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下得越來越大,河面泛起一層薄薄的寒霧,這時才四五點鐘,便灰暗得好像夜晚将臨。
緬桂葉上的水霧泛着碎光,光源來着三樓的明亮燈光,拉扯開一半的窗簾簾腳晃動。
屋子裏頭有兩個人,卻都不開口說話,任沉默蔓延開來。
穿着單薄睡裙的謝知意半躺在床,長卷發披散,遮不住面容的蒼白,眉眼恹恹地耷拉,虛弱又疲倦。
江鐘暮拿了個凳子坐在床邊,面對着床頭櫃,沉郁的眉眼低垂,嘴角緊抿成一條線,左右手互拿一個杯子,冒着熱氣的燙水在兩個杯子間流轉。
她也是個不愛喝水的家夥,若沒有阿婆念叨,一整天都想不起來喝一口水,以至于家裏頭已沒有燒好、放涼的水。
為了讓謝知意早些喝到水,她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降低水溫。
白瓷薄杯在熱水交替中,不斷升溫發燙,幸好江鐘暮早已習慣這樣的溫度,況且一層厚繭作為屏障,所以只是掌心微微泛紅。
高高拿起起的水杯往下倒出清澈水流,如同反反複複颠倒、沒有盡頭的沙漏。
江鐘暮眉頭緊鎖,從進屋就沒有松開過。
而另一邊的謝知意微微松了口氣,小腹傳來的絞痛像是心電圖驟然跳到平緩處,終于暫時和緩了些。
揪緊被褥的手微微松開,額間薄汗被風一吹,化作難以忍受的黏膩
她轉過頭,終于有力氣寬慰旁邊的人幾句。
身為年長者怎麽會看不懂小孩的自責與愧疚。
她本不想麻煩江鐘暮,于是在樓下時極力掩飾虛弱,沒想到還是被看出來了。
“沒事的,我以前也會疼的……”她出言試圖安慰,低啞的聲音好似風一吹就破碎開。
“可能是因為體質偏寒的原因,這段時間總比其他人要難熬些,我早就習慣了。”
水流又一次斷絕,擡高的水杯湧出霧氣。
謝知意勉強勾起一絲笑意,繼續道:“這不關……”
“不累嗎?”一直悶聲不說話的人擡起頭,眸光沉沉地看向她。
“如果不想說話就不要說了,”江鐘暮轉了回去,沉悶壓抑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有些冷淡。
謝知意嘴唇笑意散去,有一種被小孩看穿的感覺,這讓她有些不适,不過轉念一想,又松懈了下去。
身體微微下陷,埋入柔軟枕頭裏,被滿是自己氣息的被褥包裹,眉眼盡是疲倦,不必再強撐着成熟溫和,努力繃着所謂的皮囊,像是在外漂泊勞累的旅人終于得到了一絲喘息。
屋外,厚重雲層紫龍穿梭而過,水滴拍打着樹葉,好似一場突如其來的比賽,扛不住雨水的葉子就要被淘汰掉落。
水溫緩緩變涼,等江鐘暮覺得差不多時,先将水倒入另一個水杯,再留下一小口熱水,用唇探了探溫度,确定不燙嘴後,才扯了一沓厚紙巾将裝滿水的杯子包裹,繼而遞給謝知意。
分明是年長的那個,卻被小自己七歲的江鐘暮當做小孩照顧。
謝知意因為這舉動怔了怔,剛想說不用這麽麻煩,水杯就遞到面前,她下意識接過。
确實需要。
瓷杯最是吸熱保溫,看着江鐘暮一臉平淡,謝知意還以為沒有多燙,結果隔着厚紙巾握住還覺得燙手,只能虛搭在被褥上扶穩。
“我給你拿塊毛巾?”旁邊江鐘暮見狀問道。
“不用,”也沒必要那麽誇張,謝知意搖了搖頭,為了證明自己一樣,低頭吹了吹,淺抿一口。
雖然總有人說熱水只是心理作用,可當熱水從口腔滑落往下,将四肢百骸溫暖時,無論是不是心理作用,難忍的疼痛都因此削弱了些。
謝知意喟嘆了聲,越發握緊手中的水杯。
旁邊的江鐘暮将這一切收入眼底,等了等才開口問道“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沒有,不是很想吃東西,”謝知意剛剛将再次擡起的杯子放下。
“知道了,”江鐘暮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懂了什麽,便自顧自往外走。
關門聲随着腳步聲消失,狹小房間再一次恢複寂靜。
半躺着床上的女人怔怔看着前頭,片刻之後又收斂神色,低頭飲水。
雖然說是夏季,可暴雨一來,依舊彌漫着許寒意,站在屋檐下的江鐘暮擡手接住冰涼雨水,刺疼的灼熱感随之削弱了些。
皮厚不代表毫無感知,燒沸的熱水時不時往外濺出,早已在手背、手腕上留下細碎的紅印,只是她膚色深,又刻意隐瞞,除非謝知意時時刻刻盯着她看,不然實在難看出端倪。
雨水将手臂淋濕,形成一層冰冰涼涼的薄膜。
江鐘暮不再耽擱,冒着雨往大步往廚房走,眉眼間的煩悶、愧疚絲毫未減少。
她把這一切的過錯歸結于自己,謝知意本就體寒、有這方面的疼痛困擾,而她不僅給謝知意提酒送冰塊,還日日去捕偏寒性的螃蟹爆炒。
又是冰塊又是寒物再加上個辣椒,簡直是把對方往火坑裏推,非要對方疼的死去活來不可。
其實她不必把過錯全攬在自個身上,幾年未見,她什麽都不知道也正常,況且阿婆與她都沒有這方面的毛病,不到這個時間點根本想不起來。
可這人執拗又有一根筋,借用阿婆的話就是:平常就是個悶聲不出氣的啞巴鐘,一有什麽事,十頭牛都拉不回這倔脾氣。
眼下,心裏頭自責又悔恨,更是什麽都聽不進去,板着臉,自己和自己發脾氣,拿出的糯米粉被大力拍得飛起又緩緩飄落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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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鐘暮再回到房間,已是一個多小時後了,可能是怕屋裏頭的人等太久,索性将東西一股腦地全部拿上來。
現下,她套着件染着水跡的黑色短袖,左手端着個木盤,盤子有裝滿湯、冒着熱氣的大湯碗,旁邊是疊在一塊的小碗、湯勺。
右手忙着開門,腰上挂着個碎花布袋,也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沉甸甸地往下墜,把栓緊的褲子都扯着往下跑,露出半截細腰。
等把這些東西都放到床頭櫃上,饒是經常幹活的人也不禁松了口氣,視線下意識挪向另一邊
謝知意依舊半躺在床邊,面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起碼沒有疼得直不起身。
懸在半空的心終于穩當了些,江鐘暮輕輕松了口氣,繃緊的下颚微松:“好一些了嗎?”
