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南轅北轍
秦王見它長眉蹙起, 終于恢複了些往日裏的沉穩模樣,這才緩緩同他敘道:“底下的人報來說,典當這珠子的正是個戴着帷帽的年輕女子, 一身簡單的青色襖裙,身形也大體相像。只是他們再往下查, 線索便斷在一家客棧裏。我已給那邊的人傳信, 讓他們盡快去查, 你盡可放心。至于寧王那邊, 也并非我妄加揣測,今日寧王上書要就藩去了。”
“就藩?”
鄧知遙聞言擡眸, 眸中漸漸清明了幾分。
“是我埋在寧王府裏的線人,他每日将寧王府的動向報與我。你闖秦王府的當夜, 寧王府便往外傳過密信。這樣的事基本每日都有,我本也不覺得什麽。後來聽說了你在河邊發現屍首的事,這才命了那眼線不惜一切代價去查, 查出幾分端倪。寧王選在此時就藩,只怕是早有此意。而選在此時,怕也是知曉你早早晚晚都能反應過來, 這才早先做了一步打算。”
鄧知遙沉默地聽着,臉上的神色在秦王的話語中變得愈發冰冷。
***
很快,一批一批的侍衛從府派出, 前往揚州城裏查看,就連當地的官府也被驚動。
揚州城裏緊鑼密鼓地搜查着有關顧湄的一切消息,每日都有信差自揚州城與京城往返, 将最新查到的消息報往鄧府。
然而依舊查無所獲, 所有的線索都斷在那間客棧裏。那個以帷帽遮面的青衣女子, 自出了客棧後便也沒有行人遇見過。
線索斷了。
于是原本的搜查便成了一張張下發的海捕文書, 自揚州城向外輻射,周邊的城郊、村子……附近的蘇州、南京……嚴密的搜查,幾乎持續了大半年之久。
然而便如泥牛入海,竟怎麽也尋不見一絲蹤跡。
轉眼又是一年初冬,雪要下不下的,天兒卻冷得快。院中的桂樹葉子早都掉光了,枯瘦的枝幹尾端發着蔫。鄧知遙擡手将最後一片蜷曲的葉從挂着的枝丫上摘下來,扔進花圃的泥土裏。
他擡步拿了院角的掃帚,俯了身掃着院裏的積塵和落葉,這些大概是今冬裏最後一茬落葉了。他擡頭一望,灰蒙蒙的天氣下枝幹都光禿的差不多了。
有麻雀撲棱着翅膀,越過低矮的屋檐,落在院中的磚石上,叽叽喳喳的轉了一圈又飛走了。
天色暗沉下來的時候,小院兒已被鄧知遙收拾的差不多了。自從顧湄走後,這個小院便被徹底封存了下來,也只有他每隔個兩三日便入這小院裏掃一掃灰塵,理理花圃。
小院兒掃完了,這裏并沒有人服侍他,他自顧自的走到小院的西北角,用木桶汲了一些水上來,就着有些發涼的井水淨了淨手。
推開門,進了空寂的屋裏,手中的火折子一吹,将燭燈點上,屋裏亮堂了幾分。
盒裏的朱砂有些凍住了,他取了些出來放在硯臺裏,端着在燭燈上慢慢的烤。
待化了一些,便提筆蘸了蘸,往牆上挂着的那幅九九消寒圖上又填了一瓣梅花。
“騙子。”
“說好了要同我一起填的,如今人卻跑的沒影。你再不回來,我是真的要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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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京城,延綏鎮的冬天便要來的早了許多。此時已下了幾場雪,積雪很深,踩一腳便要陷進去。
好在小院裏積雪已被清掃至兩旁,留出了寬寬的路來供行人奔走。
此時漆黑的天幕壓下,月亮慘白着,映着滿地的雪光。
丫鬟手中的血水一盆又一盆的端出來,看的在院中等候的楊明怡一陣心焦。
她也坐不住,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左轉右轉。身旁的李嬷嬷給她遞手爐,也被她一把推開。
“哎,這都什麽時候了不行不行,我得進去看看,這都生了多久了!”
她本就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顧湄與她又算是過命的交情。眼下見她自晨光熹微便發動,到了現在天都黑透了,孩子還沒有生下來,她如何能不急?
李嬷嬷一把拉住了她:“三姑娘,三姑娘使不得……這沒出嫁的姑娘可不能進那産房裏!”
楊明怡不想聽她唠叨,正準備尋了空子便往裏頭闖,李嬷嬷又拉她了一把:“姑娘,您現在進去可不是添亂嗎裏頭産婆郎中都在,您進去了反倒不好。”
兩人在說話間,屋裏忽的傳出一聲響亮的嬰啼,“嗚哇哇”的聽着便中氣十足。楊明怡聽的心中一喜。
此時有丫鬟歡歡喜喜的跑出來:“三姑娘!三姑娘!生了!是個胖乎乎的小丫頭呢!”
