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共患難]
糖心連續行了幾個時辰的路,肚子開始咕嚕咕嚕作響,回蕩在寂靜的林中,簡直快趕上鑼鼓聲了,不久視線豁然一亮,她看到前方一株矮樹上,挂滿了又大又圓的野果,色澤粉嫩,形态似桃,瞧着就讨人喜愛,而在不遠的灌木叢中,也結着不少果實,只是才有拳頭大小,外形也不好看,有些腐爛的果實周圍甚至飛着蜜蟲,比較矮樹上的粉嫩野果,卻是幹幹淨淨,別說蜜蟲了,上面連只螞蟻都沒有。
糖心看見蟲子就胸犯惡心,自然而然選擇矮樹上的野果,她歡歡喜喜跑上前,将小野果逐一采摘入裙裾裏,不過殷邊瓷與她截然相反,在灌木叢摘下幾顆完好無損的果實,用袖子抹了抹,很快咬下一口。
糖心想他什麽眼光啊,這裏有好好的果實不吃,非去吃那些小了吧唧還招蟲子的果子,也不怕吃完肚子疼。
她找塊平坦的地方坐下來,從裙裾裏拾起一顆,同樣拿袖子擦擦,“吧唧”啃下一口,結果剛嚼了兩下,她瞬間捂住喉嚨,彎頸全吐出了出來,不承想這野果又苦又澀,堪比黃連難以下咽。
等吐夠了,她将剩餘的野果一同丢開,一斜眼,殷邊瓷正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難道很好吃麽……糖心不自覺咽了口吐沫,可一時抹不開面子,只好眼巴巴望着。
殷邊瓷見狀,将手上的果子擦得幹幹淨淨,遞到她跟前:“要不要嘗嘗?”
糖心雖然心動,但偏偏要端着架子,做出一副“我不想吃你非讓我吃”的表情,伸手接過。
她啃下一口後,不禁驚呼:“啊,好甜啊……”
果子看似不起眼,實則甜脆可口,與剛才的野果相比,不知好吃了多少倍。
殷邊瓷笑道:“你摘的那種野果,連蟲子都不肯吃,你以為能好吃得了?”
原來他早心中有數,糖心忽然琢磨過味來:“那你先前怎麽不告訴我!”
殷邊瓷佯作未聞地撓了撓眉毛。
混蛋,竟然在故意等她出洋相!
糖心氣急敗壞地填飽完肚子,撣撣裙裾,起身繼續趕路,眼瞅日頭偏向西山,可叢林幽深似海,仿佛永無止境,糖心一陣失望,看樣子,今天是走不出山谷了。
前方密叢處傳來細微響動,緊接着出現一對爍爍睛光,糖心瞠目看得清楚——居然是一只黃斑吊睛白額虎,站在山丘之中。
媽呀,是大蟲!
糖心吓得腿都打軟了,就瞧大蟲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二人,仰頭虎嘯一聲,随後拱起背脊,似要直撲而來。
眼下逃命要緊,糖心不管三七二十一,丢下背後的殷邊瓷,拔腿就跑,想着要吃就先吃這個家夥好了,她還得留命見大師兄呢。
威猛的虎嘯聲從後陣陣傳來,她跑啊跑啊,直至再也聽不清,方扶着樹幹喘息休息,大蟲沒追上來,殷邊瓷也沒了身影,安全之後,糖心才終于良心發現,殷邊瓷大概……已經命喪虎口了。
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勉強擠出那麽一嘀嗒眼淚,懸于眼角不墜:“四師兄,雖然你命喪虎口,屍骨無存,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等将來我跟大師兄成了親,一定會來祭拜你……”
她扯着嗓子,悲戚不已:“四師兄……你一路走好……”
“被小師妹這般惦記,吾心甚慰啊。”
咦?
糖心眨巴眨巴眼,以為自己聽錯,循聲回首——殷邊瓷正靜靜立在不遠處,臉上的笑意如東風拂過,花開滿枝。
糖心下巴都快拖到地上:“你沒死?”