“你的熱水很管用,”謝知意勉強笑了笑,精致而脆弱眉眼舒展開,像是被雨水蹉跎過的玉蘭花。
燈光落在薄軟白皙的肩頸,青色的脈絡蜿蜒往下,落入布料褶皺中、柔軟的圓弧裏,未凝固的汗珠适時地滑下去,片刻就消失地無影無蹤。
“那就好,”江鐘暮急忙轉過頭,幸好她的聲音向來低沉,讓人難以察覺其中慌張與沙啞。
瓷碗冒着熱氣,不知面前這人是如何的慌亂,連水波都不曾蕩漾一瞬,直到湯勺與瓷碗碰撞,将粘稠的紅糖糯米丸子舀起,甜膩的紅糖香伴着酒釀的味道湧出。
謝知意擡了擡眼,不是不想起身幫忙,只是這一次比以往都要難熬,肚子裏頭的器官都絞到一塊似的,根本沒力氣使。
江鐘暮先是盛出一小碗,繼而轉身将對方捧着的水杯拿走,再用之前的厚紙将碗壁包裹,然後才将小碗遞給她。
做完這些也沒閑着,往剛剛拿來的杯子裏頭加了些許熱水,自己碰過的那個杯子也拿去洗幹淨,然後倒些熱水放涼,生怕謝知意等一下又口渴、沒水喝。
緊接着,終于輪到了之前挂在腰上的那個布袋,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扯來的布,深藍底帶着小碎花,用蹩腳針線縫成個裂開嘴的大口袋,裝着一個圓鼓鼓的熱水袋。
熱水袋是極其古老的那一種,不能差點,只能将燒好的熱水往裏頭倒,木塞子用力塞緊,燙手的皮質外殼散着難聞樹膠味。
江鎮冬季溫度偏高,最冷的那幾日也不低于五度,羽絨服往身上一套,便能抵禦冬寒,故而保暖設備極少。
這個熱水袋還是阿婆給江鐘暮準備的,怕她冬天雕刻凍手,結果江鐘暮根本用不上,被丢在角落積灰。
江鐘暮方才翻出來後,用力刷洗了兩遍,仍覺得不夠幹淨,但一時半會找不到替代品,只能臨時找出塊幹淨布料來做包裹。
她掀開床腳被褥,灌入的冷風讓謝知意戰栗了下,她動作極快地将熱水袋放到對方腳邊,立馬壓緊被角。
起身時,才低聲說了句:“等會涼了再告訴我,我重新換水。”
她性格就是這樣,嘴笨不喜多說,但心思細膩、事事做到實處,十分讓人放心。
過分貼心的舉動讓謝知意有些不知所措,抿着嘴角點了點頭就算答應,随手撩起耳邊碎發,別到耳後。
卻讓江鐘暮誤以為她不想吃東西,又悶悶勸道:“多少吃一些。”
謝知意只能答應:“好。”
話音落下,江鐘暮在她旁邊坐下,分明隔着半米距離,卻帶着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勺碗碰撞,謝知意垂眼看去,潔白米粒在紅糖包裹的糯米丸子中翻滾,舀起時,濃稠的湯汁黏着勺底,慢悠悠滴落。
可能是紅糖的緣故,難忍的疼痛緩解了些,饑餓随之湧了上來。
她輕咬了一口,溫熱的糖漿在舌尖擴散開,因有淡淡酒香的米酒調味的緣故,并不會覺得過分甜膩。
而手搓的糯米團子極軟,卻不失嚼勁,被隐藏在裏頭的老姜汁只是偶爾冒出一絲辛辣,落到胃裏才開始發揮作用,将骨子裏的寒氣驅趕。
謝知意孩子氣地眯了眯眼,臉頰多了一絲血氣,沒了之前的艱難入食模樣。
而旁邊的江鐘暮眉頭微松,對方都吃了幾口了,她才不緊不慢地拿起湯匙。
夜越發深了,彈珠大的雨滴噼裏啪啦地往地上砸,在地磚縫隙中積出奔湧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