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反悔
尤裏斯最後一次在軍校見到時灼,是他去執行任務前的那個冬日雪夜。
按照歷代帝國皇室奉行的教育政策與規定,皇室繼承人不能在享有地位與權力的同時,永遠躲在帝國士兵用血肉築起的高大圍牆內。所以尤裏斯還未從軍校畢業的時候,就偶爾會從老師那裏接到各種任務。
甚至于從帝國軍校畢業以後,帝國與聯邦打得交火激烈的那幾年,他也與西瑞爾在前線戰區裏待過。那段時間裏聯邦受帝國明顯壓制,在戰力與軍備資源上都損失慘重。
離開的前一晚雪下得很大,尤裏斯取消了時灼的日常訓練,讓他待在宿舍裏休息與放松。但時灼還是冒雪來找他了,從西瑞爾那裏聽聞他有事要外出,時灼趕過來将借走的書還給他。
後勤系與作戰系的宿舍區相隔甚遠,校車因為大雪的緣故入夜後停止運行,窗外漫天飛雪寒風刺骨,室內溫暖如春舒适惬意,學生們紛紛躺在宿舍裏沒有出門。
時灼将看完的書放在書包裏,背着書包跨越中間其他院系的宿舍,走去作尤裏斯住的那棟宿舍樓找他。平日裏晚上其他人進進出出,時灼還能跟在學生身後混進去。
但冰天雪地的冬夜裏無人出門,時灼只能抱着書包蹲在樓下大門外,縮着脖子給尤裏斯發送通訊請求。對方接到通訊遠程解鎖大門以後,他才起身小心抖掉身上的雪團,推開門朝尤裏斯的單人宿舍走去。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有尤裏斯宿舍,兩分鐘以後,憑借着不錯的記憶力與認路能力,他輕松敲開了尤裏斯宿舍外的門。暖風從門內湧出擠入冰冷空氣中,這讓時灼貪戀不已地朝前邁出腳步,直至鞋底踩上門框中間那條線,才停下來低頭拉開自己的書包。
從時灼手上接過那本封皮幹淨的書,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冰冷的手背,尤裏斯冰透碧綠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外面下這麽大的雪,你從南邊的宿舍樓走過來,就是為了還我這本書?”
時灼鼻尖通紅地朝他點頭,“按照和殿下約定好的還書時間,這本書最多還有兩天就過期了。”
“明天起我有事要離開學校。”尤裏斯話語淡漠地向他說明,“我不在學校的這段時間,不算在約定好的還書時間裏,你可以等我回來以後再還。”
時灼睜着烏黑的眸子一怔,随即揉着凍僵的臉龐,長長呼出一口冷氣來,“殿下不早說。”像是為了給自己找臺階下,他眼眸微彎若無其事地露出笑意,“我還以為殿下這裏和圖書館一樣,學校圖書館的書逾期不還要罰款,殿下的書超時不還就要罰訓練時長。”
沒有理會他自娛自樂的玩笑話,尤裏斯從他臉上收回目光問:“你還有其他事嗎?”
趕客般的話語落入耳朵裏,時灼無比自覺地朝他搖搖頭,“沒有。”
說完以後,他低頭将書包拉鏈拉起來,彎腰拿起放在牆邊的傘要離開。
尤裏斯出乎意料地開口叫住了他:“我有。”
時灼握着雨傘停在原地,目光困惑地等待他的下文。
對方卻語氣波瀾不驚地道:“外面現在多少度?”
出門前沒有查看溫度,時灼連忙打開手上終端。
而尤裏斯并非真的想知道,只側身退開一步不悅道:“你站在門外不進來,是想凍死我嗎?”