殷邊瓷笑呵呵地舉步上前,優美腰肢一彎,附她耳鬓道:“小師妹對我如此心心念念,我哪裏舍得死呢。”
糖心總覺得他話裏有股諷刺意味,尴尬地咳嗽聲,解釋:“我、我當時真是吓死了,等回過神,才發現你不見了,正打算回去找你呢……”
殷邊瓷嘴角淡勾,不作答。
糖心見他雖然平安無恙,但衣衫多處破損,尤其左臂上殘留着一道鮮明血痕,殷血還在往外滲,顯然之前經過一場惡戰。
糖心趕緊扭頭,當做什麽也沒看見。
臨近黃昏時,嘩嘩的流水聲漸近漸清,一處半扇形的小水潭終于映入眼簾,對于一個走得筋疲力盡,又渴又累的人來說,沒有什麽是比找到水源更開心的事了。
糖心三步并作跑到潭邊,伸手撈着清水大口大口往嘴裏灌,若不是殷邊瓷在場,她恐怕就直接跳入水潭裏洗個幹幹淨淨了,她喝了十來口水,才一抹嘴巴,跌坐岸畔喘氣歇息,眼睛一瞥,殷邊瓷已經無影無蹤。
奇怪,他又跑到哪兒去了?
若說之前,糖心巴不得這個讨厭鬼別再跟着自己,可遇見大蟲後,想到深山荒谷裏,毒蛇猛獸數不勝數,她是不敢再孤身一人了。
不過糖心屬于走一步算一步的人,她早熱得要命,幹脆脫掉鞋襪,将一對白玉小腳探入水中,啪啪濺起浪花,恣意拍打玩耍。
約莫一頓飯的功夫,殷邊瓷回來,跟她講:“我找到一處洞穴,離得不遠,今夜只能在那兒過夜了。”
糖心颔首,察覺他雖在跟她講話,目光卻牢牢盯着她的一對蓮花玉足——雪白無暇,小巧剔透,也就個巴掌大小,不似足,更似精雕細琢的玉盞,叫人愛不釋手,端詳不夠,恨不得日日夜夜捧在掌心裏才好。
糖心被他看得怪不自在的,趕緊縮回玉足,穿上鞋襪。
他找的那處洞穴微涼潮濕,尚算寬敞,之後尋來些蒲草厚厚鋪上,勉強當做是床,幸好跌下山崖時火折子沒有丢失,糖心見他抓來一只野兔,剝皮清除內髒,再吊在幹架上火烤,糖心嗅着那滋滋的幽香味,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等殷邊瓷把烤熟的野兔遞給她,糖心再顧及不了形象,如狼似虎地大口啃起來。
“好吃嗎。”殷邊瓷一手撐颌,一邊欣賞着她的吃相。
“好吃!”糖心像只小饞貓,弄得嘴角油乎乎的。
殷邊瓷寵溺地笑了笑,伸出修長漂亮的手指替她拭去殘渣。
糖心正餓得發慌,自然沒閑工夫去在乎他的動手動腳了,不過思忖到他把整只野兔都給了自己,終于騰出嘴,問出一句:“你不吃啊。”
殷邊瓷道:“我看着你吃就好。”
糖心心想這可是你說不吃的,餓了別怪我。
不過最後,糖心還是十分“慷慨”地給殷邊瓷留下一條兔腿。
夜幕逐漸來臨,濃濃的夜色幽黑泛藍,就像汝窯上沉澱出的青花色澤,不久月光悄無聲息地照進洞內,皎白皎白的,宛如遍地銀錠。
時辰不早,勞累一天的糖心打個哈哈,困倦已是襲湧上腦,然而想到與讨厭鬼孤男寡女,共處一洞,她心裏就一百個不願意,可又回憶他白日裏的表現,倒是沒有對她做出任何非分之舉……
就在糖心內心掙紮糾結的時候,殷邊瓷已經坐在蒲草旁邊,開始寬衣解帶。
———
糖心看得眼珠子險些瞪出來,當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腰帶,結結巴巴地問:“你、你幹什麽?”
