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雖說謝知意已答應下來,但身體擺在那兒,只能将時間往後移,等過幾日再打算。
現在,江鐘暮提着空保溫壺往下走,放到廚房後卻沒有急着燒水,反倒打開大門、停在那兒。
前些天被熱水燙了手,她本不在意,連最簡單的處理都沒有,心想着過幾日就好,沒想到這一次不但沒好,反倒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家裏沒有相關藥物,只能拜托江南勳送過來。
她仰頭看了看晴朗天色,估摸着對方應該快到了,于是往前走了幾步。
沒成想江南勳來是來了,卻不是她想象中的步行。
“江鐘暮!”那吊兒郎當的男聲再一次響起
人還未至,便聽見高喊聲,江鐘暮下意識往路口看去。
路口空蕩蕩,半個人影都沒有。
她表情一怔,那叫喊聲依舊,尋聲往去,竟是正對面的河流。
江鐘暮幾步上前,站在磚石堆砌的河堤從上往下看去,果然瞧見熟悉三人,正站在游動的竹編小舟上,嬉皮笑臉地看着她。
這倒不是什麽稀罕東西,貫徹江鎮的小河河道寬,深度卻淺,最深處不過成年男子的頭頂,再加之河水清澈、魚肥蝦多,安全而野物多,故而家家戶戶都有竹編小舟,用于捕魚。
且江南勳等人從小就在河邊長大,劃舟、游泳都是從小就會的東西。
不過夏季炎熱,日光強烈,而扁舟就是塊長竹綁在一起的板子,根本沒法子遮擋太陽,所以這時候很少有人願意把這家夥翻出來、站在上頭活受罪。
随着水波晃蕩,小舟劃到眼前。
江鐘暮眼神一轉,落在他們腰間挂着的竹籠上,瞬間決定了今日的晚飯。
她心思在別處,江南勳也沒好到哪裏去,眼睛滴溜一轉,便起了壞心眼,擡起藥膏就往前送,并道:“你要的東西。”
河堤不高,只是有草木遮掩,再加上在之前他們在遠處,所以江鐘暮才沒有看見,現在江南勳站在面前,不過就比江鐘暮矮半個身子。
江鐘暮見狀,彎腰伸手去取,手剛剛抓住那藥膏,江南勳便用力往後一拉。
江鐘暮猝不及防,頓時往前一倒,傾身要往河裏跌。
而江南勳本想拉江鐘暮下水,卻不想這竹排狹小又站着三個人,他一用力便使竹排傾斜。
緊接着就是幾聲驚慌的大喊聲,下餃子似的,四個人齊刷刷往水裏跌。
——嘩啦啦!
巨大水花與水聲一齊炸開,旁邊的柳樹無辜被濺一身水,而水裏的幾人掙紮着往上游。
幸好都是從小在水裏泡大的,水性一個賽一個好,三兩下就冒出頭,趕忙抓住要流走的竹排。
“咳咳咳!”
“江南勳你搞什麽幺蛾子!咳咳咳!”
江鐘暮一手扶着竹排,一手将濕發撩往後,進了水的眼角泛紅,水滴順着清晰下颚滑落,跌入鎖骨與肩頸之間的三角凹坑。
江南雷和江南徵還在一邊咳嗽一邊罵罵咧咧。
自知理虧的江南勳也不敢反駁,讪笑着看向前頭的江鐘暮:“鐘……”
江鐘暮依舊話不多,只是掀起滴水的眼簾,定定看他一眼。
江南勳咧開嘴角:“你聽我解釋……”
下一秒,江鐘暮擡腳就是一踹,直接往肚子蹬。
“哎呦!”
江南勳吃痛,一個彎腰就又淹到水裏去,還沒來得及起來,後頭的江南雷和江南徵就撲了上來,捏緊的拳頭頓時噼裏啪啦往下砸。
“哎!大哥姐姐我錯……咕嚕咕嚕。”
“我錯了還不成……咕嚕呼嚕。”
“疼疼疼!誰踢我屁股!”
