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追查
鄧知遙發顫的手按在白布上, 遮蓋屍體的白布在眼前掀開。
像是一個迷霧散盡的噩夢,那具被河水泡的發白腫脹的屍體,就這樣猝不及防的展示在他面前。
他只看了一眼, 便跌跪在屍體旁。
仿佛一直撐着的那口氣,散了。
顫着手, 想要撫摸上那已面目模糊的臉龐, 那裏蒼白浮腫, 皮下像只剩了一汪水。
鄧知遙伸出的手忽地就頓在了那裏。
這怎麽會是他的阿湄呢?他的阿湄眉眼如畫, 清冷絕塵。絕對、絕對不是這個樣子的。
可是他們告訴他,這屍體身上的衣料, 正是府上婢女的服制,分毫不差。
他們還說, 她發間的那只梅花釵,的确曾見顧姑娘帶過,而去她妝奁裏細查時, 那只釵果然也不在了。
可是這能說明些什麽呢?只是些物件而已。
恍惚間眼前忽地又浮現出那個雪夜裏,她從木桶裏被抱出來的時候,身子冷的像冰坨子一樣, 那挂着寒霜的眼捷一動不動。
那時他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那細弱如絲的氣息,令他停滞的心髒回歸跳動。
他學着那日的樣子, 将顫巍巍的手指伸到她鼻下,他希望如那夜一樣,那裏會有絲絲縷縷的氣息。
一定會有的, 只是虛驚一場, 這或許只是她精心制造的一個騙局。
她那麽詭計多端的一個人啊, 總是不讓他省心。
她怎麽會真的是去尋死呢?或許她只是生氣了, 生氣自己這麽多天都不給她好臉色。
說不定現在就在哪個暗處躲着,看着他為她着急,為他發瘋,然後在他心如死灰的那一刻,緩緩的走在他面前,用水光潋滟的眸子看着他,有些委屈,又有些哀愁,然後問他:
“鄧知遙,你還敢對我不好嗎?”
不敢了,他不敢了,不敢了呀。
所以她怎麽還不出來?
她怎麽能這麽欺負他?明明犯錯的是她,他現在都先低了頭,她為什麽還不回來?
欺負就欺負吧,他寧肯她欺負自己一輩子,誰讓他是愛的最深的那個人。
可是探在鼻下的指尖,依舊沒有任何氣息和溫度。
一絲都沒有。
手腳在那一剎那發冷。
這不是她,一定不是……她一定又是想逃離自己,逃脫那個牢籠,所以才想了這麽一番計謀來騙他,一定是這樣。
她知道一旦他發現她逃跑了,一定會滿京城的去搜查,搜捕。
所以她才弄出來這麽一具假屍體來混淆他的視聽,遮掩他的耳目,借此掩蓋她的蹤跡,讓他死心。
可理智告訴他,她做不到這些。
為了防止她逃跑,她的身上、屋子裏,一張銀票也沒有,更別提戶籍路引這些東西。
若不是被寧王鑽了空子,她連鄧府都出不了。顧家不會趟這趟渾水,她又與寧王派來的丫鬟半道上分道揚镳,她孤身一人,一個弱女子,能走的路都早早被他堵死了。
可如今搜查了這麽多天,都是查無所獲。
這京城的每一個角落都被他翻遍了,而她又沒有能混出城的物件,除了埋在這這滔滔的河水裏,她還能藏在哪兒呢?
是他,是他掐斷了她所有的出路,逼得她走投無路之時,尋了短見。
這些日子他究竟都做了些什麽?明明她從前是那麽堅韌的一個人啊。
那麽多年那麽苦,她都撐過來了。
可她被自己壓垮了,他無力的癱坐在地上,顫抖着的雙手,緩緩的就掩住了濡濕的面,那般的頹然、無助。
他慢慢放下雙手,看着那濕了一片的掌心,忽的就有些怔然。
他位極人臣了又怎樣?他握有了滔天的權柄又怎樣?
原來在生命面前,這些東西是這般蒼白無用,只逼得她越來越遠,最後陰陽兩隔。
可是下一刻,他卻突然被腕上系着的那根紅繩吸引,他忽的想到了什麽。
眸中閃出一絲希望,他倉皇急迫地将在那屍體的袖子提上,他在那蒼白浮腫的手腕上反複尋了一遍,其上空空如也。
除了些細小的刮痕和青色,什麽都沒有。
他又去尋另一只,依舊沒有。
他漸漸起了希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扯過立在一旁的栓全,眼中滿是希冀:
“腕上的紅繩呢!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有,沒有的是吧!她那麽好強的一個人,一定不會尋死的是不是?”
栓全看着自家公子,只覺眼眶又酸又澀,自家公子何曾這般倉皇狼狽過……他看清了他眸中那僅要熄滅又勉強忍着的那一絲光芒,不知該怎麽說,卻也只得硬着頭皮開了口:
“公子,的确沒找到那紅繩,或許是……”或許是被湖水河水沖散了,或許是打撈的過程中無意丢在哪了,或許是被賊人瞧見了那珠子不凡,順手便給搶走了。只是這些他沒有說出口。
方才已有仵作驗過屍,他不知道的自家公子還能不能承受那驗屍的結果,看着自家公子欲言又止。
鄧知遙從他哀憫的神情中看出了異樣,眸中那絲光亮慢慢熄滅了。
“說。”
他努力是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還有什麽是更壞的呢?
