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金毛
時灼絲毫不知他心中的想法。
他只看見莫森的面龐輪廓,模糊影綽地隐沒在夜色中,那雙帶着深沉冷銳的漆黑眼眸,此刻卻好像盛有點點星光碎芒,如同小船般載着他浮蕩在廣闊星河裏。
這是他以往從未見到過的風景,時灼近乎出神地盯着他的雙眼看。卻不知道此時坐在面前的人,也能從他眼中看到相同景色。
直到男人的聲音将他拉回現實:“羅那城的星空和無人區有什麽不同?”
“不同嗎?”時灼不假思索地開口,“一個太近,一個太遠。”
“哪裏的星空最漂亮?”對方問。
“兩個地方都很漂亮。”時灼回答得很快。
對他的回答并不滿意,莫森又換了種方式問:“羅那城和無人區的星空,你更喜歡哪一個?”
時灼眼中浮起輕微怔愣來,随即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意識到自己不該再深究,但莫森仍是不受控制地斂眉開口:“你在無人區的每個夜晚,都會和卡爾一起看星星?”
時灼聞言,稍稍遲疑了一秒,直覺對方的句式有些古怪,但也說不上來到底古怪在哪。卡爾作為與他相處時間最長的隊友,也的确陪他看過許多次夜晚的星空。
思及到此,他無比自然地朝莫森點點頭,接着想要補充還有其他人在時,就見輕紗般淺淡朦胧的月光下,莫森眉間皺起的痕跡又深了兩分。
“你喜歡哪一個?”白日裏的冷淡與鋒利消失不見,眼下他看起來像是讨要糖果的小孩,語氣固執堅決地又問了一遍。
時灼被他的語氣微微驚到,想也不想地下意識張口答道:“自然是羅那城的——”
“真的?”莫森的視線緊緊盯着他。
時灼不知道怎麽的,竟就被他盯出幾分緊張來。甚至于他在監獄中接受獄警審訊時,都從未生出過這樣的緊張情緒。
若要将此時場景與戲劇情節對號入座,他只能想起出軌妻子被丈夫拷問的情節來。
“當然是真的。”時灼語調不變地回答,抵在身側的手卻不自覺握了起來。
莫森一言不發地朝他靠近過來,熟悉的眉眼逐漸從夜色中清晰顯現,“如果是真的,”他微微垂眸停在時灼臉前,“你緊張什麽?”
“……”
男人的嗓音明顯低沉不悅起來,“你在讨好敷衍我。”
“……”
時灼眼神複雜難言地望向他,天地可鑒他剛才說的就是真話,可就連他自己也有點摸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緊張什麽。半晌他極為生硬地話鋒一轉,內容頗有些還擊意味地問:“那麽上校,首都城和羅那城的星空,你更喜歡哪一個?”
莫森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首都城和羅那城不同。”
“說得也是,熱鬧繁華的帝國首都,不是區區邊境小城能比的。”時灼略含促狹地挑起眉尖來,“看來上校是要選首都城了?”
将他眉間的促狹看在眼裏,莫森沒有主動接他的話茬,“首都城的星空,你沒有見到過嗎?”
“說來慚愧,”時灼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我就讀于帝國軍校的那三年裏,能在晚上擡頭看星空的閑暇時光并不多。”
莫森看着他輕輕一哂,“學習太努力?”
“是也不是。”時灼神神秘秘道。
“那是什麽?”對方淡淡反問。
“其實是尤裏斯——”記起莫森是皇太子的人,他又連忙改口換掉了稱呼,“我是說皇太子殿下,你應該知道的吧?他讓人給我制定的訓練計劃,幾乎占據了我所有的課後休息時間。”
“皇太子殿下可真嚴格。”他似嘆非嘆道。
他本意是想博取莫森的同情,卻不想對方重點抓得清奇不已,“那不是他讓別人做的計劃。”男人語氣毫無波瀾起伏地強調,“那是皇太子自己動手寫的。”
但不管怎麽來說,對于尤裏斯親力親為這件事,時隔多年時灼也的确有些驚訝。只是中間隔的年月有些久,所以他也沒有驚訝太長時間,就将注意力繞回了原本的話題上:“上校,剛才那個問題,你還沒有選。”
“需要選嗎?”莫森接話。
時灼眼中情緒頓了頓,故作語氣不滿地抱怨:“上校,軍官特權可不是用在這種事——”
莫森嗓音平穩淡然地打斷他的話,“重要的從來都不是看到的景色,而是和你一起看星空的那個人。”
對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恰逢時灼擡起頭仰望天空。伴随着莫森話音的緩慢落下,視野內月色皎白星光如海,萬裏銀河長長垂入深空曠野。
時灼一動不動地望着星空沒說話,心髒卻似捉不住的蝶般四處竄動起來。
莫森到最後離開的時候,也沒有告訴他自己的選擇。可偏偏對方這樣一句,不知道有心或是無心的話,反倒攪得時灼半夜翻來覆去睡不着。
他将手臂枕在頭下仰躺在床,閉着眼睛心中思緒去混亂如麻。那只莽撞竄進他心底的蝴蝶,始終都沒有絲毫要離去的打算。
他時而想莫森的回答比自己好百倍,與對方這樣滴水不漏的完美回答相比,自己給出的回答就像是一團破爛。
