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鐘暮這一離開,便是日落黃昏才回來。
黃昏的橙光将萬物暈染,林葉随風翻湧,掀起層層波浪,随着一聲尖銳的咿呀聲,大門被推開,樹下的兩人同時扭頭看去。
被注視的江鐘暮怔了下,提了提手中的滴水竹簍子示意。
坐在小板凳上的阿婆瞧見了,笑着問道:“什麽時候跑去下的網?”
江鎮有溪流穿過,故而周圍都是水田,裏頭小螃蟹、田螺、黃鳝不少,經常有小孩跑去下網,拿回家中添兩道新鮮菜。
有人搭話,江鐘暮明顯松了口氣,邊往裏頭走邊說道:“沒下,回來的路上看見小勳他們提着過來,我就要了籠。”
阿婆聞言點了點頭,又開始操心起來:“那你等會切塊肉去給人家,不能白拿人家東西。”
“沒事,前回我去抓魚,還給他分了兩條,”江鐘暮随意說了聲,眼神從一直不說話的人身上掃過,很快收回,不留一點痕跡,自顧自地轉身打開水龍頭,将水往竹簍子裏頭灌。
阿婆放下心來,又扭頭看向對面的謝知意,笑道:“鐘鐘炒的螃蟹可以,等會你多嘗嘗。”
謝知意答應了聲,低頭繼續擺弄手中的菜葉。
她下午吃完蛋炒飯後,沒好意思丢下碗就回房,在不同于城市的洗碗槽前折騰半天,最後把阿婆給吵醒起來,搶着把鍋碗給洗幹淨。
清水從簍子縫隙中流出,裏頭的小江蟹極力爬起,又很快被流水沖下,與同伴撞到一塊。
片刻後,江鐘暮又走去廚房裏,拿了個小板凳和鐵盆出來,板凳簍子放在阿婆旁邊,鐵盆裝水,裏頭還有個大湯碗和牙刷。
謝知意将擇好的菜放入另一個袋子,又拿起其他。
江鐘暮端着水盆,坐在她和阿婆的中間。
謝知意下意識挪了挪凳子,腿往另一側移,離對方更遠了些。
江鐘暮眼睫顫了顫,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卻開口提起別的事:“以後吃完的碗就丢在桌上,我會洗。”
謝知意剛想拒絕,卻被阿婆搶先道:“鐘鐘說的對,洗潔精最傷手了,你一嬌嬌嫩嫩的小姑娘洗什麽碗。”
這話說的離譜,她是女孩子,江鐘暮便不是了?
可旁邊那人好似有讀心術般,低頭随意道:“我手上全是繭,那些東西傷不到我。”
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話,江鐘暮擡起手,攤開給她看。
許是經常幹活的緣故,小孩兒的手比普通女孩子寬大些,手指修長,指節微粗,滿是厚繭的掌心,紋路斑駁深陷,殘留的水順着那三條線流動,像互不相連的溪流。
謝知意收回視線,手中的菜葉不知道何時被撕開一個口子,顯得有些猙獰,語氣依舊平淡地回了句:“随手的事,不會怎麽樣。”
江鐘暮沒再說話,收回手,低頭去搞竹筐裏頭的玩意。
江蟹長不大,就比一塊錢硬幣大一圈,肉少殼多難處理,折騰大半天就一小盤,所以很少有人願意去自找麻煩,不過……
江鐘暮擡眼往旁邊掃過,輕飄飄又快速地一眼,難以讓人察覺,繼而一手拿着小刷子,一手捏緊小螃蟹,用力刷洗。
螃蟹關節多,又生活在水田裏頭,自然藏了不少髒東西,洗洗刷刷兩三遍才換到下一個。
洗刷擇菜枯燥,難免又提起話茬。
“今天學得怎麽樣?”阿婆看向江鐘暮,面容慈愛。
“就那樣,幹爹接了外頭的活,過兩天要出門一趟,”江鐘暮不願多說自己。
江鎮玉雕很是出名,在沒有旅游業之前,祖祖輩輩都是靠着這門手藝吃飯,如今依舊如此,鎮裏頭的人從小就開始拜師學藝,江鐘暮也不例外,從六歲開始,如今已有十二年。
阿婆頓時無奈,只能像以往一樣念叨道:“你幹爹手藝好,別人排着隊請他過去幹活,所以你得好好學,總得有門手藝在身上,以後起碼吃喝不愁。”
用玉雕吃飯、養活一家人是江鎮人根深蒂固的觀念,讀書、上學只能是識字長見識。
江鐘暮就點了點頭,也沒有不耐煩,只是性格如此,不愛說話罷了。
阿婆看她這副模樣,氣笑着罵了句:“怪不得小勳他們喊你啞鐘、悶石頭。”
聽到以前的外號,江鐘暮愣了下,手裏頭的螃蟹掉到水盆中,濺起一攤水花,她急忙彎腰去撈,又忍不住擡眼偷偷看向旁邊。
那人神情不變,依舊垂眼擇菜,線條柔美的肩頸随着手臂微微顫動,青色經脈如同白瓷上的淺淡一筆。
清風刮來,吹響翠葉。
“多久以前的事了還拿來說,”江鐘暮把螃蟹往碗裏一甩,語調微揚,好似是因為阿婆提起自己小名而不悅。
砸到碗壁的螃蟹滑溜下來,淹沒在螃蟹堆裏一動不動。
“他們能喊,阿婆就不能說了?”
