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此刻已是淩晨,屋外的大雨終于有了停下的趨勢。
腳邊的熱水袋又換了一次水,瓷杯冷了又添,床上的女人終于眉頭舒展開、沉沉睡去。
旁邊的江鐘暮眼皮一塌,杵着臉的小臂也跟着一晃,而另一只還在打着圈揉的手卻穩當,不曾驚擾對方半分。
燈泡不堪重負地閃了閃,夜色越發濃郁,天地萬物都被糊成一團,昏昏沉沉的意識也跟着卷入,回到難以觸碰的遙遠往事中。
那年江鐘暮剛滿十三,從父母車禍去世後就辦了休學,整日悶在房間裏頭,很少出門。
阿婆那會太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還沒有散去,就要承擔起家裏頭的全部責任,民宿、田地全都壓在蒼老的肩頭,對江鐘暮雖關心卻再難分出心神。
畢竟老一輩的思想就是那樣,吃飽喝好活着就行了,很難去管江鐘暮精神狀态如何。
再說江鎮的讀書觀念不強,江鐘暮休學就休學了,在阿婆眼裏根本不是個事。
故而,江鐘暮竟就這樣在家裏頭待了半年多。
來往租客中時不時就會冒出幾個好事的,對這個偶爾走出房間的小女孩感到好奇。
脾氣好的人會招招手,喊她過來,問她怎麽不出去玩。
脾氣不好的人就喊聲喂,你這小孩幫我去買瓶酒。
而江鐘暮對他們的态度一樣,表情沉郁,從不開口說話,最多就過去跑個腿,跑完就回到房間裏去。
緊接着,旁邊的街坊鄰居就會幫忙解釋,這些人的眼神就從不解轉為憐憫。
從人人稱羨的幸福家庭到需要被憐憫的可憐蟲,一下子掉到深淵裏頭的江鐘暮越發不肯出門,就算從小一塊長大的江南勳來尋她,也只能隔着門板對話。
直到……
謝知意的出現。
那會的謝知意還是個大學生,二十出頭的年紀,性格溫柔體貼又愛笑,滿是年輕人的朝氣。
白日出門四處轉悠,晚飯後就和阿婆一起坐在緬桂樹下乘涼、消食。
人類總是喜歡靠近對溫和又愛笑的同類,更何況是當時壓力極大的阿婆,能和旁人輕輕松松聊會天,已是她最大奢侈。
所以阿婆很是親近謝知意。
連帶着江鐘暮一塊。
但江鐘暮的親近很難看出來,她性子悶又不愛說話,看起來就是個黏着阿婆的小屁孩,找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戳着地上的泥巴。
謝知意時常會逗她,即便從街坊鄰居那兒聽過江鐘暮悲慘往事,也不曾用一副居高臨下的憐憫面孔看着她,甚至有點故意鬧着她玩的感覺。
比如江鐘暮低頭看螞蟻,她就裝作無意手滑,将茶水潑落在地,那幾只可憐螞蟻頓時飄在水面。
氣得小孩鼓着腮幫子,仰頭瞪她。
謝知意就笑,裝出無辜的模樣,一點歉意也沒有地開口:“是姐姐不小心,姐姐賠你顆糖好不好?”
她朝江鐘暮攤開手,掌心放着顆早就準備好的糖果,也不知道是什麽牌子,即便在江鐘暮長大後,也不曾在江鎮或是更遠的縣城見過。
不過江鐘暮并不接受,她從小就和普通孩子不一樣,不喜甜也不愛別的小零食,看見別人拿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哄自己,氣得更加不肯說話。
直接無視了謝知意伸過來的手,轉身換一個方向蹲着,沒了螞蟻就看地上影子。
結果,謝知意直接站了起來,延長的影子将縮成一小團的江鐘暮遮蓋,眼前只剩下黑蒙蒙一片。
這還看什麽東西?
江鐘暮氣得轉身回頭,眼睛瞪得和松鼠似的,還沒有悶出兩句話來,就被謝知意把糖塞到嘴裏。
酸甜的檸檬味在嘴裏擴散開。
站在江鐘暮面前的女人得逞地笑:“小悶鐘要說什麽?”
語調上挑,帶着戲谑。
這時恰好有夜風襲來,搖響了滿樹白花。
江鐘暮剛想說話,又被糖果堵住嘴,含糊地說不出什麽。
謝知意還在笑盈盈地看着她,連花瓣滑過臉頰都不知道。
而旁邊的阿婆半點沒阻攔,就這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孫女被欺負。
可能小孩就是欠收拾,或者江鐘暮就是這個破脾氣,別人小心翼翼關心照顧她時,江鐘暮冷着臉躲開,而對待壞心眼的謝知意,卻是表面沉悶,實際日日在窗戶前盼着她回來。
阿婆怎麽不懂她的小孫女是什麽心思,只是笑着不戳破,越發親近謝知意。
直到那一日,江鐘暮意外着涼、發了高燒。
她這小孩早熟,又是個悶葫蘆,強撐着身體和照顧自己的阿婆說沒事,怕阿婆過分擔心,結果阿婆一出門,她就發起了高燒。
若不是謝知意被拜托着過來看一眼,也不會瞧見已經燒得神志不清的江鐘暮,急忙抱着往小診所裏跑。
等燒退的江鐘暮睜眼醒來,陪伴了一下午的謝知意趴睡在床邊。
大瓶針水還在順着管子地往下流,空曠的病房裏只有她們兩人,昏黃的日光順着窗戶灑落,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長,遙遠的風鈴聲不停響起。
江鐘暮發着愣,好一會才想起這是哪裏,然後眼神落在旁邊人的身上。
半敞開的房門傳來交談聲,這時的診所鮮少有病人,每出現一個都是護士們值得讨論的談資。
聽到自己名字的江鐘暮下意識皺眉,以為又是關于自己的凄慘身世,沒成想她們提到的卻是謝知意。
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城裏人,竟能一個人把十幾歲的少女抱到診所裏。
說兩人可能是遠房親戚等類,不然謝知意也不會那麽用心,不停地替江鐘暮擦汗降溫,直到燒退下來才松口氣。
江鐘暮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被旁邊的人吸引。
那人先是眼睫顫了顫,繼而好像驟然想什麽一般,猛的驚醒,擡頭就看向床頭。
她表情一松,整個人都柔和下來,笑盈盈地看向江鐘暮:“小悶鐘醒了?”
