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日過後,江鐘暮連着兩天沒主動找過謝知意,飯桌上也是沉悶得很,本來就話少,現在越發像塊悶石頭。
又是一個午後。
坐在工作臺前的江鐘暮重重嘆了口氣,放下手柄、關了機器、石頭被随意丢在水盤中,整個人後靠向木質椅背。
摻雜着石灰的黑發披散在肩,遮住緊閉的眼眸,眉間煩悶凝聚。
她試圖緩解,于是一腳勾住工作臺底下橫杆,一腳踩着,旋即輕輕一蹬,前面兩條椅腳便離了地,椅子連人一塊斜歪都在半空,像是搖椅一般搖搖晃晃起來。
屋外天氣陰沉,厚重的雲往下壓來,将這小小的城鎮包裹,溫度不但沒有下降,還越發悶熱難耐,一副暴雨将臨的模樣。
木凳搖晃的弧度越來越大,松散的結構咿呀呀地響,勾住橫欄的腿已直成條線,是不讓江鐘暮跌落的唯一繩索。
正當江鐘暮用這種奇怪的方式逃避思緒時,突兀的下樓梯聲響起。
她渾身一震,剛放松下去的身體再一次繃緊,勾着橫杆的腳一勾,幾乎是眨眼間,凳腳落地。
此刻距離飯點還有一兩個小時,對方怎麽會下樓?
江鐘暮如同個偷懶的小孩,一聽到家長回來的門鎖聲,就又驚又慌地拿起手柄,打開開關,裝模作樣地低頭雕刻。
因雕刻經常有石灰揚起,為了灰塵快些散去,窗子和門口平常都是大敞開着,眼下也是如此。
不過江鐘暮裝得認真,全然忘記了這件事,依舊低垂眼眸,緊緊盯着手裏頭的玉石。
方才心思雜亂下,磨針削斷龍爪,還把沒張開的龍目給添了個小口,看起來雜亂無比,好似笨手學徒拿來師傅的半成品續雕,結果将它毀得不成樣子。
腳步聲不知何時悄然停下。
江鐘暮心神已全在玉石上,她能練出如今手藝,不僅僅是天賦遠超旁人,這專注力也非比尋常,一旦思考什麽事,必然全神貫注、難動搖。
可……
眼前又閃過那夜的情形。
她裝作鎮定地站在椅凳上,手裏頭的燈泡擰了又擰,好似要将它牢牢釘在牆上一樣。
那斜靠在桌沿的柔妩女人,臉頰泛着酒醉的嫣紅,紅唇輕輕勾起,眼裏是漫不經心又赤///裸至極的打量。
一下又一下,被注視的地方泛起酥麻的癢。
江鐘暮不知該如何應對,記憶裏的白玉蘭在她眼前綻放開,卻不是她想象中溫柔高潔,反倒帶着股糜爛、頹唐的撩人風情。
終究是寺廟裏苦讀經書,沒見過世面的小尼姑,平日裏能沾着墨水、嚼饅頭,可一旦被花迷了眼,這手裏的經書便被揉得皺了又皺,沒一個字能看。
“你要不要停下了?”
背後傳來疑惑聲音,江鐘暮手一顫,又把這可憐龍削去半根爪子。
幸好用來練手的料子一般,百來塊就能買到的一堆黃龍玉邊角料,便宜量大,唯一缺點就是硬度低,一不小心就被磨過頭,比如現在。
江鐘暮慌張停下手柄,繼而轉身扭頭看去,語氣略虛:“你怎麽進來了?”