“他們現在還敢喊?皮子松了還是癢了?”江鐘暮挑了挑眉。
“你這孩子……”阿婆說不過她,怕她又揮着拳頭去解決問題,不敢再繼續說下去,将菜葉往旁邊一放,拿起另一把小刷子要幫她。
謝知意那邊也結束了,只是一小袋綠菜罷了,兩個人一起忙活,廢不了多長時間。
見狀,便也跟着想幫忙,剛伸手過去,那鐵盆就往另一邊挪開,劇烈晃動的水波蕩出鐵盆,将貼在盆邊的帆布鞋濺出深色水跡。
江鐘暮未說話,依舊低頭彎腰刷着手裏的東西,濃睫下掩,很是認真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方才是她動的腳。
謝知意微微皺眉。
江鐘暮将螃蟹往碗裏一丢,這才擡起頭解釋:“小螃蟹會夾手,關節又戳人,你不懂怎麽抓就別弄了。”
阿婆也應和了聲。
她看謝知意依舊沉默不語,又道:“等會要用到蔥姜,你幫我剝一些。”
謝知意這才點了點頭,眉頭漸漸松開。
江鐘暮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無奈,起身去廚房給她拿東西。
等這些零碎的活計做完時,天邊圓日已經沒了半邊輪廓,竈臺冒着火光,将油黑鍋底燒得通紅。
江鐘暮手往旁邊一抓,花椒、幹辣椒一撒,熱油滋啦作響,嗆人的香味便出來了,繼而又丢入姜片、蔥段、蟹塊,泛着薄汗的手臂微微用力,颠鍋而起,食材裹上香辣的油汁。
緊接着倒入料酒、醋、白糖等物,邊翻炒便颠鍋,大火好似受了刺激般,驟然冒起。
江鐘暮面不改色,淺色眼眸印着火光,明晰面容越發銳利。
“知意啊。”
旁邊的聲音讓謝知意回過神,她扭頭看過去,之前的情緒随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鐘鐘炒的香辣蟹味道好,你等會先嘗嘗,要是喜歡就多吃些,別拘束着、顧及我們,我們吃過多少回了,”老人家念着誰、對誰好都是明晃晃,反反複複幾遍,生怕謝知意客氣。
不像某個人總悶聲不肯說,裝模作樣地掩飾。
“知道了阿婆,”謝知意笑了笑。
“你先嘗嘗,要是喜歡,再讓鐘鐘去下網,田螺、黃鳝她都會做,你想吃什麽就和她說,”阿婆慈祥叮囑,完全沒有支配自家孫女卻不曾告知的愧疚感。
“好,阿婆,我想吃什麽會直接說的,您不用擔心,”謝知意答應了聲,怕這個話題又繼續下去,話音一轉又問道:“鐘鐘什麽時候學的做菜?我之前來的那次還不會吧。”
“你走之後就開始學了,還是她自個主動提的,”阿婆提起這事,忍不住露出一絲心疼之色。
“那有好幾年了。”
“唉,鐘鐘這孩子懂事,小小年紀就想着幫我分擔了。”
兩人正聊着,竈臺那邊已到尾聲。
江鐘暮單手擡起鐵鍋,傾斜向圓盤,那紅辣的螃蟹與湯汁一同躺到盤中,蔥段點綴其間,香氣在廚房中彌漫開來。
她擡盤轉身,大步走向餐桌。
餐桌上頭已擺着兩菜一湯,她将螃蟹放在靠近謝知意的一邊,繼而坐下、端起飯碗。
“吃飯了。”
對面的兩人停下話語聲,碗筷碰撞聲響起。
江鐘暮沒動,等旁邊的人拿起碗筷,才伸手夾了塊蟹塊放到謝知意碗裏,悶悶說了句:“嘗嘗。”
謝知意下意識接住,想道謝卻發現那人早已低下頭,自顧自地往嘴裏扒飯,一連兩口大白米飯,在頰邊撐出圓鼓鼓的輪廓。
“你快嘗嘗,”阿婆笑着催促。
謝知意斂下思緒,低頭咬了口被誇幾次的香辣蟹。
味道确實不錯,比許多餐館都做得好。
她扭頭看向阿婆,笑着誇了幾句,樂得阿婆又給她夾了好幾塊。
江鐘暮沒說話,只是扒飯的速度又快了些,好似這大白米飯有多香甜一般,頰邊又圓鼓幾分,随着咬動而起起伏伏。
風出過湖面,掀起波瀾,掙紮的紅日終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