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歸來
“夫人昨日說那些, 不就是特意讓我知曉的嗎?夫人知道一旦我知曉孩子在鄧府,必然生出逃離的心思。顧湄自小也長在宅門裏,知道夫人的心思, 我這個寧王新寵的離開,豈不正中夫人下懷?”
“我也不需夫人多做什麽, 只需将我在寧王府的消息, 散播出去即可。”
果然宋氏聽完這話卻收了臉上那譏諷的笑意, 給身旁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示意她到門外守着,只不過她接下來的話, 卻出乎了顧湄的意料:
“顧姑娘,我是鄧大人的人。”
她說這話時, 收起了平日的刻薄的嘴臉,神情篤定而莊重。
顧湄身子忽地打了個晃,難怪她一個侍妾, 即便争風吃醋,竟然有這般大的膽子,有意将消息洩露與她。
原來是鄧知遙, 他早就發現了自己被寧王帶到了這裏。
“所以昨日的一切是他的意思,是嗎?”
“是,大人交代過, 若姑娘來找妾,便将實情告知姑娘,大人還說, 是留是走, 都聽姑娘的意思。若姑娘執意留在這裏, 大人也不會強逼, 只有一樣,團團日後只會是顧府的千金,姑娘再不可見她一面。”
顧湄笑了,緩緩閉上了眼:
“他哪裏還留給我別的選擇。”
他這是在報複。
那個牢籠,他要她自己走回去。
***
有了宋氏的幫助,顧湄逃出寧王府的歷程,并不算艱難,有宋氏掩護着,接着上香的名頭,到了寺院從後山溜出來,便上了接應的馬車一路狂奔到碼頭,那裏早已等好了人對接。
腳踩上船的那一剎那,她回過頭遠遠的望了一眼,天空灰蒙雨色清奇,淅瀝的春雨将荊州城染了一層煙色,遠看去像被清水暈開的水墨。
她忽然覺得這三年仿若大夢了一場,她費盡心力,從鄧府逃了出來,卻被人販子擄去,但也因此瞞天過海,順利逃出了京城。而後,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靠着楊家的蔭蔽,在延綏鎮安穩度日了三年。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這樣安穩的過一輩子的時候,鄧知遙找了來,不想寧王黃雀在後,而她被帶到了荊州來。
可如今,她要自己走回那牢籠裏,像是一場笑話。
似那迷路的孩童,以為跑了很遠,其實只在原地打轉。
船出了荊州城後便轉了陸路,馬車一路行的很疾,直至出了湖南,路程才遲緩下來。
顧湄掀開車簾一看,見馬車周圍護送的侍衛多了不少,垂了眼,垂下的簾子便将外頭變換的物色給擋住了。
宋氏是和顧湄一同坐在馬車裏,見她一路沉默着,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禁也開口勸解道:
“顧姑娘莫怪我多嘴,我這作為棋子埋在寧王身邊,已有五年,除非要事,大人極少與我聯絡,如今肯為了姑娘将我暴露出來,可見大人心裏有多在意姑娘。無論前塵糾葛如何,姑娘便都放下吧。”
顧湄看着宋氏,今日她一身天藍色的衣裙,溫柔沉靜而自然,與寧王府那個尖酸刻薄的宋氏截然不同。
想來裝裝瘋賣傻,拈酸吃醋,也是她在寧王府的生存之道。而這樣一個傑出的細作,繼續放在寧王身邊,會有更大的效用,鄧知遙還是在這個時候動用了。
心裏像是被什麽狠蟄了一下,她壓抑住眼底的潮意,只是對宋氏說:
“我知道姑娘的好意,到底是我連累的姑娘。”
宋氏搖搖頭:
“是我該感謝姑娘才是,若不是此次為将姑娘送出來,我還不知要在寧王府應付多久,後宅裏的日子不好過,我不喜歡那裏。如今我完成交代的任務回京,有的只是賞賜和福氣,姑娘不必苛責自己。”
四月下旬的時候,馬車抵達京城。
顧湄掀開車簾往外望,夾道的榆楊還是那般筆直着,油油的葉子一次次的晃在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
這一路駛過街巷,那幾處她往日裏常去的鋪子還在,只是有好幾個匾額都換了嶄新的,那個賣馄饨的小攤沒了,變成了一個搖着卦的算命先生,槐樹胡同口添了幾株桃樹,碧綠的小桃隐在葉間。往南一排是成了片的夾竹桃……
馬車停在了顧府門前,顧府的匾額還是那樣氣派沉韻,只是門口那一對石獅子,在風吹雨打裏斑駁了些。
她和宋氏下了馬車,入了鄧府,被引着一路來了書房,丫鬟進去通報後,宋氏被放了行,她卻被攔了下來。
那丫鬟頭壓的很低,給她行了一禮:
“顧姑娘,大人說他有公務要忙,請姑娘在門外等着。”
那丫鬟神色間滿是為難,她也不明白自家大人為何如此,明明這三年間,去耗盡心力的去找這顧姑娘,到了門前,卻又不讓進了。