“抱歉,我剛剛看見你在雕刻……”謝知意顯然是誤會了,以為對方在介意她貿然走進來的事。
“不用道歉,”江鐘暮立馬打斷她的話。
緊張與心虛交雜,讓江鐘暮忘記了平常的沉穩,語氣急促地補充解釋:“我只是被吓到了而已,你随時可以過來看,”
她起身站起來,被水與石灰覆蓋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年長者寬慰地笑了笑,眉眼愁緒也随之削弱了些,輕聲道:“如果你還把握不了的話,可以用小一點的壓砣或者毛筆砣。”
說到這一方面,她面容稍柔和了些,眼波中有細碎的光閃過。
“你懂這些?”江鐘暮不動聲色地吸了氣,将雜亂心思強行壓下,眼簾撲扇一瞬,又恢複了往日的沉悶。
對方所說的壓砣、毛筆砣是玉雕中不可缺少的工具之一,大的有兩節指節那麽長,小的更短更細些,前面都是形狀各異的金剛砂磨頭,尾部是圓柱形的鐵棍,使用時用手柄上的三瓣夾頭固定,随着機器而轉動。
壓砣類似于喇叭狀,橫截面圓且平坦,是雕刻中最常用的磨頭之一,江鐘暮仗着自己手藝圖快,用的都是最大的磨頭,三兩下就能把黃龍玉磨去半截。
而毛筆砣如其名,因橢圓的形狀,威力稍弱。
“懂一點,”謝知意笑了笑,并沒有多說,又一次把話題拉回之前的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雕玉不用太急,一塊牌子雕一兩星期都是很正常的事。”
江鐘暮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如何解釋。
不過就是個龍牌,她初中時就能雕出十二生肖,如今更是娴熟,行龍、蛟龍、雲龍各種樣式,再精細也只需一個下午的時間。
可她又想起剛剛的事,旋轉的磨頭毫不留情地将龍爪泯滅,在事實面前,無論說什麽都是狡辯。
“慢工出細活,玉雕本就是廢時間廢精力的事,你雕久了煩躁很正常,關了機器玩一會就好,沒必要逼着自己一直坐着,”謝知意竟然就這樣安慰起來,字句流暢,好似說過很多次一樣。
“沒……不是、”江鐘暮磕碰否認。
“慢慢來就好。”
謝知意一副我很了解的模樣,見江鐘暮還想解釋,誤以為是小孩丢了面子,覺得不好意思,于是貼心地轉移話題:“樓上沒水了,我下來提一壺。”
江鐘暮頓時忘記前頭的事,連道:“我去給你燒。”
家裏沒有飲水機,飲用水都來自後院的石井,打上來之後用大火燒開,倒入木塞水壺裏頭保存。
謝知意這幾日飲水少,一日喝不了半壺,江鐘暮怕水放久了變質,每次只提小半壺上樓,沒想到今日居然不夠了。
“好,謝謝,”提到別的事情,謝知意唇邊笑意收斂,面色越發蒼白,毫無血色。
江鐘暮卻沒注意到,一門心思地往外跑,一會兒就到了一樓。
陰涼寬大的客廳空無一人,阿婆今天與同鎮的人一起坐車去鄰村,要在她許久未見的好友家住上幾日,聊聊家常敘敘舊。
舊木門被大力推開,說是後院,不過就是塊用紅磚圍起來、種些小蔥香菜的方寸地方,水井最邊上,用木板封住,安了個手動的壓井水泵,方便阿婆使用。
她一手提着銀色水壺,一手握住水泵撬棍,按壓幾下就有清水流出,湧向水壺。
趁這個縫隙,江鐘暮擡眼看了看天色,才發覺不知何時飄起雨絲。
她下意識皺了皺眉,若是突然往下砸的暴雨還好,急吼吼地潑水,最多兩個小時就散去,可今天這雨醞釀了一整天,才慢悠悠地往下,估計得下一整夜了。
片刻之後,水壺被架在竈臺上,大火驟然冒出,将壺底包裹。
江鐘暮随意找了個板凳坐下,那些羞赧難言的雜亂思緒,終于随着冰涼細雨消散了些。
緊接着,江鐘暮怔愣了下,轉身扭頭看向身後,那人并沒有跟來。
也不是一定要對方跟在自己身後走,可連簡單的客套都沒有……
畢竟在江鐘暮印象裏,對方一直是溫柔成熟的成年人模樣,在剛來那幾日,即便滿身愁緒、悶悶難樂,也依舊強裝着溫和有禮,配合着着阿婆的熱情,這個時候也應該如此才是。
她頓時心慌了下,猛然回頭,火光映在淺琥珀色的眼眸中,搖曳不止。
轟隆隆的雷電聲響起,厚黑的雲層越發往下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