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美男計]
糖心啃夠兩個玉米,摸摸嘴巴,随他繼續趕路,不久,他們來到一處小鎮,糖心卻頓在原地,止步不前。
殷邊瓷疑惑:“怎麽了?”
糖心蠕動下嘴唇,仿佛含着苦藥一般,磨磨唧唧吐字:“咱倆身無分文,衣衫破敗,被人當做叫花子怎麽辦?”想她慕容大小姐平日穿的風光靓麗,何曾今天這般狼狽邋遢過,她可受不了那種被人嫌棄的眼神。
殷邊瓷搖頭嘆氣,轉身就走,糖心見狀大喊兩聲:“喂!喂!”唯恐他丢下自己,只得又颠颠兒追上來。
殷邊瓷向路人詢問,得知從這裏回到聚泉山,還需五、六十裏路程,糖心一聽頭都大了:“我不想再走路了,而且天快黃昏,總該找個地方住下來吧!”
殷邊瓷摸摸下巴:“沒錢就想法子弄錢。”
“想法子弄錢?”糖心不遑思量,已被他拉至一條人多繁華的街巷上。
殷邊瓷突然跪下來,擡眸朝她示意,糖心趕緊擺擺手拒絕,做人要寧死不屈,怎麽能輕易下跪?她可做不到。
殷邊瓷語氣略帶一絲譏诮:“不跪等着餓死?”
糖心肚子又開始咕嚕作響,在殷邊瓷的注視下,她艱難地在“餓死”與“寧死不屈”之間掙紮,最終,糖心還是沒出息地選擇不被餓死,捱在他身旁跪下。
殷邊瓷道:“哭吧。”
“哭?”糖心一頭霧水。
殷邊瓷開口:“越大聲越好。”
糖心瞪着眼珠子,心想你讓我哭我就哭啊。
殷邊瓷朝她軟腰處用力捏了一把,又狠又重,結果糖心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接着哇哇大哭,把街巷設攤賣菜的吆喝聲統統淹沒掉。
群衆陸續圍上來,有好心人問:“姑娘,你這是怎麽了啊?”
糖心想說她被掐得好疼啊,該死的殷邊瓷,竟然對她下手這麽重,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衆人指着他倆議論紛紛,糖心臉蛋泛紅,既羞且窘,正不知所措時,發覺殷邊瓷正向她擠眉弄眼,糖心傻傻看着,突地靈光一現,扯着嗓子悲呼:“各位好心人,求求你們救救我……我哥哥吧……”她費勁巴拉的,才給某人想到“哥哥”這個稱呼。
議論聲開始此起彼伏,有人問:“你哥哥怎麽了?”
糖心摸着晶瑩的淚珠子,泣不成聲:“我哥哥他天生患有不足之症,身虛體弱,父母雙亡後,我與哥哥相依為命,颠沛流離,可是哥哥為了照顧我,病情變得愈發嚴重,如今我們溫飽都成問題,更別提看醫買藥了……”
她說完,殷邊瓷已經十分配合地嗆咳起來。
糖心馬上撲到他身邊痛哭:“哥哥、哥哥,你又要吐血了嗎……”
殷邊瓷低着頭,越咳越厲害,看那樣子,真要把五髒六腑給咳出來似的。
糖心嘴角暗搐,這家夥演技也忒好了吧?繼續哭道:“我只有這麽一個哥哥,不能讓他離開我啊,求求各位,賞給我們一些買藥的錢吧……”然後使出殺手锏,輕輕擡起殷邊瓷的臉。
就聽人群中,陡然傳來一片倒吸氣聲。
立有一青衫女子感嘆:“真是好可憐的公子啊……”掏出幾枚銅錢,擱至他們面前。
又有一細眉黃裳女子走上前:“區區心意,望公子的病情能早日痊愈。”
“多謝……”殷邊瓷接過錢,薄唇微勾,展顏一笑,那般模樣,真真勝似桃花紛飛的春光,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對方險些尖叫,捂住滾燙的面頰跑掉了。
稍後幾位大娘給錢,就跟這輩子沒見過男人似的,一個勁盯着殷邊瓷的臉瞧。
更有六歲女童指着他講:“這位大哥哥生得真好看,爹爹,你給大哥哥一些銅板吧!”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街巷中小小一角落,都快被堵得水洩不通了。
殷邊瓷笑一笑,那些個大姑娘小姑娘,激動得直跟炸開鍋一樣,無數的銅板紛紛撒了下來,在地面明晃晃地攤成一片,糖心則一旁腆着臉數錢。
直至日落,人群才逐漸散去,糖心興高采烈道:“夠吃一頓大餐啦!”随後又聳下眉毛,“不過住的地方怎麽辦?明天還需繼續趕路,吃的東西,以及這身髒衣服,又該怎麽辦?”