剛收回腳的江鐘暮不說話,眯着眼将臉上的水抹去,幸好今兒套的是件黑色短袖,裏頭又是運動款式,不然就不是輕輕那麽幾腳了。
“哥!哥!饒了我吧!”
江南勳還在挨打,往河裏淹了一回又一回。
不過幾人關系好,也知控制力度,倒也疼不到哪裏去,只是心裏頭惱火,不肯停罷了。
而江南勳也懂,故意喊得凄慘又大聲。
“可以了可以了,別打了!要死了!”江南勳扯着嗓子大喊。
江鐘暮趕緊再補上一腳,再一次把他踢到水裏去。
晶瑩水花不斷濺起,反射出七彩的光,底下的泥沙被鬧得往上飄,将原本的清澈河水折騰得一片渾濁,長在石縫裏的野草也被迫搖搖晃晃。
不知何時,單方面的毆打變成了四方對陣,從下往上的手臂用力甩起,浪花四處撲起,有人急忙轉身躲過,有人頂着水波反擊。
少年笑鬧的聲音傳到遠處,随風掀入緊閉的窗簾,落在灰暗房間裏頭。
手機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半躺在床上的女人挪開眼,看向窗戶。
前幾日的消息轟炸已不見蹤影,倒不是那人終于放棄,而是謝知意直接将軟件卸載,再拔了電話卡,換得一時的清淨。
她怔怔看着搖曳的簾子,濃郁的愁緒又上眉梢,纖薄的肩頸,一字鎖骨微微翹起,曲起的左腿露在外頭,仍由郁色束住腳踝,順着柔媚曲線往攀爬。
屋外笑鬧聲不斷,屋檐下的銅鈴丁零當啷響個不停。
謝知意不知在想些什麽,幽幽嘆了口氣,繼而莫名地掀開薄被、走到窗邊。
簾子被扯到一邊,窗戶也随之推開,陽光與風一起擠入,掀起散落的長發,落在秋波潋滟的眼眸中。
河中的少年還在嬉鬧,不知道自己已成了別人眼底的風景。
別瞧江鐘暮總悶聲不出氣,看着是個乖巧沉穩的性子,實際焉壞。
被三對一也不急不惱,直接往水裏一紮,游魚似的繞到江南勳身後,直接拽住腳腕往下一拖!
江南勳又一次被迫砸入水中。
處理完一個後,江鐘暮猛的從水面暴起,幾乎沒有停頓就用力拍起水波,打向旁邊的江南雷。
發白的浪花劈頭蓋臉而來,猝不及防的江南雷當場倒下。
剩下的江南徵是裏頭最瘦弱的,對江鐘暮毫無威脅力,輕易就被解決。
謝知意倚靠在窗邊,随手撩起耳邊如銀鈎的鬓發,視線從未從少女的身上挪開。
可能是方才玩鬧将發繩弄丢的緣故,平日總半紮起的小辮不見蹤影,濕透散落頭發被随意往後抹,露出清逸淩厲的五官輪廓。
偏狹長的丹鳳眼,高挺的鼻梁與略高的顴骨,将面容襯得深邃立體,脖頸修長,濕透的薄衫勾勒出勁瘦而線條清晰的軀體。
這本就讓人難以挪開視線,更何況她還笑了起來,是那種頑劣又得意的笑,好像一只小豹子踩着自己的獵物,驕傲地搖着尾巴。
謝知意沒邊際地想,若是江鐘暮生在大城市裏頭,會不會從小被挖掘當做模特培養。
或許很快就會得到驗證,畢竟她馬上就要離開這兒,去外地讀大學。
應該會很受歡迎吧?