時灼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擡腳跨了進去。他在溫暖的宿舍裏坐了許久,對方卻一直沒說是有什麽事。中途他打開書包拿東西時,不小心帶出了放在裏面的棉布兔子。
直到從尤裏斯宿舍離開的時候,他也沒有察覺到棉布兔子掉了出來。那只曾經用來作為課程作業備選,被尤裏斯戲稱為刀疤星盜的可憐兔子,就這樣不小心遺留在了皇太子的宿舍裏。
回程的路走過一半,他才收到尤裏斯的信息,叫他回去拿遺落的兔子。時灼只得給皇太子回信息,兔子先放在對方那裏,等尤裏斯下次回學校的時候,自己再找時間去他宿舍裏拿。
轉頭望向窗外紛飛的雪,尤裏斯同意了他的請求。
但時灼沒有再将兔子拿回去,一個月後等他從偏遠的邊境回來,重新恢複到帝國繼承人的身份時,皇室對時家叛國的處罰塵埃落定,時家所有的人都已經不在首都城了。
或許那年冬天他留在首都城中,又或許他從邊境回來後做些什麽,時灼的境遇會與多年後的今天不同。至少他不用再像現在這樣,經歷每個隊友曾經的死亡時刻。
時灼在莫森的懷抱裏酒醒了。
對方的擁抱比以往任何一次做戲,都要更加的溫暖有力和令人沉淪。一如多年前冬日冰冷的雪夜裏,從尤裏斯宿舍中撲面而來的暖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想到這個,但從所有負面情緒中抽身而出的那個瞬間,仿佛再濃烈的酒精也無法再将他麻痹。時灼的思緒重心逐漸不受控制地,偏離向了面前這個擁抱自己的男人。
“上校。”時灼從莫森的懷抱裏擡起頭看他。
聽出他聲音中的清醒與平穩,莫森松開雙臂對上他的目光,“酒醒了?”
“醒了。上校,”時灼朝他笑得眉眼微彎,看起來是心情不錯的模樣,“這就是你說的不會安慰人?”
莫森眉眼不動地任由他笑,“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時灼輕輕歪頭拉長了語調,“你在首都城真的沒人追嗎?”
意外他問的會是毫不沾邊的事,男人不置可否地擡了擡眉毛,“想知道?”
“想知道。”時灼說。
卻見莫森輕飄飄瞥了他一眼,“那你就想着吧。”
“……”
時灼不再試圖從他那裏套話,轉頭從空酒瓶旁拿過第二瓶酒,眼中含笑地朝他揚了揚那瓶酒,“上校,說好陪我一起喝酒的呢?”
他面上說得認真自然,心中真實想的卻是,自己醉酒後出洋相被莫森看了去,按道理來說莫森酒量沒他好,現在他也要想辦法看回來才行。
“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對方完全不上他的當,“不是讓你去找羅溫喝嗎?”
“可是羅溫不在。”時灼朝他輕眨眼眸回答。
莫森思忖了兩秒時間,“喝酒不行,可以用別的換。”
“什麽換?”時灼放下手中的酒問。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通過終端聯系了羅溫。雙方通訊連上的那一秒,誤以為對方要将羅溫叫來,時灼心急火燎地湊上前去,擡起一只手捂在莫森的唇上。
直到指尖戳到對方唇角,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在莫森瞬間危險起來的眸光裏,悻悻笑着将手拿了下來。但莫森只是讓羅溫準備出門的車,并且拒絕讓羅溫臨時充當他們的司機。
時灼面上不由得愣住,“上校,大半夜的我們要去哪裏?”
“空中花園。”莫森從餐桌前站起來回答。
對方話裏說的空中花園,應當就是軍部修的宴會廳沒錯,但時灼仍是沒有反應過來,“去那裏幹嘛?”
“你不是想看自然星空嗎?”莫森微微俯下身來直視他的雙眸,“空中花園的頂樓,是整座羅那城裏,距離星空最近的地方。”
時灼被他說得有些心動,跟着從椅子前站起來追問:“可是現在這個時間點,空中花園應該不會對外開放——”
“軍部上校不屬于外人範疇。”莫森打斷他的話道。
因為莫森臨時起意的念頭,兩人在深夜時分去了空中花園。懸浮在空中的花園宴廳無人值班,莫森掃描自己的信息進入,直接将懸浮車降落在頂層的停車坪裏。
懸浮車停穩以後,時灼彎腰從車內鑽出來。
雖然曾經信誓旦旦認為過,在看過無人區的漂亮星空以後,就不再對鋼鐵森林中的景色抱有期待。但當他與莫森坐在花園頂層的臺階前,面對頭頂大片璀璨閃耀的星空銀河時,他仍是忍不住在心底發出贊嘆聲來。
這與在無人區擡頭望見的,那片遙不可及的星空不同。如莫森所說他們此時此刻,正身處羅那城最靠近天空的地方,漫天繁星嵌在廣闊深邃的夜空裏,如銀色沙礫般綴滿波光粼粼的銀河,在視線內彙聚成一片潑灑的星海。
近得那些星星尾巴上的細碎光芒,仿佛正在不斷地墜落入他的眼眸裏。
他情不自禁地轉頭看向莫森,烏黑明亮的眸底映着揉碎的星光,如一株玫瑰在夜空下灼燒綻放。
莫森忽然就在心底反悔了,他不想兌現承諾放時灼離開。
所有的事情結束以後,他想帶時灼一起回首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