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醉酒
莫森從座位裏站了起來,卻先轉身看向時灼吩咐:“你出去等我。”
時灼從順如流地從房間裏離開,後續兩人的談話內容他不得而知,但他在房間外掐着時間等,不到十分鐘的短暫等待後,莫森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賭場安排人開車送他們出城,守在入口處的人也直接放行。兩人輕松帶着東西離開地下城,莫森提前聯系了羅溫開車來接。直到坐上回家的車,時灼仍是有些好奇,莫森拿什麽與女人交換,才讓她放棄了與莫森上床。
“我和她簽了一份協議。”似是看出他心中想法,莫森主動在車上解釋,“她和六爺都盯着幫主的位置,但六爺那邊有軍部的人幫襯,這場競争對她來說很不利。”
“我承諾到時候會幫她,以莫森·諾因的名義。”男人淡淡道。
“莫森·諾因?”時灼不由得挑眉笑了起來,“一旦上校丢掉這個身份,她要上哪去找人兌現協議?”
“她既然動了歪念頭,這點懲罰也不算什麽。”莫森說。
歪念頭多半指的就是,她想和莫森上床這件事。有那麽短暫的一瞬間裏,時灼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甚至差點就想沖口而出問,昨天晚上自己主動提出幫忙,會不會也已經在莫森心中,被對方打上“動歪念頭”的标簽。
但顧及車內還有羅溫在,時灼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回到蘭德街的住處以後,見莫森還有事與羅溫商議,他就獨自回房間裏睡覺了。
睡醒以後窗外天色濃黑一片,距離晚飯時間已經過去許久,整整一天沒怎麽吃東西,時灼饑腸辘辘地去廚房找吃的。露過連接廚房的餐廳時,發現羅溫獨自坐在桌邊發信息,他如同看見救星般湊過去問:“有吃的嗎?”
羅溫從終端前擡起頭來看他,“做飯阿姨已經下班了,冰箱裏有剩下的,你自己去廚房裏熱。”
時灼聞言,也半點都沒覺得嫌棄,轉身挂着笑容往廚房裏走。他讓機器人替自己熱好菜,自己去餐廳酒櫃裏取藏酒。
餘光掃見他将酒瓶擺上桌面,羅溫不免瞪起眼睛壓低聲音問:“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喝什麽酒?”
“這可是上校允諾過我的。”時灼朝他眨眨眼睛,拉開旁邊的空位坐下來,慢吞吞往玻璃杯中倒酒。沒等羅溫欲言又止完,他又語氣散漫地開口,“你在給誰發信息?”
“上校讓我和薇薇安保持聯系。”羅溫回答。
時灼點了點頭,将酒杯送到唇邊,“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目前為止一切正常。”對方想了想又補充,“算她那兩個朋友命大。”
時灼低頭抿酒的動作一頓,随即開玩笑般地自嘲道:“照你這麽來說,我的命也挺大。”
羅溫跟在莫森身邊很久,時灼的個人檔案他也看過,知曉時灼曾經在戰區待過,聲音裏不由分多了幾分服氣:“能夠活着下戰場的人命都大。”
這時候機器人來送熱好的下酒菜,時灼拿起筷子往碟子裏夾菜吃,好似沒有想要接他話的打算。
羅溫仍在回想當初看過的檔案,也沒有過多留意他臉上的情緒變化,只語氣不解地自顧自往下說了起來,“我看過你記錄在軍部的詳細檔案,最後那場任務你們隊伍的死傷率很高。”
最後幾個字宛如觸及他內心深處,時灼猝然握緊筷子掀起眼皮看向他。
“死傷率很高?”黝黑的睫毛在燈下鋪開濃重陰影,也不知道是喝了幾口烈酒的緣故,還是被羅溫委婉的措辭逗笑,他的話語少見地暗藏了幾分冷銳,“最後那場任務中,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到底是什麽任務?檔案上只留有數字編號。”羅溫開口問。
“只是一場掃尾追擊的任務,難度只有以往任務的一半。”時灼放下手中的筷子,重新握住手邊的酒杯,“我的老隊友甚至心情不錯地調侃,軍部奴役折磨我們這麽多年,終于良心發現大發慈悲了一回。”
以及他沒有向羅溫說出口的是,當時所有人沉浸在即将結束服役的快樂中,沒有人意識到任務難度的驟降,是多麽不同尋常以及暗含殺機的變化。
就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而等他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卻已經為時太晚來不及回頭了。
時灼鮮少有回想這些的時候。
有關前線戰場的不好回憶,似乎已經連同隊友消逝的生命,一起留在了沒有星空的那天晚上。他們在很早以前就有過約定,無論隊伍中走到最後的人會是誰,都要帶着大家努力生活的共同心願,都要不記過往不被牽絆地勇敢向前看。
但是這兩天受薇薇安的影響,他似乎頻頻陷入這些往事中。而那些被他努力壓下又溢出,反複在心中沉浮的負面情緒,終于在薇薇安的事情結束以後,混雜在話題與酒精中催化出來。
咽下喉嚨的酒液慢慢加倍放大了,他壓抑在心底已久的宣洩與傾訴欲,時灼從燈下擡起眼眸直直盯着他看。
“……”
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羅溫打斷了他的情緒醞釀,從餐桌前起身語速飛快地道:“聽故事還是下次吧,我還有重要事情沒做。”
話音未落,對方就腳步倉促地離開了。