她已經受不了自己身上那股酸味了,幹脆坐在地上蹬着腳耍賴:“不行,我要洗澡,我要吃飯,我要睡溫暖的床。”
殷邊瓷頭疼地撫撫額,伸出手:“把錢拿來。”
糖心乖乖将一袋子哐啷響的銅幣交給他,殷邊瓷在街上逛了幾逛,随即看到一家絲綢鋪子:“在這兒等會兒我。”
他進去後,糖心蹲在店前不遠的一棵大樹下,無聊地玩起小石子。
約莫一頓熱飯的功夫,殷邊瓷換上一襲幹淨的雪青布衣出來,俊如描畫的眉目,白如雪覆的肌膚,襯得他宛若世間最鐘靈毓秀的書生。
糖心還當他要改頭當秀才,棄武從文了呢:“你穿成這副樣子做甚?”
殷邊瓷嘀咕:“只夠買這麽一身衣裳了。”
糖心以為聽錯:“你、你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
殷邊瓷颔首。
糖心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卻被殷邊瓷攬住腰,躍上大樹,糖心氣得一把将他推開:“你把錢用來買衣服,那我怎麽辦?”
殷邊瓷笑着講:“你在樹上乖乖呆着,直至我回來。”
糖心問:“那你呢?”
“我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一聽他要走,糖心也沒心情鬧脾氣了:“哦,那你快點啊。”
殷邊瓷吻下她的額際,便飛身躍下。
糖心吹眉瞪眼的,這個混蛋,現在占她便宜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好在大樹枝繁葉茂,她躲在上面,完全不會被人察覺,日頭一點點落下,眼瞅夜幕來臨,殷邊瓷依然沒有回來,糖心漸漸心慌,這家夥該不會撇下她,獨自開溜了吧?
糖心等着等着,竟然不知不覺睡着,待她再次醒來,天色已經大亮,殷邊瓷整整一晚都沒有出現,糖心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忽聽有人小聲地呼喚:“慕容姑娘在嗎?慕容姑娘在嗎?”
糖心飛快從繁密的樹葉中探出一個腦袋,看到那是一名小厮裝扮的男子:“你找我?”
小厮仰着頭,迅速朝她恭敬一揖:“請問是慕容姑娘嗎?”
糖心想他為何會知自己的姓氏,開口問:“你是誰?”
小厮解釋:“在下是陳府家仆,名喚張誠,我家小姐請慕容姑娘前往府上一敘。”
“你家小姐?”糖心可不認識什麽陳府姑娘,兩彎黛眉微蹙,“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見她不信,小厮俯身又道:“殷公子正在敝府做客。”
殷公子?這回沒有錯,肯定是那個讨厭鬼,糖心納悶殷邊瓷怎麽混進陳府去了,輕輕一躍,跳到樹下。
小厮伸手示意:“請慕容姑娘上轎。”
原來還有轎子,糖心現在是能坐着絕不站着,能躺着絕不坐着,暗忖陳府辦事倒挺周全,美滋滋地坐上軟轎。
一路左拐右繞,來至某座紅牆碧瓦的府邸,小轎擡入東角門,随後門簾一掀:“慕容姑娘請。”
糖心跟着說話的小婢走到花園裏,甫臨拱形石門時,便聽铮铮弦聲亦如流水,原是有人正彈着琵琶,而殷邊瓷端坐亭內,一面飲着茶,一面聽着小曲兒,手上的茶盞剛一擱下,立馬有侍婢為他斟滿,坐在殷邊瓷對面的,還有一位容貌娟麗的藍衫女子,此際連曲子也顧不得聽,只是癡癡地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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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心心道這是什麽情況,殷邊瓷怎麽跟個大爺一樣,不僅有吃有喝,更有人貼身伺候。
引路的小婢向藍衫女子禀報:“二小姐,慕容姑娘到了。”
陳二姑娘這才百般不舍地從殷邊瓷臉上移開目光,斜眸瞥了糖心一眼,淡淡落下句:“就是她?”
什麽叫就是她?
糖心聽對方一副淩傲不屑的口吻,氣就不打一處來,想她堂堂天蟬閣閣主的女兒,論容貌有容貌,論身份有身份,除了胸比對方小一點之外,哪裏比眼前人差了!
