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心疼
顧湄愣在了那裏, 鄧知遙見她這副模樣,知道她冷靜了下來,一揮手, 那奶娘便走上前将團團抱到懷裏,退了出去。
顧湄沒有阻攔, 只是看着他, 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這幾年間, 督察院對你爹的彈劾從未停過, 去年冬天的時候,殿下便命了錦衣衛在查。他這些年給寧王辦事, 手上過了不少的人命,更別提那些不幹淨的銀子, 光是賣官鬻爵、販賣私鹽這兩事,落實了便是牽連滿族的大罪,陛下下了旨意, 誰都沒有更改的餘地。”
“今日牢裏傳出消息,你父親要見你,去與不去, 你自己做決定。”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并沒有看她,只是看她映在地面上的影子,那影子被燈光拉得長長的, 他看見她的肩膀似乎顫抖了那麽一下,那一下短的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可他知道,那不是。
他也想過将這些事瞞下來, 可她早晚也都要知道, 也想過不替顧知義傳這個話, 可這是最後一面, 他沒資格替她做這個決定。
顧知義所犯的罪太重太深,她救不了,也不會去救。
顧湄仿佛許久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想說點什麽,到了最後,只顫顫巍巍得擠出了一個好字,她說完這一個字便轉了身,有些虛浮地往床邊走。
她早該想到的,寧王一去就藩,顧家失了庇護,早晚要傾覆,拖到現在,已很是不易了。
見她腳步踉跄,鄧知遙伸了手想要扶她一把,卻終究停在了半空中。
他靜立在那兒,看着她伶仃的身影愈走愈遠。
月色飄渺寧靜,映進來,有淡淡的流光,風拂樹梢,影子便碎亂起來。
明月澄明皎潔,可惜生于晦暗,便沒了和太陽媲美的明媚。
***
第二日,顧湄早早便醒了,有丫鬟同她說車已備好,她便急急地擦洗了下,填了幾口飯食,便出了門。
水碧要跟着她去,她沒允。只讓她照顧好團團。
顧湄走出大門的時候,門口的馬車早已等在了那兒,她孤身一人,也沒有帶誰,她掀開車簾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驚了下,她沒想到鄧知遙也要去,她以為如今的他,不會再将心力浪費在自己身上,他能來告訴她,給她一個探監的機會,就已然仁至義盡了。
他手裏捧了卷黃封的經文,靠在車壁上,聞得她來,眉眼不擡,手中的書在他指尖又滑過一頁。
顧湄也不敢打攪,只俯了身子,靜悄悄地找了另一邊的角落坐下,車廂微晃,馬車駛動了起來。
顧湄怕惹得他不快,只盯着側壁上的馬車簾,靜悄悄的。有風拂過,茶色的簾子拂動着,露出車外風景的一角,就這樣貪看了一路,卻好像什麽都沒看入眼中。
只有林林總總的物和色,和一些嘈雜的人聲。
馬車行的并不算快,她卻希望慢一點,再慢一點。
耳邊偶爾有指腹劃過書頁的聲響,以及那人沉穩的呼吸。
光漏進來,打在兩人膝頭上,延展出一段光亮,車廂裏靜得厲害,啪嗒一聲,那卷佛經不知怎麽的,從他手掌間跌落。
見他久久不動,顧湄俯了身,将那卷佛經撿起來,放回了他膝頭。她睫毛一眨一眨的,很不安定,呼吸也有些發緊。
卻在此時,手腕突然被他扣住,他擡起眼看上她,眸裏有她看不清的神色。
馬車随着籲的一聲停了下來,他收回了手,眸色也淡了下來:“下車吧。”
她跟着他下了馬車,千步廊雄闊寬敞,遠處便是金碧輝煌的紫禁城,遠遠望去,莊嚴肅穆,道上來往的官員不少,見了鄧知遙,皆上前恭敬地行禮,也有上前搭話的,都被鄧知遙推托了。