留下時灼坐在桌邊沒動,盯着他的背影變小消失,半晌輕輕對着空氣哦了一聲。
但不管怎麽來說,老一輩的話總是不無道理的。時灼從前在戰區就聽別人說,不要帶着心愁去喝酒。無論酒量多麽好的人,在負面情緒的攪拌下也會喝醉。
時灼很快就醉倒在了酒精裏,他的思緒開始變得天馬行空。
一會兒想皇太子果真不是慈善家,不做沒有任何回報的事。即便是時隔數年他漂泊在邊境城,對方也能夠定位精準地找上他,變相向他索取當年他做出的承諾,讓他明白這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一會兒想莫森的染發劑當真質量差,他能從皇太子那裏拿到易容裝置,卻拿不到質量更好的染發劑。聽聞西瑞爾過陣子要來羅那城,對方那張臉下藏的該不會是西瑞爾吧。
最後想到的是老隊友卡爾鮮活的臉,以及對方最後沾染鮮血的金屬銘牌。他下意識地就松開酒杯往懷中摸去,指尖卻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裏撈了個空。
時灼面上不由得怔了怔,依稀記得銘牌似乎藏在作戰服裏,而作戰服在他入獄後就被扒了下來。恰巧此時身後有腳步聲走近,他摸銘牌的那只手還停在懷中沒動,條件反射般地追着聲音回過頭去,視線有些搖晃眩暈地落在來人臉上,“卡爾……”
男人腳下步子猛地頓住,面無表情地轉身瞥向羅溫,“這就是你說的他找我?”莫森唇邊勾起冷笑弧度來,“他要找的人好像不是我。”
“……”
好心辦了壞事的羅溫幹笑一聲,頂着莫森如有實質的目光倉皇撤退。
餐廳裏剩下他們兩人在,莫森走到時灼面前坐下來,半晌聲線硬梆梆地開口道:“什麽卡爾?這裏沒有你要找的卡爾。”
時灼視線渙散地盯着他看,聽出他的聲音後慢吞吞點頭,“上校。”
“原來還沒有醉到認不出我。”莫森語氣輕飄飄地接話,末了又似想起什麽來般,微擰着眉頭不放心地問,“卡爾,”他拿過時灼的酒杯放回桌上,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問,“我是說你的那位老隊友,他在戰區是什麽軍銜?”
“軍銜?”時灼口齒不清地咀嚼字眼,“沒有。”
“沒有?”莫森面色稍霁。
“我們這樣的人沒有。”時灼用力朝他搖頭,“注定要死的人,又怎麽會有?”
莫森伸手扶住他晃動不穩的身體,“什麽叫注定要死?”
時灼頭重腳輕地将額頭抵上他肩膀,一雙眼睛微微阖起來許久沒有接話。
最後是莫森自己記了起來,“你上次說的清掃任務是什麽?”
“清掃任務?”時灼從他肩前慢慢仰起臉來,燈光刺目他仍是雙眸緊閉,醉酒後的臉龐如同冬日裏,漫山遍野覆蓋的茫茫白雪,在光線裏看起來漂亮而空茫,“清掃我們的任務。”
莫森看着他沒有動,面上神情甚至沒有明顯變化,心中卻好似被細針刺了一下。
讓人頓覺不适,卻又難以忽視。
“上校,我考上帝國軍校的那年,被分去最差院系的時候沒有後悔。兩年後沒來得及讀完軍校,被流放到前線戰區的時候沒有後悔。”他在明亮的燈光裏緩緩皺眉,“我不是喜歡後悔的人。但是,我一直都很後悔。”
“後悔在那次任務開始前,沒有察覺到不對攔下他們。”
“軍部每次發出的指令,我們都認真執行完成了。但只有那一天,我想做個逃兵。”
“上校,”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卻也沒有任何笑意,只借着醉意将內心喃喃剖出,“我如果做個逃兵就好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似不勝酒力一般,重新将臉低垂了下去。
耳旁靜到只剩時灼綿長的呼吸聲,很長時間內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久到莫森以為他已經醉酒睡着,卻突然聽時灼的聲音含糊響起:“上校,你有後悔的事嗎?”
莫森沉默了一秒,沒有出聲接話。
倒是時灼自己先想了起來,思緒沉淪間語調不穩地開口:“抱歉上校,我醉得腦子不太清醒,忘了已經問過你一次。”
“我好像說了太多話。”他扶着桌面搖搖晃晃地起身,“今晚說的這些話,睡一覺起來就能忘。”勉強靠餐桌穩住了身體,時灼垂眼視線空茫地望他,“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去睡了。”
對上他那雙情緒覆沒的眼眸,男人冷不丁地放緩語速開口:“那不是你的錯。”
“你不需要後悔。”對方說。
“上一次你讓我安慰你,今天晚上卻沒有。”
“也許你不需要,但是我現在,比那天晚上更加想抱你。”
“所以現在開始,我會從一數到三,如果你沒有拒絕,我就當你接受了。”
莫森抓住他的手腕開始數,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經喝醉了,時灼并沒有聽到三以前的數字。
下一秒,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時灼被他強行拽入溫暖的懷抱裏。
男人有力的雙臂環住他背脊,下巴不容拒絕地壓上他的發頂,将他緊緊包裹在熟悉的氣息裏。
“另外,”莫森低沉的嗓音從頭頂淡淡落下,“關于後悔的事情,”他的話音略微一頓,“之前沒有,現在有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