顧湄明白是鄧知遙的意思,也并不與她為難。
他要她等,那她便等。
宋氏原本跨進門檻,見顧湄遲遲不跟來,還有些疑惑,不過幾個念想間,便也了然了。
她沖顧湄點了個頭,便算道別了,至于她和主子之間的事,她不便再插手。
後來宋氏出來了,鄧知遙依然沒有叫她進去的意思。
宋氏到底與她一路奔襲而來,有些情意在,不忍看她就這般枯等下去,便咬了咬牙,轉身又入了書房。
可不過一會兒便出來了,臉色有些不好。看了顧湄一眼,悄悄地沖她搖了搖頭。
顧湄領她的情,同她抿唇笑了下,示意自己無事,讓她先走,不必管她。
鄧知遙的脾性,這些年,不似從前,她不想牽累宋氏。想來這些年她在寧王處蟄伏日子過的艱難才攢了一點功勞,不能散在她身上。
日頭一點點升上去,日光落在人面皮兒上,并不算灼熱,可是站在日頭下曬久了,眼前便有些發白。
煦暖的杏花香鑽進了鼻腔裏,有些過于濃烈了。
顧湄不由得一陣眩暈,後來日頭漸漸西斜,槐樹的影子被拉長,樹蔭遮下來,方才不那麽難熬了。
也有來來往往的丫鬟,只是她們都低着頭,匆匆忙忙的不敢多看顧湄一眼,也始終沒有人出來同她回話,像是被忘卻了一般。
他的冷落,她要受着。
她逃了他三年,他要惱,她也沒什麽可怨的。
雙腿已站的酸麻,直到一個丫鬟走過來,她墩身行了一禮,顧湄以為鄧知遙要見她了,卻不想那丫頭只是讓她到偏廳休息。
丫鬟的眼神還有些躲閃:
“大人還在忙公務,姑娘往次間候一候吧。”
顧湄點了點頭,剛剛挪了一步,兩腿發軟,腳下一個踉跄,差點栽到地上。好在那丫頭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帶到了裏間,她尋了把椅子坐下,便見丫鬟将茶水和點心端了過來,而後便又都退下了。
這次間與他的書房僅擱了一堵牆,東側裏有一扇可通人的小門,只是此刻閉合着。
顧湄盯了那扇門許久,始終沒有勇氣去推開,索性坐回了椅上,将手邊的茶灌進口中,喉嚨中的幹澀才緩解了些。
此處空寂,房裏也幽靜。
她靠在椅上慢慢的等,等他願意來見自己。
空氣裏好像燃了香,有種安人心神的味道,并不難聞,後來她靠在椅背上,不知怎麽的,越來越沉,就這樣慢慢的睡着了。
迷茫間、覺得好像有人走近了自己,可是眼皮沉得很,她想醒來卻怎麽都醒不過來。
好像又有只手落到自己臉上撫摸着,癢癢的,又涼涼的,再後來便記不得了……
顧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鄧知遙的書房裏。
這裏的陳設如常,一點都沒有變過,仿佛還是三年前她說離開時的那個樣子。
房裏很暗,燈燭要燒到頭了,忽然聽到屏風外有動靜,便系了鞋下床,她知道鄧知遙就在屏風後。
她總要去見他的,躲都躲不過。
一繞過屏風,光線便亮了起來,于是那人在案後的身影,也在眼前清晰了起來。
一步步朝他走近,他被燈光烘亮的眉眼,也越來越真切。
三年了,可好像他的模樣一直刻在心裏,不曾忘過。
起初的時候午夜夢回,是他陰厲的眉眼、寒涼的話語,驚坐而起時,冷汗浸透了脊背,使她畏他懼他,想逃離他。
可後來這樣的情緒慢慢淡了。
有時半夜迷迷糊糊的,身子往床邊一探便探了個空,人便清醒過來,心裏好像也被掏空了一塊兒。
或是有時,看着團團,眼前好像也浮現了他的五官。
團團的鼻子和薄唇,幾乎和他一模一樣,尤其是有些生氣時,皺眉時抿唇不語的樣子,那是一個小小的鄧知遙站在她面前。
想起那薄唇碰觸在她臉頰時的觸感,想起他将她摟在懷裏,想起他專注的神情,将她的頭發擦幹的模樣。
這三年間,她終于敢肆意的去愛他,念他,任憑思念如潮水,漫溢着。
離開他的時候,她可以毫無顧忌的愛他。但靠近了,連向他邁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這三年,他似乎也變了許多,遠遠的便能覺出他身上的威壓重了,人也添了幾分歲月的沉澱,像是孤崖邊沉默的樹。
鄧知遙聽到她的腳步聲擡了頭:
“醒了?”那語氣仿佛是再平常不過的一日。
好像他們中間沒有隔了那麽多的糾葛怨怼,亦不曾有過,隔山望水、,求而不得的三年。
顧湄卻不敢輕信他話裏的随意。
她走到他面前跪了下來,她好像還是第一次這般跪他。
她說:“鄧知遙,讓我看一眼團團吧。”
作者有話說:
暴風雨前的平靜,下章爆發。感謝在2022-05-28 22:26:13~2022-05-29 22:42: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今朝 5瓶;26038398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