到了地方,門口守着兵衛,寬大的牌匾上是端正威嚴的兩個楷書大字——“刑部”,顧湄低着頭,跨過高高的紅漆門檻跟他一路走進去,待進了門便再不敢多看了,只盯着鄧知遙官袍上那緋紅的衣擺,一步步地跟着。
日光晃在眼前,思緒仿佛回到那年,他将她扮成了侍女,帶入了貢院裏,她一時看着新鮮,左顧右盼的,去哪知被他一個眼神掃過來,才想起失了分寸,羞惱地低了頭。
路越走越深,景象也由威嚴變得荒蕪,腳下偶爾能踩過幾株雜草,一直走到大牢裏,光線漸漸昏暗下來。
直至下了磚石壘成的臺階,外頭的日光便被徹底隔絕了,血腥和腐臭的氣息漫進鼻腔裏,有種暗無天日的絕望。老鼠吱吱地堂皇而過,蚊蠅湧動,讓人心頭起燥,脊背生寒……
有獄卒領着一路往裏走,進了監牢中的甬道內,呼啦啦的一堆囚犯扣着木質的栅欄,往外探出髒兮兮的手來,嘴裏不斷喊着:“大人冤枉啊!冤枉……”
卻只遭到兩旁的獄卒呵斥。
顧湄轉眼往牢房裏囚犯的臉上一一掃過,他們目光呆滞空洞,身上污糟穢亂,破舊的囚衣上還有粘在一起的幹草和血跡灰土,碰上獄卒眼神的那一剎那,皆如老鼠遇見貓一般,瑟縮着躲回了牢房深處。
有女人,有男人,年老者有之,青壯者有之,甚至還有孩童,但是他們臉上都有種相似的神色。有孩童的哭音傳過來,顧湄轉眼去看,卻怎麽也尋不到,脊背便起了粘膩。
顧湄回過頭看向身前的鄧知遙,他仍舊步履平穩,身上的官袍随着他的動作而擺動着,一絲不亂,仿佛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
顧湄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第一次将他與生殺奪允這四個字聯系了起來。
一直走到深處,這裏牢房關押的人明顯少了許多,她遠遠地便瞧見了焦姨娘窩在草席上的身影,她背着她,頭發雜亂、衣衫陳舊,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不意鄧知遙會一直跟到這裏,終究叫住了他:“大人。”
她換了稱謂,仿佛真是個已認清了自己身份的奴婢,顧湄咬唇“大人,剩下的路,奴婢自己走,不敢勞煩大人。”
察覺到他轉了身,目光從自己面上壓下來,顧湄低着頭,也覺得窘迫,本能地不想讓他看到這一切,這樣她覺得很狼狽,他不要看到這些,不要看到顧家。
鄧知遙似乎察覺出她的為難,擡了步想走,卻忽地瞥見她咬唇低手的模樣,一時又是她昨夜伶仃瘦弱的身影。
怕她受了欺負,他沒有走,只冷着臉道:“這裏關押的都是重犯,豈有你置喙的餘地,我守在外頭,你進去吧。”
說完也不等着她回答,走了幾步,将獄卒揮退了,自己則立在了那裏,顧湄轉頭的時候,已瞧不見他的背影,而拐角處,有被油燈映出的半截影子。
殘燈如豆,顧湄轉過身,繼續往甬道深處走去,油燈晃在眼前,一只泛着綠光的果蠅從木栅欄裏飛出來,嗡嗡地在眼前轉了幾圈,又飛走了。
顧湄停了下來,她往牢房裏望,此處牢房裏擠擠挨挨的,有三十多個女眷,都是往日顧府裏風風光光的女主子。此刻她們滿面污穢,形容狼狽,一個個早抛了往日的儀态,或簸箕狀坐在地上,或靠在烏黑的牆壁上,有的眼神茫然空洞,有的面色悲憤哀戚,有的就蜷着身子,呆呆地坐在那兒。
也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着什麽,偶爾拿黑乎乎的手抹一把臉上的淚,還有的……
她看向焦姨娘,她此時正和人扭打成一團,一把薅上了那人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來,被抓住的那人神色痛苦,雖然臉上髒污,但顧湄認了出來,是父親房裏的宋姨娘。
從前她和焦姨娘就不對付,兩人向來積着莫大的仇怨,宋姨娘也不示弱,一面要掰開焦姨娘的手,一面又往她臉上吐了口黃痰。
“你個腌臜貨!連睡個覺你都不能讓人安生,踹你怎麽了,前個夜裏是誰往我草席子上撒尿呢!你個窯子裏的騷-貨,我呸!”