雖然現在的小孩兒長得都不錯,但這種帶着侵略性的長相還是少見,再加上對方看起來沉悶冷淡,實際細心又體貼的性子。
估計會招不少桃花,也不知道江鐘暮能不能應付得過來。
“江鐘暮!你再給我拽水裏,我就生氣了啊!”色厲內荏的警告,帶着被嗆了好幾口的沙啞。
寸頭的江南勳又一次從水裏冒出來,氣得要死又無可奈何,誰能想到裏頭長得最痞氣的人,結果被欺負得最慘。
而最弱的江南徵直接坐到岸上,用濕透的衣角擦了擦黑框眼鏡,歪歪斜斜地挂着鼻梁上。
“又不是我先鬧的,你這叫自食其果,”最後的獲勝者笑了笑,難得多說了幾個字。
“喲,自食其果?咱們挺有文化啊,”江南勳打不過就開始陰陽怪氣。
“起碼能把作業給你抄,”江鐘暮接的很快。
這下江南勳徹底沒話說了,他老爹算是江鎮的一個異類,別人家的觀念是想讀書就讀書,不想讀就回家。
而他爹是必須讀的,不想讀就拿着皮帶抽着讀,考不上高中就留級,讀江南勳生不如死,晚晚站在家門口思考跳下去的可能性。
要不是沒有江鐘暮的補課,他不知道還要讀幾年高中。
不過就算考進去了,他在學校裏頭也沒完完整整上過幾節課,從早上睡到放學,晚上再挑燈把江鐘暮的作業照搬一份。
所以說在這方面,江鐘暮就是江南勳他恩人、他姑姑奶、他得罪不起的祖宗。
江南勳垮着臉,嘴張了又張,最後還是把這虧給強行咽了下去。
旁邊兩人見證,頓時嗤笑了聲,正準備調侃兩句,就聽見江鐘暮又道:“你兩傻站在那裏幹嘛?過來幫我抓魚。”
他們齊刷刷愣住。
“抓魚?!抓魚幹嘛,你家裏沒肉了?我回去給你切兩斤拿過來?”江南雷一臉迷茫。
在江鎮,魚肉幾乎不值錢,畢竟家門口就是河,随便一撈就是兩尾魚,從小吃到大,早就膩得慌,故而他們有時寧願全吃素,也不肯吃一口魚。
“你們不抓魚,劃船做什麽?”江鐘暮皺了皺眉。
“玩啊,”江南勳理直氣壯。
“那竹筐?”
“等會摘野菜用的啊。”
江鐘暮:……
樓上的女人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只看見那寸頭的少年突然扭曲了臉,一下子湊到江鐘暮面前,好似在反複追問什麽。
而面對這樣近的距離,江鐘暮不僅沒有躲開,甚至還笑了笑。
謝知意眼眸一暗,随手便将窗戶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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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将西,炊煙從高低錯落的樓房中飄起,遠處的飛鳥撲扇歸家,緬桂樹搖了搖枝葉,三樓窗戶再次關上。
雖說謝知意已沒有之前那麽嚴重,可江鐘暮依舊像前幾回一樣,用木盤将飯菜端上來。
因只有兩人的緣故,江鐘暮并未折騰太多菜,桌上只擺着一碗奶白魚片湯和一盤清炒野菜。
魚湯鮮甜、魚片無刺入味、野菜解膩回甘,頗對謝知意口味,再加之疼痛逐漸散去,胃口自然增加,一轉眼,這湯碗便見了底。
于是,江鐘暮勾了勾嘴角,心情頗好的樣子。
而這一幕被謝知意恰好瞥見,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莫名地冒出了句:“你九月份就要去外地讀書了。”
江鐘暮不明所以,但點了點頭。
“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會遇到很多、很優秀的人,到時候的選擇也會更多,沒必要現在就做決定。”
謝知意放下碗筷,眼前又浮現出下午那一幕,那個看起來輕浮又不靠譜的痞氣少年,她皺緊了眉頭。
而江鐘暮卻誤會成別的,表情頓時冷凝了下來,不曾開口回應,自顧自地收碗,試圖逃避這個話題。
見狀,謝知意也不再多說什麽,畢竟她也沒有什麽資格教育對方。
只是當對方站起來、收拾碗筷時,身上不同平日的突兀藥香,還是讓她越發擰緊眉頭。
那個人的味道嗎?
她抿了抿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