殷邊瓷答得理所當然:“脫衣服睡覺啊。”
“睡覺?”糖心反應遲鈍地看看周圍,“你要睡在哪兒?”
殷邊瓷指指被她占據的蒲草:“這裏只有一張‘床’,自然是睡‘床’上啊。”
那豈不是同“榻”而眠了!
糖心急得差點咬到舌頭:“不行,絕對不行!”然後義正言辭地指責,“男女授受不親!”
殷邊瓷卻是湊近,親了下她的嘴:“這樣可以了吧?”
糖心呆若木雞,徹底懵住了。
殷邊瓷摸摸她的腦袋,柔聲哄道:“反正咱倆已經授受不親了,乖,就別鬧騰了,趕緊躺下歇息吧。”
糖心被他一屁股擠到“床”裏側,最後醒回神,大吼一聲:“殷邊瓷!”
殷邊瓷閉着眼,似已睡去。
“殷邊瓷,你給我起來!你給我起來!”糖心臉色由青轉紅,跟煮熟的蝦米一樣,使勁喊他好幾聲,但殷邊瓷就是毫無反應。
死淫賊、臭無賴、大壞蛋……糖心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可惜對方怎麽叫都叫不醒,只得委屈地坐在蒲草上生悶氣。
如果咱們慕容姑娘稍微有點骨氣,大可起身換個地方睡,奈何夜晚裏的山洞裏又濕又涼,少去蒲草的柔軟,她可睡不習慣,而且洞外不時傳來可怕的狼嚎,聽得她心驚膽寒。
糖心自我安慰,沒關系,她就當旁邊睡的是頭死豬好了,她是不會跟豬一般見識的,思來忖去後,她心內果然舒坦許多,看着殷邊瓷,眼前也出現一只碩大無比的肥不溜秋的死豬形象,最後背沖對方,躺下睡覺。
夢裏,她夢到葛青逸。
她激動得淚眼汪汪:“大師兄,你來救我了。”
葛青逸愧疚:“小師妹,讓你吃苦了。”
糖心搖頭,情深意切地道:“沒關系……為了大師兄,吃多少苦我也願意。”
葛青逸分外感動,伸開雙臂。
糖心驚訝地捂住嘴,一甩頭,不顧一切地撲入他懷中,這一回,她終于依偎在大師兄懷中了,被他緊緊地抱住、緊緊地抱住……
糖心逐漸有些喘不上氣:“大師兄,你的身體好熱啊,我快被燒化了。”
葛青逸問:“是嗎?我怎麽不覺得?”
難道只有她是這種感覺?但真的好熱啊,像被關在煉丹爐裏一樣,她揚起小臉蛋,葛青逸正用拇指細細摩挲她着粉靥,同時将唇一點點靠近……
糖心情不自禁阖上眼,櫻唇亦微微撅起,可惜過去好久,她期盼的那個吻也遲遲沒有降臨……
糖心從夢裏醒來,模模糊糊間,某張面龐映入眼簾,把她吓了一跳。
殷邊瓷正嬉皮笑臉地看着她,兩個人躺在蒲草上,依偎一起。
“你……你在對我做什麽?”糖心驚醒後,先發制人。
殷邊瓷指着她環在脖頸上的手臂:“小師妹抱我抱得這麽緊,是舍不得師哥離開嗎?”
糖心發現自己果然正緊緊勾着他的頸項,姿勢就像纏人的菟絲草一般,若說非禮,也是她非禮人家才對,眼下證據确鑿,糖心口舌莫辯,又被他身上燙熱的氣息熾得臉蛋生紅,一把推開:“那你幹嘛不叫醒我啊!”
殷邊瓷解釋:“叫醒的話,我豈不是欣賞不到糖糖寶貝如此美麗動人的睡顏了?”