“你又是什麽個好種子,從前在府裏你就整天扭腰唱曲兒的,勾引爺們,連老爺身邊的小厮你都不放過,我倒看你大概是個娼妓胚子,這輩子投錯了胎……”
兩人一時越罵越兇,眼見連腳都要用上了,角落裏的二夫人王氏看不過眼,出了聲訓斥,兩人這才都松了手,整了整撕爛的衣衫,彼此間還互翻着白眼兒。
焦姨娘正擡眼将頭發上粘着的稻草拽下來,一轉眼間,便瞧見有個人站在栅欄外,她眯了眯眼,似是不敢确定,往栅欄邊挪了挪。
待看清了正是顧湄,頓時喜笑顏開:“湄姐兒!娘的湄姐兒啊!”
“娘可算把你給盼來了!你可要救娘呀,娘如今可就指望你了,湄姐兒,湄姐兒你說句話呀……你定是來救娘和你弟弟的是不是?你不在的這些年,娘過得好苦呀……”她拍着木栅欄抹眼淚兒,朝顧湄哭喊着,“你也看到了,如今什麽不三不四的玩意兒都敢欺負你親姨娘,湄姐兒,你既然能進這大牢裏,一定能把娘和宗哥兒救出去的是不是?”
她見顧湄沒有反應,使了力氣去抓顧湄的衣擺,抓住了便一扯:“湄姐兒,湄姐兒你到是說句話呀,姨娘從前把你拉扯大,你如今發達了,可不能這麽沒良心……”
顧湄平靜地低下頭,将衣裙從她手間拽出來,那聲音很輕很淡:“姨娘,這麽多年沒見,你怎麽不問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了我,日子過得容不容易,姨娘,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至少你會把戲先演足了,不是嗎?”
她擡眼往牢房裏看,果然這一群女人聽到動靜,都直勾勾地往這裏看過來,認出她來的,便滿含了乞求地看着她,從前欺辱過她的,她一眼望過來,那人便有些不自然的轉了眼去。
當然并并不包括她的嫡母王氏,打從她一進來,她便安靜地盤膝坐在角落裏,除去焦姨娘和宋姨娘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她出聲呵了一句,除此之外,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阖着目,與這裏的所有其她人一比,有種格格不入的安靜,她是名門養出來的閨秀,自小骨子裏的教養總是不同的。
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王氏睜了眼,看向她,顧湄朝她點了點頭,只是全了這一場禮節,王氏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仍舊撥弄着手中的佛珠。
但焦姨娘見顧湄不理自己,手便往腿上一拍,嚎啕道:“湄姐兒你可不能不救你姨娘呀,你小的時候剛生出來,身子弱,跟個養不活的小奶貓一樣,是娘守在你面前,一口奶一口藥的把你喂大的……娘縱有千般的不是,可我是你的親娘啊……”
顧湄垂下眼來看她,睫毛在眼底打下一層淺淡的陰影,她說:“姨娘我身微力薄,只能救你和宗哥兒之中的一個。”
焦姨娘愣了下,臉上顯出痛苦掙紮的神色,可也只是轉瞬之間,她便用手攀着那木栅欄站起了身,恨不得将整個身子都探出去:“救娘……娘才是這個世上與你最親的人,你弟弟……你不是自小就不喜歡他嗎?”
顧湄嘴角溢出了一絲冷笑,也好,斷了幹淨,以後再也不必有什麽牽扯了。
“忘了告訴姨娘,我有女兒了,往後她才是我最親的人。”
她轉了身,要往甬道最深處走去,不再管身後焦姨娘聲嘶力竭的哭嚎。
“湄姐兒!”
