方并不是什麽愛開玩笑的人,很少打诳語。
“你不相信?”
謝知意上下打量了下,在天橋下算命的人不少,可那麽年輕又那麽黑的……
确實從來沒見過。
江鐘暮脊背挺直,仍由對方打量,并道:“要不然我給你算一算。”
“你會算什麽?”
“我會看掌紋。”
謝知意登時問道:“左手還是右手?”
江鐘暮回答更快:“左手。”
“男左女右,”謝知意自以為抓住馬腳。
江鐘暮不慌不忙,甚至有些無奈地解釋:“左先天右後天,未滿三十先看左。”
這有兩把刷子?
謝知意眨了眨眼,居然就這樣伸出手。
風掀起翠波,紅日緩緩落下,萬籁俱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