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思
海棠昏昏沉沉,似仍在半睡半醒之間。
眼前男人穿着家常衣服,應是剛剛沐浴完,頭發上仍帶着濕氣,衣襟也沒完全扣上,露着一行精致的鎖骨,神情平和。
是顧尋歡!
在看清來人後,海棠連忙松了手,暗暗提了口氣,怎麽是他?自己夢中怎麽這麽不小心,竟然主動牽了他的手。
可是,他的手也真是暖和,比她高了好些溫度,松了他之後,她有那麽一瞬間,竟然覺得手底空蕩蕩的透着涼意。
趨暖的本能使她好想再去握一握他,可是理智又告訴她不能夠。
海棠掙紮着起身,回他,“沒有,不是。”
顧尋歡其實早回來了,踏進屋子時見她睡得正香,便沒有打擾她,獨自沐浴洗澡,再回來時便撞見了她說夢話。
此刻再見她雙頰酡紅,神情恍惚,他心底便有些暗暗後悔了,早知道應該叫她去榻上睡的,也不至于此刻更受寒涼。
他如此想着,更直接探手觸上她額頭,果然如想象中的那般滾燙。
“你發燒了。”顧尋歡道。
“沒事,我自己可以。”殘留的理智告訴海棠,千萬別在顧尋歡面前示弱,一示弱她就容易暴露,她勉勉強強站起,“公子回來了,要不要吃茶?我去給公子倒茶。”
她手扶桌角邊緣,身子搖搖晃晃,顧尋歡盯着她看一眼,又想起下午時撞見的她眼角含淚的情形,總覺得她有些反常。
他略愣了愣,随即又想起她曾經說的慘淡家世,薄唇微抿,認定她是思家的緣故。
他伸手攔住她,回她一句,“不吃茶了,我困了,你也去休息。”
說罷,轉身進了內室,手指輕挑金鈎,将帷幔放下,餘光卻一直注意着身後動靜。
海棠聽言,如聞大赦,渾身松軟,忙抖抖被褥就在小榻邊合衣躺了下來,面朝外面,雙手擁在身前,睡相很是保守,一副時刻準備披衣起床的模樣。
香爐裏,青煙袅袅,滿室溫香,顧尋歡無聲在床榻邊坐了坐,一層帷幔相隔,小榻上的人已然安睡,發出了綿長的呼吸。
顧尋歡聽着這呼吸聲,卻總覺少了些什麽東西。
“病了就病了,竟然還要硬撐?難道是我平日太苛刻了?”顧尋歡暗自琢磨了一下,大腿一拍,叫來旺財,命他取了一碗姜湯,随後端到海棠榻邊。
睡着的人,眉頭緊鎖,雙唇嘟起,因為發燒,嘴唇透出不一樣的潮紅,宛若胭脂,更顯得白裏透紅。
“海棠,喝了藥再睡。”顧尋歡輕喚一句,同時對着床側鏡子擠了個笑容,使自己看上去聽上去極盡溫柔,不會擾到病中的她。
“做什麽?”海棠頭昏腦漲,很不舒服,微微睜眼,見着是他,忙扯過被子捂至脖子以下,将自己遮擋得嚴嚴實實,并威脅道:“不許脫我衣服,小心我咬你。”
“我不脫你衣服。”顧尋歡有些哭笑不得,這人怎麽生病了都在防備他?
對!看來自己确實猜對了,自己平日裏一直命她幹活兒,卻忽略了她的心理感受。
“來,喝姜湯,暖暖身子再睡。”顧尋歡伸手扶住她後頸,又強迫自己如春風般笑容燦爛。
“姜湯?”海棠迷迷糊糊,半信半疑,緊接着又搖了搖頭,極力瞪大了眼睛看他,“不,您騙我,這裏面說不定又有迷魂藥。”
“真的是姜湯,不信我喝給你看。”顧尋歡端起姜湯碗,大口咕咚下去,“我沒騙你吧?”
他以身試過了,應該不會有錯。
海棠輕咬薄唇,偷瞟他一眼,“四爺今兒怎麽這麽好了?”
“我什麽時候壞過?”一腔好心,一直被質疑,顧尋歡心道:難道自己在她心中竟然是這樣的壞人?
顧尋歡一時氣急,做勢要将碗裏的姜湯倒掉,“不喝就算,趕明兒我養只乖巧的喵咪,我煮姜湯給它喝。”
這人,說點實話他還就急了!海棠見他要走,忙伸手拉住他手腕,垂頭斂眉,“公子,我喝。”
顧尋歡的視線落在了海棠抓住他的手指上,細長手指,指尖飽滿。
他輕挑眉頭,這還差不多,于是将碗遞送到海棠嘴邊。
海棠探頭,伸出修長脖頸,輕輕嗅了嗅姜湯碗。
顧尋歡的視線,又一次落在她頸邊,脖頸處肌膚細白柔膩,粉粉嫩嫩,他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以前怎麽沒注意,原來這小厮的脖子竟然這麽秀長,隐隐地還透着一層軟趴趴的細絨毛兒,跟個小女孩子一樣。
“裏面放紅糖了嗎?”海棠吹了吹姜湯,隔着蒸騰而起的水霧看向顧尋歡,總覺得今兒的顧四爺有點不同尋常。
其實她最怕喝姜湯了,一股子辣味兒,可是以往在相府時,母親也經常逼着她喝,只不過會放上一大勺紅糖。
“放了,放了,你這點倒是和我一樣,喝姜湯必定要甜。”顧尋歡收回過于放肆揣摩的視線,好言說道,語調溫柔得令他自己聽了都覺得膩歪和瘆得慌。
對于顧尋歡的心思,海棠并沒有察覺,她燒得迷糊,一邊皺眉,一邊道:“你這湯的味道不對。”
“顧府秘方,加了中藥,暖身子用的。”顧尋歡耐心解釋道,可視線又忍不住看了眼她頸側,越看越覺得精致。
“不會是牛鞭粉吧?”海棠暗自嘀咕,可頭實在是暈得厲害,肚子又疼,再沒精力多想,一口氣喝完,旋即倒下,拉過被子繼續悶頭睡覺。
顧尋歡盯着空空的碗底哭笑不得,“是牛鞭粉你也喝?”