顧湄的步子頓了頓,轉過身,因為她聽了出來,這是她嫡母王氏的聲音。
王氏攀着牆壁站了起來,同她說話的語氣裏第一次有了謙卑:“湄姐兒,你能替我給你大姐帶句話嗎?”
顧湄站在那兒,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拒絕。
她對這個嫡母自小沒什麽感情,記憶裏,王氏眼中很少有她,她待庶子庶女們,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就是大多數人家那裏那樣嫡母待庶子女的态度。
王氏大概也明白,錯過了顧湄,可能這些話就再也帶不到女兒那裏去了,見顧湄沒走,便趕忙說了出來:“你告訴你大姐,別再托關系往牢裏送東西了,也不要再花費什麽銀錢打點,就跟她說這兒很好,只是日子清苦了些,讓她不必擔心。以後無論顧家是個什麽結果,她都不要摻和進來,把顧家的人和事都忘了,日後好好的和姑爺過日子,你跟她說……”
她的聲音有些哽住了,顧湄也是第一次見她一向要強的嫡母柔軟脆弱。
“你跟她說,顧家倒了,也是做娘的對不起她,往後沒了依仗,要斂着性子好好地把日子過下去,夫妻搭夥過日子,沒有不磕絆的。若是小事,便忍一忍讓過去,但若真被婆家欺負狠了,咱就和離出來,去投奔你三舅舅,他那人雖然沒什麽大出息,但性子敦厚,你三舅母也是個溫和的,想來做不出欺淩你的事……”
“但都說人心隔肚皮,若他們也沒辦法依仗,那就委屈你些,便去清水鎮找馬嬷嬷,她是娘從前的奶娘,娘信得過她,顧家出事前,娘便以她的名義存了些銀子給你,你帶着嫁妝,去找她,日後便在鎮子上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大富大貴啊,都是過眼的雲煙,日子平平淡淡的才好……沒有人惦記,也沒有橫來的災厄……娘這一輩子,若走到此處便要閉了眼,娘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你哥哥和你弟弟,他們都是男兒,這遭逃不開,便是命,若是逃開了,也自靠他們自己。可唯有你,是娘的錯,自小把你養得驕縱了些……只要你好好的,娘便安息了……”
她說到最後,那語氣仿佛她對着的就是她的女兒,終究失了分寸,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也察覺她自己的失态,擦了把眼角溢出來的淚,同顧湄道:
“湄姐兒,我擔了了你母親的名分,卻也從沒好好照顧過你,你要記恨我,我也沒什麽可怨的,下輩子,我做牛做馬地還你,但是你大姐,她是個性子直的,沒什麽心眼兒,你捎了這一段話給她,也算是全了這場情誼。”
王氏最後,竟隔着木欄朝顧湄跪了下來,深深地磕了一個頭,顧湄側身避過,她無論如何也受不起嫡母的禮:“好,我答應您。”
她看着她嫡母,端着架子一輩子,終究還是為了自己的女兒,朝她一個庶女下了跪,眼眶裏突然起了潮意,房裏好像也悶熱起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回想她茍延殘喘的二十年,焦姨娘的聲音仿佛還斷斷續續地在耳後越來越遠,她已聽不清她在罵什麽、說什麽了。
她一直往裏走着,想找到顧知義,可是牢裏昏暗,形形色色的人,她怎麽都找不到,想着要不就這樣算了吧,還找什麽呢?心裏還期待着一絲什麽……
可好像心裏就是不平,想找到他,見她爹的最後一面,直到把這條甬道走到盡頭,她都沒有找到顧知義的身影。
可也不願意去問鄧知遙,他站在那裏,焦姨娘和王氏的話肯定都聽到了,他現在一定在笑話她,一定覺得很解恨,她才不要去找他。
她撐着牆壁直起了身子,準備再回頭去找一圈兒,一個踉跄,忽然往地上栽去,手腕突然被人扣住,擡起頭,是鄧知遙壓着怒火的眉眼:“回去,你父親,等改日再見。”
顧湄卻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力氣,一把便将他的手甩開,扶着木栅欄便要一間一間地找,鄧知遙見她執拗,沒了脾氣,拉過她的手,擡指往其中一間牢房一指:“一炷香的時間,我在外頭等你。”
他說完這句話便走了,不一會兒,獄卒過來,将那牢門開了,顧湄推開門走了進去。
顧知義的牢房裏,只有他一人,比起方才顧府女眷的那一間,要空蕩幹淨不少,她走進去的時候,顧知義正靠着牆壁,阖着眼,像是睡過去了一般。
這三年的光景,他像是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人也幹瘦了下來,此刻看着,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下了田,種完了莊稼,便找了棵遮蔭的樹,在樹下打着瞌睡。
顧湄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否清楚他的女人此時都因為他的過錯而茍且活着,亂作一團,甚至比他這裏的境況還要差些。又或許假使他知道了這些,會在意嗎?