又是這種調侃的語氣。
江鐘暮剛剛泛起的感動,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板着臉、氣鼓鼓地看着她。
而對面的女人毫無愧疚,甚至擡手曲指彈了彈她的額頭,笑着問道:“餓了沒?小悶鐘。”
江鐘暮手上還插着管子,避無可避,只能任由對方敲過來,眼神又氣又無奈。
不明白這人怎麽會那麽幼稚。
“餓了沒?問你話呢?”她收回手,分明是使壞那一個卻問得理直氣壯。
江鐘暮抿了抿嘴角,最後還是冒出一句:“不餓。”
“真不餓?”謝知意滿臉不相信。
江鐘暮重重點頭,眼神堅定。
下一秒,謝知意恍然大悟:“你想喝粥。”
江鐘暮:……
“等着,姐姐去給你買。”
明明是早就決定好的,卻還要假裝問她的意見。
江鐘暮扯了扯嘴角,實在不理解成人世界的複雜險惡,只能看着對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旁邊的吊瓶還有大半瓶,可能是體溫下降的緣故,此刻能清晰感受到藥水在脈絡中游走。
剛剛才有點表情的小孩又沉默了下去,怔怔看着地板。
雨停日出,暖洋洋的晨光撒落往下,潮濕地面映出破舊小鎮倒影,角落的青苔正在吐着泡泡。
坐在床邊的江鐘暮睜開眼睛,複雜晦澀的情緒從眼中散去,繼而便是一夜久坐的酸澀之感。
她默默吐出一口濁氣,來不及緩解身上的酸痛,又一次看向埋在被褥中沉睡的女人。
記憶裏的面容與此刻的人疊在一塊,竟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好像時間真的如流水在指間滑過。
屋外傳來了鳥鳴,江鐘暮起身将水又換過一遍後,才輕手輕腳走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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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謝知意再醒起來,已是臨近中午的時間,本以為是痛苦難熬的一晚,沒想到意外的好眠。
帶着困意的朦胧眼眸,下意識掃過床邊,只剩下一個歪斜的椅凳,不過按照腳邊熱水袋傳來溫度判斷,這人并未離開多久。
她先是躺着休息了會,等殘留的睡意消散,又支撐着自個起來,半躺着靠在床頭。
雖然小腹仍就疼痛,但比起昨日确實好了許多,起碼不會疼到直不起身來。
她不知想些什麽,蒼白的面色閃過一絲紅潤,以手背覆在眼前,裝鴕鳥似的逃避了一會,才緩緩下床洗漱。
江鐘暮的細心确實體現在方方面面,就連衛生間裏頭也準備好了熱水,她連牙膏都不需要擠,直接拿起裝滿溫水的杯子就開始洗漱。
水聲嘩啦作響,清涼的薄荷味帶着困倦。
片刻之後,端着木盤的江鐘暮進入房間內。
“醒了?”她看向躺回床上的女人,雖是反問句卻帶着篤定的語氣。
謝知意點了點頭,聲音略微沙啞:“早上好。”
“早上好,”江鐘暮勾了勾嘴角,也不知道高興什麽,彎腰将木盤擺好。
依舊是昨晚的配置,一個湯碗加兩份碗勺,湯碗裏頭是紅糖紅棗龍眼粥,最适合體虛、補氣血的人。
謝知意往那邊一瞥,面色莫名複雜起來。
好像很久以前她給江鐘暮買過一碗一樣的?
依稀記得江鐘暮板着臉,十分不樂意地先将紅糖稀飯咽下,明明是個小孩,卻有着老大爺服藥的既視感……
江鐘暮将盛滿粥的小碗遞到她面前。
謝知意下意識接過,湯勺舀起粒粒分明的米粥,她淺淺抿了一口。
江大廚一如既往地好,挑不出半分毛病。
只是……
謝知意餘光落到旁邊,曾經吃糖如吃藥的小孩,已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之前百般嫌棄的糖粥。
她眼眸中閃過一絲恍惚之色。
“謝知意,”一如平日沉穩的聲音響起。
沒糾結、矯正對方的稱呼,謝知意擡了擡眼。
“你以前來江鎮的時候都去過什麽地方?”
“到處都轉了轉,”謝知意不知道她什麽突然問這個,面帶茫然地回答。
“那想故地重游一下嗎?”江鐘暮轉過頭,神色自然,淺琥珀色的眼眸無波無瀾。
“如果天天悶在房間裏沒有作用的話,不如出去轉轉,”她如是建議。
鬼使神差的,謝知意點頭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