“頭疼,不計較了。”榻上海棠低低呢喃,“你不能趁虛而入偷襲我。”
“但你不能将頭悶在被窩裏睡啊。”顧尋歡将碗擱下,又重新幫她去理被子,這一次被褥下的人倒是很乖,靜靜躺着沒有阻止他動作。
顧尋歡輕輕将被褥拉下,沉睡人的臉也終于完全露了出來,長睫随着呼吸一下下輕輕顫動着,像極了雪後的樹枝,仿若承受不住夢魇的重壓。
因為喝了滾燙姜湯的緣故,被褥下的人臉上也跟着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面容有些蒼白,但嘴唇卻是更比先前還要紅豔,濕潤潤的帶着姜湯的水光,像是在撩人要親上去一般。
明明在病中,卻有了一種難以言表的嬌媚姿态。
顧尋歡的眸光又圈回到眼前人紅得幾乎透明的纖細耳垂上,再然後是眼下的小痣,瑩潤紅唇,瑩白秀頸,他突然想絕色女子的睡顏也不過如此,甚至還比不上眼前人。
“顧尋歡,你瘋了吧?想你的夢娘想瘋了,連看自己的小厮都覺得像女人了,真是喪心病狂。”顧尋歡慌忙起身,一掌拍向自己額頭,連着吐槽自己,随意卷過被褥躺到了自己榻上。
雨落梧桐,淅淅瀝瀝,催人入夢。
夢裏顧尋歡覺得自己似乎誤入了一片桃花林,他穿尋其中,忽然有人從身後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像是花的味道,他輕嗅一口,又感覺到她細長手指在他眼睫上輕輕顫抖。
這手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夢娘,是你嗎?”他問道。
“嗯。”身後人溫柔應一句,并将額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尋尋覓覓,終于找到了,顧尋歡只覺心頭悸動不已,忙一把掰過她身子,狠狠将人摟在了懷裏。
“我也很想你,夢郎。”
懷裏人朱唇輕啓,顧尋歡聽到自己迫不及待應答,“我也想你,可是你讓我找得好苦。”
“我怎麽沒有感覺,你是怎麽想我的?”懷裏人咯咯咯輕笑出聲。
“日思夜想。”他答,溫軟滿懷,再耐不住,低頭撬開她唇舌,吻上香唇,訴說思戀,淺嘗再深吻。
他撫過她的手,輕啃她耳垂,最終埋首至她粉頸邊,細細種出一朵朵水潤桃花。
“哎呀,好癢呀,顧尋歡你咬人做什麽呀?”懷裏人突然轉了性子,一把将正意亂情迷,不能自已的他推開。
顧尋歡被推得措手不及,很是狼狽地一屁股摔倒在地。
“夢娘。”欲求尚未纾解,他帶着濃濃渴求看她。
“顧尋歡,你做什麽呢?你看清楚,我是海棠。”夢裏人紅着臉咬唇伸手斥道,粉嘟嘟的臉上寫滿嬌嗔和憤怒。
“海棠?”顧尋歡腳一蹬,睜了眼,徹底醒了過來。
原來是一場胡亂的春.夢。
靜夜深沉,燭光闌珊,帳中香的味道更勝先前,沾了點夜色的欲,層層落在絲滑柔順的帷幔上。
帏幔外,小榻上的人還在安睡,時不時如同小貓咪般呓出一聲淺淺的呼吸。
這一邊,帷幔內,被褥下顧尋歡卻繃直了身子,怎麽都再睡不着。
他左翻翻,右翻翻,渾身焦躁,挺挺始終不得舒坦。
最後實在無法,只能夾過被褥,胡亂将臉埋在了被褥間。
他覺着有些濕,但更多的是羞臊,甚至連再看一眼帏幔外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怎麽都不明白,為何夢娘變成了海棠?
轉眼,天亮。
海棠對內室夜間發生的事情毫無察覺,這一夜不用半夜起來給顧尋歡端茶倒水,睡得實在是香,甚至連燒都退了。
她伸了伸懶腰,聽見內室有動靜,忙迅速起床,整理好衣衫,如往常一般,拉開帷幔想要幫顧尋歡将燭火吹吸。
可伸出拉帷幔的手剛剛探出,床榻上弓着腰不知道在搗鼓什麽的人,卻迅速縮回了被褥中,并呵一句,“海棠......你......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