時而想莫森的回答點醒了自己,似乎他也早已在心中認定,比頭頂萬丈星空更耀眼的,是他身旁近在咫尺的風景。所以在過往許多次看過,沿途重複老舊的風景以後,他仍是一眼愛上羅那城的星空。
時而又想比起這座邊境小城,莫森待在首都城的時間更長,那裏會不會也有陪他看星星的人。而莫森說這句話的初衷,是不是在懷念陪他看星星的人。
蝴蝶不斷扇動着薄薄的蝶翼,最後悄悄飛入了他的夢裏。整個後半夜時灼都在做夢,他夢見自己在草地裏撲蝴蝶,卻怎麽也抓不住那只蝴蝶。
幾個小時以後,他精疲力盡地睜眼醒來,瞥見窗外已經天色大亮。時灼睜眼躺在床上思索,片刻後下定決心翻身而起,迅速收拾好自己開門出去。
如有千言萬語堆積在心中,時灼在路過莫森房間門外時,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随即才連早餐也顧不上吃,在羅溫古怪不解的直直注視下,一鼓作氣地沖出院門走向隔壁。
時灼想不到要和誰說,所以他去找了李戚容。謝裏登似乎不在家中,管家将他請入會客廳,轉身去房間叫李戚容。
李戚容還躺在床上沒起來,被時灼的突然造訪吵醒以後,氣得連睡衣也來不及換下,披着外套神色沉沉地往外走,打算先将擾他清夢的時灼罵一頓。
不料蹲在廳中和奧利奧玩的時灼,卻自動忽略掉了他臉上的表情,徑直笑容滿面地沖上前來,打斷他積攢的所有起床氣道:“李戚容,我好像戀愛了。”
李戚容一臉莫名和麻木地看着他。
“我決定要追他。”時灼和他分享。
奈何李戚容不是個好的傾聽者,聞言額角青筋微微跳動起來,“你就是為了這點事,大清早地把我叫起來?”
“是啊。”時灼笑容不變地點頭,随即自言自語般轉身邁步,“已經這個時間了嗎?我該回去吃早餐了。”
他出現得突然離開得也利落,全程只與李戚容說了兩三句話,剩下李戚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又驚又怒地回過神來。
時灼不是莫森·諾因的情人嗎?除了莫森·諾因他還想和誰戀愛?且時灼要追誰是他自己的事,為什麽還要專程跑過來告訴他?
李戚容不算聰明的腦子裏,思緒遲鈍而緩慢地運轉起來。片刻過後,他忽然站在原地打了個寒顫,時灼要追的人該不會是他吧?
絲毫不知李戚容可怕的想法,時灼告別管家離開往家中走。然而闊別幾日沒有見面,奧利奧卻不想和他分開。時灼從謝裏登家中走出來後,才發現奧利奧也從家中溜了出來,邁着歡快步子悄悄跟在他身後。
他原地停下來朝奧利奧招手,毛發蓬松的大狗張嘴吐着舌頭,高興不已地飛奔過來撞入他懷裏。熟練地張開雙臂接住它,時灼伸出掌心在他頭頂揉了揉,随即擡眸望了一眼來時的路,決定吃完早餐再将它送回家。
幾分鐘以後,站在院子門邊澆花剪枝的羅溫,親眼目睹他将謝裏登的狗拐回來,心中的費解不免又加深了幾分。
時灼帶着奧利奧去餐廳吃早餐,卻沒有在餐桌前看到莫森的身影。問起羅溫才知道對方還未起床,心中覺得稀奇與詫異的同時,時灼主動提出來去叫莫森起床。
他離開餐廳往卧室方向走,奧利奧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未料一人一狗還沒走到莫森的房間,奧利奧忽然就精神振奮地叫出聲來。時灼下意識停住腳步往身後看,就見金毛大狗興致極高地搖動尾巴,精準捕捉到目标所在的方向與位置,循着熟悉的氣味迅速朝前方跑去。
時灼這才慢半拍地回想起來,自己曾經給它嗅過莫森的外套。有上一次找到莫森的經歷在先,奧利奧這一次變得更加熟練起來。但好在只要莫森不開門,奧利奧就進不去房間裏。
他連忙加快腳步去追前方的奧利奧,拐過牆角進入卧室的那條走廊裏時,恰好發現奧利奧停在莫森的房間外,搖着尾巴從打開的門縫間擠了進去。
“……”
原本細小的門縫被徹底擠開,眼看事情愈發變得不妙起來,時灼也不再有所顧及地追了進去。
擡腳跨入房間的那一刻,他沒有在裏面找到奧利奧,卻撞上了從浴室裏出來的莫森。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相觸,掃過他身後那扇敞開的門,莫森率先眉毛輕動開口問:“你來幹嘛?”
“……”
“我來找狗,上校。”時灼再次擡眼環顧四周,“我看見奧利奧進了你房間,但是我不知道——”
遠遠瞥見莫森那張幹淨的白色床單上,竟憑空多出幾根金燦燦的毛發來,時灼驚得音調陡變話語戛然而止。
察覺到他話中急轉直下的語調,莫森順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床上,随即眼中情緒微不可見地僵滞。
“抱歉上校,我不知道奧利奧會上你的床。”時灼愧疚而真誠地向他道歉。
他自知理虧地垂下一雙眼眸,全然不知莫森微微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