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巧合
熹微的晨光從紙糊的窗紙中漏進來, 映進這間樸素的小屋裏。
底下跪着的兩個侍衛将頭壓的更低,其中一個正硬着頭皮朝鄧知遙回禀着:
“昨夜屬下見顧姑娘倉皇出門,便一直尾随, 卻哪知半路上察覺後頭一直有人跟着屬下,便想着調回頭來查探一二, 卻哪知因此分了精力, 便将顧姑娘跟丢了, 是屬下失職, 請大人責罰!”
另一個侍衛察覺上首之人久久無言,知道此次的失職不好善了, 不忍只讓同伴擔下罪責,便也忙膝行了兩步上前:
“大人, 此事屬下也有追責,原本屬下也該跟随過去,卻哪知出門時, 忽見有人鬼鬼祟祟的在這小院兒外頭徘徊,便将人抓來審問,後來才知, 顧姑娘曾回過小院一趟,想來便是那時察覺出了端倪,此事的确是屬下的疏漏, 若大人要降罪,屬下絕無二話。”
有細小的塵埃在光影裏浮動着,屋內一時壓抑的厲害。
鄧知遙轉了眼, 不再看跪地請罪的二人。
他帶着人一路自京城日夜不停地趕來, 然而卻終究晚了一步, 放跑了她。
他不是不憤怒, 只是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和疲憊。
她竟然為了躲避自己,倉皇至此,連自己的女兒都顧不上了嗎?女兒……他今日才知,她這麽多年竟然背着自己,偷偷生下了女兒……她這是做好了打算,一輩子都帶着女兒隐姓埋名,一生都不要讓自己知曉。
那一刻,他是真的恨顧湄。得知她背叛自己的那個時候,都不曾這樣恨過她。
鄧知遙仰頭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将情緒克制下來。
“跟蹤你的那人,可抓到了?”
那侍衛羞愧的将頭壓的更低了:
“屬下無能,那人狡詐,屬下追了半路,竟然跟丢了……”
鄧知遙臉上染上了很深的倦色,他不知道這是顧湄為了逃脫而準備的調虎離山,還是別的……他想到了一個人。
寧王。
“去荊州查寧王府。待回京了,各去領二十板子。”
那侍衛一退下,栓全這才開口問道:
“公子,知府和縣令都在外頭候着,可要請他們進來?”
“不必,讓他們加大搜捕範圍,盡快把人給我找出來。”
“那公子,楊家被抓獲的仆從該如何處置?他已供認,是楊家大夫人因見兒子屬意顧姑娘,生了不滿……”
栓全見自家公子臉色不對,忙收住了後面的話。
“把人送回楊家,将事情說清楚,讓楊家斟酌而處。”
栓全領命退下了,心裏默默為那楊大夫人嘆了口氣,只怕這仆從一交回去,有了自家公子這樣一句話,她便再無生路了,得罪了當朝首輔,楊家只要不是個傻的,便自然會将那楊夫人休棄,甚至更狠一些……生場急病……大宅門裏這種事,總是不少的。
東炕裏傳來孩子的哭聲,緊接着是侍女輕聲的低哄。
鄧知遙起了身,走進東間裏,同侍女手中将孩子的接過來,軟軟的一團貼在他的身上,他很笨拙的哄着。
鎮上的人說這顧家娘子,是個孀婦,來的時候便有了身孕,沒過多久便生下一個女兒。
鎮上的人還說,這顧家的娘子極少出門,頗受楊家照顧,自己也給楊家的鋪子畫些時下新穎的花樣子。
他們還說,顧家娘子的女兒,名叫團團。
“團團……”
鄧知遙輕聲喚她,女兒,時隔三年才見到的女兒。
團團被他抱着,聽他叫自己的名字,雖然哭着,卻并不認生,兩對胖乎乎的小胳膊摟住他的脖頸,嘴裏仍哭着念叨:
“娘……娘……找娘……”