待屋裏頭一收拾幹淨,楊明怡便迫不及待的闖了進去,一進去便是一股燥熱圍攏來。
裏頭燒了好幾個火盆,顧湄躺在火炕上,此時鬓發有些散亂,發絲被汗水粘在蒼白的臉頰旁,人顯出幾分脆弱狼狽。
原本她正低眉看着襁褓中的孩童,眉眼溫柔,此時聽到門口的動靜,擡眼一看便見楊明怡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顧姐姐,你可吓死我了!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快給我看看小囡囡!顧姐姐你的孩子肯定好看!”
她說話間幾步便已跑到了顧湄床邊,顧湄那慘白的臉色倒是吓了一跳,人愣了一下。
此時李嬷嬷忙攔着她:“姑娘您剛從外頭進來,身上還帶着寒氣,這剛生産完的夫人見不得涼,剛出生的嬰孩兒更是。您先靠着火盆暖一暖,別着急,別着急……哎喲姑娘您這性子……”
楊明怡好不容易在身上烤暖和了,忙一把将囡囡小小的一團捧在懷裏,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她沒想到她那麽軟和,有些手足無措地,嬷嬷嬷嬷地叫着。
李嬷嬷忙接過手來,襁褓中的小孩卻不怕生,并沒有哭喊什麽,只是眼睛半眯着,似睡非睡的模樣。
倒是楊明怡有些失望,有些嫌棄的道:“怎麽這麽醜啊……”
她話說完又覺得不好,忙去看顧湄的臉色。
顧湄此時只是笑着,那笑容仿佛很滿足,又仿佛很柔和。
楊明怡覺得這和她以往的笑容總些有卻不一樣,但她說不出不一樣在哪裏。
“剛出生的孩子都不好看,養個幾天便就好了。要老奴說,以顧姑娘的品貌,這孩子定然差不了!”李嬷嬷忙在旁解釋着。
楊明怡聽了,面上仍有幾分嫌棄,卻忍不住逗弄那孩子。一邊逗她,一邊喊着個不停:“顧姐姐,你說給她取什麽名字好呀!我瞧着她軟軟白白的一團,像個饅頭似的,不若給她取個小名,就叫團團,好不好聽?聽我娘說,我生出來可小可瘦了,我爹怕養不活我,就特意給我取了個賤名……我爹那個人肚子裏沒什麽墨水……”她說到這裏,聲音忽的止住了,似想到了什麽,也察覺到自己的莽撞,忙去看顧湄的臉色。
顧湄眼睫微垂了垂,似是想到了什麽,只是擡眸安慰似的笑了笑,是與不是她并不在意。
這時有奶娘抱過來要給孩子喂奶,卻被顧湄攔住了。她将小家夥護在懷裏:“我來吧。”
她解下衣襟,微偏了偏身子,團團軟趴趴的小嘴便含了上去。有些癢癢的,略有些脹。
***
耳邊仿佛有一個孩子的啼哭聲,鄧知遙的眼睫動了動,眉蹙了起來,似乎掙紮着想起來,卻好像這個夢怎麽都醒不過來。
夢境與現實交纏着,他沖着被褥起身的時候,腦中仍是昏昏沉沉的。待人清醒了過來,他坐在床上怔了好一會兒,而後也不睡了,将栓全叫了過來:“行李可都清點好了?通知底下的人,今夜亥時三刻便起身。”
栓全忙領命退下,他知道自家公子之所以領了這一趟南邊的差事,就是想親自去揚州城裏再找一遭。這些年對顧姑娘的尋找,一直就沒有停過。
外人看着仿佛他是好了,可他在身邊伺候着,又怎會看不清這一年間,他家公子的眉頭就沒舒展過。
一年的光景裏,他似乎變得更沉郁了,雖不似起初那時候的瘋狂,可無論什麽時候坐在那兒,周身總是攏着一團烏雲,讓人有些不敢靠近,又或是時常坐在那兒愣好一會兒。回過神來便擡頭問他一句什麽時辰了。
亥時三刻的時候,這趟去往江南的車隊準時出發。一路輕車簡行,又很少耽擱,不過半月間便抵了揚州城。
鄧知遙在揚州城裏待了三個月,除了處理公事,其餘的時間基本上都耗在尋找顧湄這一事上。
直到開了春,揚州城裏的柳絮都飄了滿城,終于在抽絲剝繭中他得到了那麽一點信息。
他盯着手中的冊子看了許久,忽的便笑了。
那笑容十分凄涼,像窮途末路之人的嘲解。
竟然被她騙了這麽久。
他合上了手中的冊子,下令道:“立即返京。先派一對人馬,一路往北去尋,着重查探邊城一帶,遼東、薊州、陝甘一帶。沿着冊子上有來往的珠寶商人,一一查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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