“糖糖!”殷邊瓷欣喜地舉步上前,一把将她摟入懷裏,勒得糖心差點斷氣。
“殷公子……”陳二姑娘見他抱着懷中佳人,幾乎心碎一地,“你、你就這樣喜歡你的娘子?”
娘子?
糖心睜大星目,看看殷邊瓷,條件反射地張開口:“什麽娘……”結果被殷邊瓷捂住嘴,那環在腰上的手臂一緊,直悶入他胸懷之中,“娘子,你身子不好,還是少說些話吧。”他又沖陳二姑娘講,“我與糖糖兩情相悅,早已在月下盟誓,今生風雨共度,不離不棄。”
呸,誰跟你兩情相悅,不離不棄了。糖心心底狠狠罵着,趁機往他胸口咬了一口。
牙好疼……
陳二姑娘聞言,睫毛垂掩,潸然淚下。
殷邊瓷則伸手安撫着懷中的小“老虎”,同時啓唇:“陳姑娘,如今你既已見過拙荊,可以讓在下離開了吧。”
陳二姑娘依依不舍:“殷公子日後還會回來嗎?”
殷邊瓷嘆息:“他日有緣,必會相見。”
陳二姑娘追問:“那殷公子會記得我嗎?”
殷邊瓷略略沉吟,露出一抹沐如春風的微笑:“會。”
陳二姑娘似已心滿意足,擡起玉指,輕然抹去眼角的淚滴:“殷公子若不嫌棄,我這裏有些盤纏,願供殷公子上路使用。”
殷邊瓷詫異:“這怎使得……”
“沒關系,為殷公子做事,是奴家一片心意……”陳二姑娘對他柔情脈脈地笑着,可當瞥向糖心,卻好比隆冬降至,立馬冷下臉,“來人,帶慕容姑娘前去沐浴更衣。”
對方眼中嫌棄的意味,對糖心而言可謂極大的羞辱,若不是她一時落魄,哪裏會受這等子氣,正欲發作,卻見殷邊瓷暗自向她遞眼色,糖心左右思忖,只好按捺下來,随婢女前往沐室。
這回糖心洗了個香噴噴的熱水澡,等換上潔淨衣物出來時,殷邊瓷正負手立于窗前,修長的背影上,流閃着星星點點陽光的金輝,就恍若一道虛渺而璀璨的幻影,唯美到不真實。
他回首望來,扯唇一笑:“餓了吧,我已經讓人給你備好飯菜了。”
糖心看向桌上的美味膳肴,狠狠咽口吐沫,她這些天都不曾吃過正經飯了,二話不說,大快朵頤地吃起來。
殷邊瓷坐在對面,單手支頤地瞧着她,好像看她吃飯,是種十分享受的事。
糖心還沒找他算賬呢,昨晚他把她丢在樹上,挨餓受凍,自己卻在陳府享受着貴賓一樣的待遇,他不知道樹上蚊子很多麽!
她委屈地撅着嘴,眸底蓄攢的一顆顆金豆子就快滾落而出,殷邊瓷見狀,莫可奈何地開口:“我的小祖宗,你可別氣了,我也是沒辦法。”
糖心環顧周圍,見家仆守在門外,不禁壓低嗓音:“這位陳二姑娘,究竟是什麽來歷?”
殷邊瓷解釋:“陳家是當地出名的調香世家。”
糖心眨眼:“你又為何會住在陳府?”
殷邊瓷讪讪地揉了揉鼻子:“我只是為她提供了一種特殊的調香方子,結果她就強行留我在府邸留宿一晚。”
他答得模棱兩可,糖心卻一想即透,八成他是想在人家府上混吃混喝,結果不料這位陳二姑娘花癡得要命,款待過後,居然不肯放他走。
殷邊瓷腆着臉笑:“她不信我已娶妻,非說要見你一面,才讓我離開。”
糖心認為這簡直就是典型的靠臉吃飯,眼前人哪怕什麽都不做,也能混得風生水起的,老天爺實在太不公平了。
飽餐過後,殷邊瓷領着她告辭,陳二姑娘還特地為他們安排了馬車,臨別前,糖心覺得陳二姑娘差點就要對殷邊瓷說出以身相許的話了,可惜有她這個“癞蛤-蟆”在先,提前吃了“天鵝肉”,以致陳二姑娘看她的眼神,似乎要把她整張臉都戳成針筒似的。
糖心越想越窩火,坐在車廂內,氣梗梗地道:“自以為是的女人,我咒她一輩子找不到男人!”