他眉梢斜挑,一臉壞笑,糖心就知道哪裏有問題,下意識摸了摸嘴角的哈喇子,噢,她現在只想把這個家夥殺人滅口。
殷邊瓷抖着肩膀笑:“該不會是做春-夢了吧?”
糖心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做了春-夢,此際洞外天色大亮,她連忙岔開話題:“趕路,快點起來趕路。”
在某人的哈哈大笑中,她略顯狼狽地起身。
穿戴好,二人離開山洞繼續趕路,然而這次沒走多久,糖心便坐在石頭上大叫:“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怎麽了?”殷邊瓷就像領着一個難伺候的小孩,聞言折回身。
糖心嘟着嘴,委屈巴巴的道:“我的腳好疼……”
殷邊瓷馬上蹲下來,動作輕柔地擡起她的一只小腳:“可是崴到了,哪裏疼?”
糖心忽然“哇”地哭出聲:“不是崴到了,就是疼就是疼!”
她又哭又鬧的,殷邊瓷幹脆拿掉鞋子,剝落羅襪,就瞧白嫩嫩的小腳上,泛起好幾個水泡。想糖心打小生在天蟬閣,上有師兄師姐們愛護,下有童仆奴從敬畏,可謂溫室裏的桃花,養出滿身嬌氣,如今卻置身深山荒谷,忍饑挨餓,哪兒堪這般苦頭。
也怪糖心的小腳太過細皮嫩肉,水泡起在花瓣似的足趾上,委實有些觸目驚心,別說糖心自己吓了一跳,被任何人見了,亦會憐惜不已。
這回糖心一步也不肯走了,哇哇哭得更加厲害。
殷邊瓷替她抹抹淚,輕嘆一聲,重新給她穿好鞋襪後,彎腰相對:“來,我背你。”
糖心聞言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終于停止哭聲,伏身趴在他背上,他的肩膀堅實而寬厚,散發着一股淡淡的好聞的氣息,枕在上面十分舒服。
糖心就跟得着會走的“床”一般,前一刻還在哭,下一刻就笑得合不攏嘴了,想着既不必下地又能趕路,若一開始就讓他背着便好了。
殷邊瓷施展輕功提縱術,帶着她在林中飛快穿梭,涼風陣陣,撩得糖心青絲飒爽而揚,真有種飛起來的感覺,當然,殷邊瓷為了蓄存真氣與體力,也會不時停下來歇息,然後背着她慢慢行走。
午時的太陽照在腦頂,糖心揉揉眼睛,都已經打了個小盹了:“咱們今天能不能出山谷啊?”
殷邊瓷留意到周圍漸漸稀疏的草木:“應該快了。”
“噢,那你快點吧。”糖心似乎完全把殷邊瓷當成自己的“坐騎”了。因為無聊,還開始唱起歌,要說糖心不僅模樣美,更生就一副天籁般的好嗓子,山林裏回蕩着她動人清越的歌聲,可以招來成群結隊的小黃莺。
相反,殷邊瓷滿頭大汗,手臂被布條包紮的傷口已隐隐滲出鮮紅。
他們又走了好久的路,四周景物漸變,不再是繁茂的樹林,而是山石溪流,順着溪流再走,是一畦連一畦的莊稼麥田,望去宛如地氈般翠綠整齊,糖心在心裏謝天謝地,看樣子他們終于是走出山谷了。
前方有一大片金燦燦的玉米林,糖心已經餓得頭暈眼花,迅速從殷邊瓷背上下來,摘下一個老玉米,剝着上面的玉米粒吃,不過很快被主人發現,拿着掃帚出來:“什麽人,敢偷吃我家的玉米!”
糖心吓得跳腳,拽着殷邊瓷就一陣狂跑,等對方沒再追上來,糖心一面喘着粗氣,一面後悔:“唉,早知道我提前摘幾個就好了。”
豈料殷邊瓷伸手一探袖子,裏面“梆梆”掉出五六個玉米。
糖心瞠目結舌,記起上回他藏蟒蛋的一幕——這家夥上輩子其實就是個偷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