她的眼睛像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和她的眼睛那般像。
鄧知遙小心地替她擦幹淚水,勉強沖她笑了笑:
“有你在,你娘會回來的。”
***
等顧湄的雙腳重新踏到地面上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了,這些人帶着她一路沿着水路南下,走得又急,直到落地的那一刻,她人還是眩暈着。
這一路寧王的人對她看守極為嚴密,幾乎是寸步不離。她也并沒有嘗試逃跑,只因為寧王竟然能找上她,必然便知道她這些年的底細,只怕此時,團團早已在他手中,她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顧姑娘,請吧。”
身後的丫鬟低聲地催促着。
顧湄站在一座宏偉富麗的府邸前,擡頭一看三個鎏金的大字,刻在匾額上。
寧王府。
她所料沒錯,果然這一路乘船南下,她現在應該到了寧王的封地。
湖北荊州。
”她跟随着侍女一路穿過府中,直至停在一座名叫撫柯堂的屋舍前,跨門而入,便是那股熟悉的龍涎香氣。
他還是喜歡用這樣奢華的香料。
顧湄擡腳走進去,一眼便見寧王朱峋,斜倚在羅漢床的大引枕上,面前是一局殘棋,人還是那般慵懶着,仿佛這些年都不曾變過。
這一路的奔波已經足夠讓她沉靜下來了,不再是起初那般的慌亂和心急如焚。
因為她知道,寧王捉拿他,無非為了利益,那麽她的女兒反而會安全許多。
反倒是寧王,見顧湄遠遠走來的模樣倒是愣了一下,仿佛眉眼還是那一雙眉眼,只是裏頭的神韻不一樣了。
從前那裏總是盛滿了對權勢的渴求,以及那千難萬難也要爬上去的孤勇,而現在,她一身簡單的月白色裙衫,荊釵布裙,浮華洗淨,總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柔和與安寧。
于是當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情不自禁的動了動唇,感慨道:
“顧湄,你變了。”
顧湄卻毫無心思與他周旋這些,只冷着眉眼,單刀直入:
“無論殿下是想要我做什麽,我都得先看一眼我的女兒。”
寧王忽的笑了,那笑容裏似是充滿了嘲諷,在顧湄感受到危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只是在那一瞬間,寧王便撕下了自己那虛僞的面具,将顧湄往身前一拽,手便捏上了她的下颔,漸漸地收緊了力氣。
陡然硬立起來的眉眼就印在他眼前,他嘴角還挂着那種嘲諷的笑意,他說:
“顧湄,你竟然願意給他生孩子,你這樣的女人,竟然願意給他生孩子……”
下颔處的桎梏愈發的用力,她本能的想要将他的手掌摳下來,然而手腳卻越發的無力。
她對上寧王的眉眼,一字一句,艱難的道:
“不明白的……是我。殿下如今已然就藩,我身上還有什麽利用價值,值得殿下這般大費周章的将我捉到這裏。如果是為了威脅鄧知遙,殿下還是早些死心吧,他如今,該是比你還要恨我……”
寧王松了力道,顧湄跌坐到了地上。
“你以為我捉你來,就是為了威脅他?你以為如今我還将他放在眼裏?”
他語氣中的肆意乖張令顧湄陌生,所以這些年,他也變了。
寧王見她神色便知她不肯信,只覺喉嚨裏滞堵着什麽,一甩袖子,竟就是要這般離開。
顧湄忙撐着身子,沖他的背影急道:
“朱峋,在我沒看見團團之前,我不會替你做任何事!”