殷邊瓷笑嘻嘻地哄勸:“娘子莫氣,論天下女子,哪個也比不上娘子的美貌啊。”他居然還喊“娘子”喊上瘾了。
糖心惡寒又起,想着就快回聚泉山莊了,得趕緊跟他劃清界限,故意往邊上坐了坐,同他保持距離。
有馬車就是快,離開小鎮,又行進一天的路程,翌日清晨,他們終于回到聚泉山莊,按照殷邊瓷當初的猜測,葛青逸果然根據線索,認為她與殷邊瓷墜下山崖,開始派人到山下尋找,今日見他們二人平安無恙的回來,實在喜出望外。
“大師兄!”此時此刻,糖心眼中只映入葛青逸一人,早把殷邊瓷丢了開,像只小貓般撲入葛青逸懷中,哭得一塌糊塗。
“小師妹……”葛青逸拍拍她的肩膀,一番安撫後,将她從身前拉開,“小師妹、四師弟,你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糖心吸溜着鼻子,唯恐他誤會,趕緊自己跟某人撇得幹幹淨淨:“大師兄,我是墜崖後與四師兄在鎮上意外相遇的,之後又有好心人安排馬車,護送我們一路回來。”
葛青逸颔首:“得知你們出事,我們心裏都很擔心。”
糖心見荀子帆也在場,獨獨不見夏如英:“咦,夏師姐呢?”
葛青逸解釋:“你們出事後,夏師妹已經快馬加鞭,返回天蟬閣向閣主禀明消息,我與二師弟則留在山上尋找你們的下落。”
聚泉山莊遭遇殘月宗夜襲,聽說莊上被竊走不少寶貝,惹得聚泉莊主大怒,偏偏殘月宗這群妖孽居無定所,來無影去無蹤,想找他們算賬,還得花費力氣尋找,險些沒把聚泉莊主氣出一口老血。
葛青逸已在山莊打擾多日,為此糖心他們一回來,迅速向聚泉莊主告辭,一衆人匆匆趕回天蟬閣。
對糖心而言,天蟬閣就是她的家,回到家後,莫名生出一股心酸感,總覺得這一去,已經過去三年五載一樣。
提前收到書信,夏如英領着一衆侍從在山腳下迎候,阿蘿也在其中,糖心一下車,主仆倆就抱在一起,阿蘿喜極而泣道:“姑娘,你平安歸來就好,阿蘿真是擔心死了,每晚連覺都睡不好。”
瞧瞧,不愧是她忠心耿耿的婢女,糖心頗感欣慰,反而安撫她:“有句話不是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麽。”
她馬上又看向夏如英:“夏師姐,我爹呢?”老實說糖心有些失望,這次她經歷一次生死浩劫,她還以為老爹會第一時間出來迎接她呢。
豈料夏如英道:“閣主去了迆霧嶺。”
“迆霧嶺?”糖心擰眉,“那是什麽地方?”
夏如英顯得憂心忡忡:“我就是着急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們,當日我快馬加鞭趕回天蟬閣,孰料閣主已經不在了。”
事出突然,糖心有些措手不及:“大師兄,你可知迆霧嶺是什麽地方?”
“從未聽聞。”除了葛青逸,荀子帆、殷邊瓷也紛紛搖頭。
糖心追問:“夏師姐,我爹為何要前往迆霧嶺?”
夏如英愁眉不展道:“據閣主身邊的藥童交待,當夜閣主收到一封神秘的信箋,閣主看完信箋,只說了一句小師妹有難,便獨自前往迆霧嶺了。”
說她有難?
她的确有難,可是又跟迆霧嶺扯上什麽關系?
葛青逸也顯然察覺到不對勁:“事出蹊跷,小師妹當時跟我們在聚泉山莊,又豈會出現在迆霧嶺?”
糖心恍然大悟:“難道是陷阱?”有人利用她,故意引父親前往迆霧嶺?
夏如英擔心的就是這點:“若事實如此,師父現在豈不十分危險?”
可糖心認為父親一向思緒缜密,行事謹慎,此次卻連個侍從也不帶,孤身一人,完全不像
往昔作風。
事情太令人匪夷所思,葛青逸決定:“當務之急,我還是應該盡快趕往迆霧嶺一趟,找到師父要緊。”
“讓我去吧。”殷邊瓷的聲音突兀響起,宛若金石之音,清晰傳入每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