從來,他的這位父親精力都放在朝堂上,內宅他很少照管,除非是和朝堂有了牽扯。
她走過去,大約是光線太暗了,走得近了才發現他衣上有那麽多的血跡,想來是受了刑。心裏忽然就發了些堵,她嘴唇顫了顫,輕聲喚他:
“父親。”
顧知義緩緩睜開了眼,像是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他沖女兒勉強一笑,撐在草席上想要站起來,卻半晌撐不起身子。
他有些狼狽地沖她一笑:“老了,不中用了。湄姐兒,坐。”
顧湄上前扶住他,又将他按坐了回去:
“父親這兒可有傷藥若沒有,我想辦法同他們讨些。”
顧知義朝她擺了擺手,往東牆角一指:
“那兒有些。我再怎麽落魄,想要點兒傷藥還是有的。”
顧湄走到東牆角那兒,果然有些傷藥和紗布。取了走回來,替顧知義将原來纏着的紗布拆下,小心翼翼地給他重新換點藥。
顧知義重新坐回草席上,仿佛方才的動作真的耗費了許多心神,他仍有些細微的喘,轉頭看着女兒清瘦的臉龐,目光便有些悠遠,像一個老人,在回憶着過去的時光。
“你方才一來叫我父親,我便知來的是你。小的時候,你大姐、四姐她們見我來,便往我身旁湊,扯着衣袖搖着衣擺叫爹爹。就你,每次站在她們後面,隔的老遠,聲音也小,只叫我父親,我們湄姐兒打小就是個招人疼的。”
他說着話,見顧湄碎發在垂頭間落下來,伸了手,想要替她別的耳後。只是伸到一半兒卻反應過來,往身上擦了擦,才又替她捋順了頭發,目光裏有慈愛,有悔恨,也有不舍:
“你說你出生的時候,那麽小小的一團兒,轉眼就這麽大了,你們都長大了,我也老了。”
他收回了手,往眼角揩了揩,卻不小心将灰塵落進了眼裏,仔細眨了眨,卻還是癢着。
于是聲音便有些低,有些啞:
“湄姐兒,是爹這些年對不住你。我知道這些年你吃了很多的苦頭,你這些年在鄧知遙身邊也不好過吧。我聽說前些年你逃到西北去,如今又被他找了回來,他有沒有為難你?”