卻只換得他冷哼一聲,揚長而去的背影以及冰冷的話語:
“你總有一日會明白的。”
從前他總是隐忍着,壓抑着那些情感,不肯放任,生怕這些情愫會讓自己失了理智。
那時将她送到鄧知遙身邊,午夜夢回,方知悔為何物。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的父皇選中的人,一直就是他的兄長,他不需要隐忍,不需要讨好了。
想要什麽,便要去争去搶,而不是靠人施舍。
他出了堂屋,便叫了心腹吩咐道:“想辦法在路上将孩子劫過來,即便做不成,鄧知遙帶走孩子的事,也不能顧湄知曉半分,還有她的身份,任何人不得透露半句。”
這些年,他知曉鄧知遙一直在找顧湄,便着人盯着那邊的動向,于是搶了一步先機。只是,他的人當夜終究是晚了一步,待想去那季大夫那兒将孩子擄走時,鄧知遙的人已趕到了。可當時只要再晚一刻,只怕顧湄也很難帶出城了。
***
此後那大半個月裏,寧王每一日都會來。
來了與她言笑晏晏的,仿佛那一日的怒火與争執從來沒有發生過,他跟個沒事人一樣,每日來這一趟。
要麽是要她陪他下一局棋,或是自己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聽她讀幾卷書,又或者非要讓她陪他一起用膳,又時常把他面前的飯碗壘得像山一樣高。
顧湄摸不清他心裏在想什麽,也試圖反抗過、試探過,企圖逼出他的真正目的,然而只是徒勞,只需提一嘴團團這兩個字,她便再無反抗之力。
只是除去這些,他倒也在未逼迫她做過什麽,仿佛真的只是将她捉過來,豢養起來。
顧湄心裏越發的沒底,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時常夜裏驚醒,耳畔仿佛還是團團哭的撕心裂肺的聲響。
她喊她娘,問她娘,你在哪裏。
然而她張着嘴卻始終說不出話來,手足無措的看着自己的女兒啼哭不止,看着她被霧氣與黑夜籠罩,越來越遠……
直到五月初九那日,她借着消食在寧王府的後花園裏散着步,借機熟悉府中的地勢。
卻不想,恰有一個端着茶水的丫鬟,倒在了自己身上,茶水灑的她滿身。
丫鬟連連告罪,她卻不欲深究,哪知在她随着丫鬟找了間屋子更衣時,卻聽見門外隐隐有交談聲傳來。
這些日子寧王妃大概有了寧王的授意,有意拉她與府中姬妾認識來往,因此她現下聽得出來,說話的正是府中的侍妾,宋氏和邱氏。
“要我說那顧氏真是個狐媚子,都是個生過孩子的婦人了,還把王爺迷的神魂颠倒的,天天眼巴巴的往人屋裏跑。可惜呢,人家還不領情,整天擺着張臭臉,端着架子,好像人家是高不可攀的嫦娥似的,咱們就是那些汲汲營營的洗腳婢呢。”
宋氏聲音顯得尤為刻薄,邱氏則是有些吃驚:“什麽?顧氏有孩子了?那怎麽行咱們爺這是怎麽了?什麽不幹淨的女人都往府裏帶。”
“可不是嘛,我身邊的一個丫頭和那日接納顧氏回來的一個侍衛相熟,便聽了些消息,聽說啊,這顧氏便是當年攪的京城滿城風雨的那個顧家九姑娘,首府鄧大人的舊相好呢。聽說鄧大人這幾年南征北走的,就是為了将她抓回去,如今倒好了,被咱們爺半路截了去。不過聽說顧湄那個孩子,卻還是被那個鄧大人帶回了府中……王爺下令封鎖了消息,若讓顧氏知道了,指不定要鬧出些什麽……”
顧湄聽的渾身發抖,團團,原來團團在鄧知遙那裏,怪不得,怪不得無論她如何說,寧王始終不讓她看團團一眼……怪不得,鄧知遙剛找到她,寧王也随之而來,只怕是早就盯上了鄧府的動向……
第二日,她便尋了借口、去了宋氏房裏。
“顧湄想請夫人幫個忙。”
宋氏冷笑了下,“我為何要幫你?”
“夫人昨日說那些,不就是特意讓我知曉的嗎?夫人知道一旦我知曉孩子在鄧府,必然生出逃離的心思。顧湄自小也長在宅門裏,知道夫人的心思,我這個寧王新寵的離開,豈不正中夫人下懷?”
“我也不需夫人多做什麽,只需将我在寧王府的消息,散播出去即可。”
作者有話說:
嗷,今晚是真的困,眼皮困的快睜不開了,好在終于碼完了!下章男女主相見!!!
感謝在2022-05-27 22:33:00~2022-05-28 22:26: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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