沒有了,沒有什麽是比失去她更壞的了。
栓全一咬牙,只得和盤托出:
“公子,奴才在禀明之前,未防有所疏漏,便先請了仵作驗屍。姑娘……身體下部,有被人淩虐過的痕跡,脖頸後亦有淤青。仵作說應是,應是被人……之後,置于湖中抛屍……”
看着自家公子慘白下來的臉色,聲音越說越低,到了最後已是聲如蚊吶。
忽的他覺得有什麽東西,濺到了自己手背上,擡頭一看,大驚失色。
忙将鄧知遙扶起了身:
“公子!公子!”
他忙轉頭找侍衛:
“愣着做什麽!還不去叫大夫!”
***
寧王府裏,寧王坐在榻上,安靜的聽着屬下的回禀。
“殿下,咱們安排的那具女屍,已被鄧知遙的人打撈上來,聽說鄧知遙文聞此噩耗還吐了血,約莫着眼下是相信了。”
“做的很好。”
寧王眉也不擡,只撥弄着高架上的花葉。
他從昨晚察覺出石英那邊只怕出了狀況,而鄧知遙半夜竟敢堂皇而入,便猜出了幾分結果,于是連夜部署一番。
好歹也算在他心口上插了一回刀子,出了口惡氣。
那屬下觀他神情,卻有一些憂心忡忡:
“殿下,依屬下看,以鄧知遙的心智,只怕只能蒙蔽一時,待他反應過來,知道了這背後是殿下的手筆,只怕會更加生怒,于王府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寧王冷哼一聲,掐斷了手裏的嬌花:
“便就是讓他怒,怒則生亂不好嗎?”
他應付着屬下,神思卻早已飄到了遠處,不想也知為何石英沒能把顧湄順利帶回來。
不禁自嘲一笑,她大概是以為,他将她救出來,是用以威脅鄧知遙的吧。
如今,他也算幫她一把了,能跑多遠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朱琛起了身。擡步往案後走去,也不坐,命那手下磨了墨。
一炷香的時間,便寫好了一道折子,遞給手下吩咐到:
“遞給父皇吧,就說我自請就藩。”
就藩!
那屬下聽的心中一驚,去往封地這便等于放棄太子之位了。
他哆哆嗦嗦的問出來,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殿下,您這樣就藩,那咱們這麽多年的辛苦豈不是白費了?待日後那秦王即位……”
寧王一擡手,打斷了他的話:
“去吧。一條路走不通就該換另一條了,樹挪死人挪活,這其中的道理你自己去悟。”
給他這麽一提點,那手下的心這才想到了些什麽,勉強壓住了心中的驚濤駭浪。
依着寧王的吩咐,将折子遞給了門口守着的羽林衛,令其盡快遞往宮中。
***
鄧知遙一病便是半個月,這半月間,對顧湄的搜捕從未停歇過,仿佛他是認定了,她一定是逃走了,藏在了哪裏。
甚至漸漸的,搜捕的士兵還被派出城,沿着那夜曾出了城門的行人,都一一查探。
然而與此相悖,鄧知遙卻将那日河邊的屍首命人帶了回來,以冰棺存之。
此時他正在跪坐在堂內,給那具已明顯有腐爛跡象的屍體整理着裝束。
他給她穿上了她最愛的那身雪青色裙衫。
他看着那模糊的面容,就忽的眼前模糊了起來。
想起她往日的音容相貌,她抿着唇的時候,她驚懼的時候,她委屈的時候,她淺淺笑着的時候,甚至是,她在他身下承歡的模樣,仿佛依舊歷歷在目。
他撫着她仍舊滑涼的發,拿着桃木梳,像以往每次那樣,替她梳攏着發。
“你怎麽這麽傻?我只是生了你的氣,又沒有真的要恨你什麽,你怎麽不知道來哄一哄我。你多哄幾句,我哪一次不是就原諒了你。你明明都知道,可是為什麽連哄一句都不願意?”
“你就是仗着……仗着我愛慘了你。”
秦王朱峋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番景象。
一向溫和從容的那個人,神色憔悴,發也沒有梳。
只是那般呆呆的、神情呆滞的,同躺在身體面前的那具屍體說話。
他氣的走了過去,揪了他的衣領:
“鄧子瞻!你還想沉淪到什麽時候!朝也不上,政事也不理!就一個女人,便能把你折磨成這副鬼樣子!”
鄧知遙聞言卻不為所動,只是将衣襟從他手裏抽出,聲音淡淡的:
“莫吵了她。”
秦王被他氣的一噎,想起近日來的正事,只得壓着脾氣道:
“子瞻,你可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便沒有想過,那寧王既然能安排人将那個顧湄帶出來,便不會在事後,安排一具女屍糊弄你嗎?”
他将懷中的那個珠子掏到他面前。
鄧知遙目光一掃過,卻頓時瞳孔一縮,将那珠子捏到掌心裏,反複看了幾遍才确定正是那顆系在紅繩上的珠子。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秦王朱珣。
朱珣嘆了口氣:
“我按着你給的線索,今日才查到,派了好些人,沿着那日碼頭船只取向,着重查了些當鋪銀號。這顆珠子,就是在揚州的一家當鋪裏尋到的。”
作者有話說:
大家放心,雖然同時開了兩篇文,但另一篇有存稿,這篇完結前那篇都不用寫,所以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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