他說完,不等她回答,又自嘲地笑笑:
“也是我沒用,老啦,不中用啦,即便知道了,也沒辦法去給你撐個腰。”
“沒有。”
顧湄的聲音有些哽:“他沒有為難我。”
顧知義有些傻呵呵的笑:
“沒有就好,但願你是個有福氣的。這些年,總是聽那戲詞裏唱,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樓塌了。可千回白轉的,總也沒聽進耳裏去。原來人心就是這樣,總是高了還想再高。這些年是爹糊塗了,總往上看,如今跌下來,也是咎由自取。你不要為爹難過,我個行将就木的老頭子,本也就沒幾年好活了……”
“從前我總是一心撲在朝事上,對你們這些兒子女兒總是這失了照顧。這些天我在牢裏卻想的總都是你們,我還記得小的時候府裏開宴,你盯着我桌上的那盤核桃酥,怎麽都舍不得移開眼,我便拿在手裏招你過來。你說你那麽小的一個孩子,怎麽就那麽多規矩,你那時先看了眼你姨娘,又看了一眼你母親,最後才跑了幾步跑到我跟前兒。偏生看着那核桃酥流口水,又不敢去拿。後來你長大了,嫁了人出了府,府裏有的時候擺上一碟子核桃酥。盯着核桃酥的模樣,想着我們湄姐兒那麽乖的一個孩子,想着我們湄姐兒吃了那麽那麽多的苦,是爹對不住你。”
他叉着手按在臉上搓了搓,無奈又懊悔。
“爹知道你一直怪着爹,落到這副田地,你能來看我,爹已經很知足了。爹的案子翻不了個兒,你不必插手,惹了那鄧知遙不快,他看着溫文爾雅的,卻不是好性兒的,早不比當年了。那時候啊,他還是個愣頭小子,每日來咱們府裏,眼巴巴的往你那兒望。可我啊,每次都想揍他,我養出來的女兒,他倒那麽早就惦記上了……”
“湄姐兒,今日找你來,是想舔着這張老臉,求你拉一把你弟弟。無論是哪一個,挑順眼着點兒的,你拉他一把,讓他從顧家這個火坑裏跳出來,給顧家留個後。往後你們姐弟或者兄妹兩個相依為命,左右相互有個幫襯,好不好啊湄姐兒?”
顧湄替他包紮的手一頓,只是将他的袖子放下來了。原本要傾湧而出的那些淚水,仿佛在一瞬間幹涸了,顧湄突然很慶幸她沒有哭。
她走過去将傷藥和紗布重新擺回牆角,站起了身,她一擡手,将粘在顧知義頭上的幹草摘下來。
她只是沖着顧知義笑,她說:
“父親,女兒走了。我只是來送你最後一程,父親的忙我幫不上。”
她轉身要走,顧知義卻有些踉跄地站起了身子,聲音有些粗啞:
“湄姐兒……”
顧湄轉過頭來沖他一笑,恍惚間顧知義仿佛看見有淚花在她眼眶裏閃動:
“父親,喜歡吃核桃酥的一直都是大姐,你記錯了。我一碰這東西,就要出疹子。父親,下輩子做個清白正直的人吧。”
她說完,再也不回頭了,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從牢房裏走出來。
走了幾步,剛拐了過來,一擡頭,鄧知遙正立在那兒看着她,唇緊緊地抿着。顧湄見了,便揚起臉,給他扯了個笑:
“我這便回去,多謝大人陪我走這一趟。”
鄧知遙原本一直隐忍着,可在看到她那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的時候,像是有什麽東西突然翻滾了起來,原本壘住的那一堵高高的心牆沖垮而下。
看着她那麽伶仃瘦弱的一個人走過來,他以為她會哭的,然而她偏偏沖他扯出一抹笑來。她怎麽那麽傻,那麽堅強,誰會心疼她呢?
見她就要同自己擦肩而過,鄧鄧知遙伸出手扯住了她的腕子,将人抱入懷裏,緊緊地摟住:
“想哭便哭,你逞個什麽強?阿湄,這輩子你根本就是來克我的,你贏了。”
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對她冷淡;明明打定了主意再不讓她窺見自己半分心意,明明打定了主意,再也不會為她心軟。
可在她朝自己笑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只想把她摟進懷裏,無論她曾做過什麽,無論她往後會做什麽,他都想一生一世地珍之愛之。
把她從前吃過的苦,遭過的罪都一一抹掉,把她沒有嘗過的那些甜都一一地捧給她。
作者有話說:
唉,好了,要甜了!下周完結!
感謝在2022-05-30 22:56:27~2022-06-01 21:19: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崽崽再愛我一次 8瓶;l的豹子 3瓶;北明星、催更中、48903911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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