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救贖
顧尋歡目光切切,探出大半身子看向海棠眼睛,同時取出自己的帕子遞給海棠,“你怎麽了?真哭了?眼睛怎麽都快成桃核了?”
海棠迷離着眼看向顧尋歡,世事恍惚,其實她就是海如意,是那個與他指腹為婚的海如意,她與他從未見過面,緣分莫名被定。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有口不能言,有話不能說,她覺得也不能和他說。
她确實是走投無路,投奔他而來,只是又小心翼翼,不敢完全相托付。
沒有那麽多信任的。
她有些心緒雜亂,一切該如何是好?繼續這樣隐姓埋名過下去?可紙終究包不住火,萬一哪天一朝被揭破,那該如何收場?
她的名聲敗不起,相府千瘡百孔,不堪一提,可縱如此,她也不想被人揭了傷疤。
廊下細雨,檐花蔌蔌,海棠看見顧尋歡的眼睛裏有個自己。
“想說什麽?”顧尋歡又問一句,被她的淚光搞得莫名其妙,可又覺着有些沒來由的心疼。
海棠連忙收住眼淚,強忍心中酸澀,眸光上揚,勉強擠出笑容,很誇張地打了個哈欠,“好困啊......哈哈哈……打哈欠打得我眼淚直流……”
顧尋歡将她看了又看,半信半疑,“真沒哭鼻子?如果受了委屈,盡管說。誰敢欺負你,就等于欺負我,我幫你幹架去,這揚州城還沒有我顧四爺解決不了的事情。”
海棠連着搖頭,“真沒有,好端端的,公子疼,主母愛,為何要哭?”
顧尋歡聞言這才站直了身子,“我也在想,男兒有淚不輕彈,一個大老爺們兒哭什麽,自從我母親走後,反正我是輕易不會掉眼淚的。”
“當然。”海棠故意伸了伸懶腰,假意扭頭看廊外秋雨。
雨水密密麻麻升起一片白霧,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随風一吹,撲面而來,壓得她無法喘息,像是說給顧尋歡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沒人疼時,遇事不要哭。”海棠道。
庭中秋菊正豔,顧尋歡腳步輕快,隔雨拈花,放到鼻下聞了聞,又送到海棠面前給她聞,依舊吊兒郎當,“你是不是妒忌我女人緣太好。”
海棠被花瓣兒甩了一臉的水,看他自戀的樣子,海棠連翻白眼,“那您更要保護好身子,要不也每日享用一碗牛鞭湯?我給您加足料?”
“我是那要補的人嗎?”顧尋歡回轉過身子,反向海棠鄭重其事道,“不過,我倒覺得你真的要多多鍛煉,別總想着睡覺,你胸口那麽軟,一點力量都沒有,不行的,就算我不笑話你,以後你媳婦兒也會笑話你的,對不對?”
他說得一本正經。
海棠想起他推她的那把,臉色驀地燒了起來,這個顧尋歡,真的是金剛童男子,也虧得他對女人什麽都不懂,要不然日日相處,按他那能動手絕不只動口的性子,她真保不齊要露餡。
這個傻瓜呀!真是對女人一竅不通,虧得他還每日自诩風流。
海棠再不管他,自顧自悶頭前行,“您管好您自己,先把您面前的問題解決了,侯府嫡女還在眼巴巴指望您去娶她呢。”
“我不娶。”顧尋歡脫口否決,“別人不懂我,難不成你還不懂我?”
“你虛無缥缈的夢娘?”海棠揶揄道。
“當然。”顧尋歡點點頭,“她讓我魂牽夢繞。”
“某些人當初還借口說是一朋友被人下了藥,誤成了好事......”海棠忍不住怼他。
“那時候我還和你不熟……不過我好像也沒和你說過那朋友就是我自己。”顧尋歡突然立住腳步,雙手叉腰,攔住海棠去路,“海棠,你也太聰明了吧?以後我可要防着你一點了。”
顧尋歡個子高,身姿颀長,早已弱冠,可有時候做事,仍舊帶着未涉世的稚嫩,海棠無奈嘆了口氣,“我千尊萬貴的四爺,您早就說漏了嘴,您是能守得住秘密的人嗎?”
顧尋歡翹首想了想,“那是因為我對你不設防,誰讓我們是好兄弟呢!”
顧尋歡笑得陽光明媚,坦坦蕩蕩。
海棠心底悲凄還未完全散去,她認真看他一眼,眼前公子哥兒,一腔赤誠,懷帶赤子之心,好美色,喜美酒,着華服,騎駿馬,吃美食,遛花鳥,風流不羁,無拘無束,放肆随性,嬉笑怒罵皆由心。
他像是陰雨天中偶爾難得出現的一道光,強行将她混沌不堪的日子,硬生生打開了一道口子,救贖了困在泥潭中的她。
若不是有他,她的日子應該過得很平靜,卻也很枯寂吧。
“誰和你是好兄弟。”想及此,海棠輕嗔他一句,卻也不再敢直視他,畢竟她有事瞞着他。
嫁給他這樣的公子哥兒,她以前不曾想過。如今……有過今日顧振霆的那番言辭,她更不會想。
沒有必要去自取其辱,家沒了,但是骨氣仍在。
“那時候你和我才剛剛認識,面子我總要給自己留一點的,不過話說回來,你聰明也是真的。”顧尋歡絲毫沒察覺到她的神離,依舊毫不掩飾地誇贊道,“海棠,遇見你,我算是撿了個寶。”
“呵呵。”海棠給他擠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走,一同回得意軒。”顧尋歡習慣性一掌拍向海棠屁股。
“說過不許拍這裏的。”海棠又一次舉手抗議,可手剛剛舉到一半,便覺身子被人似翻炊餅一樣給轉了過來。
“公子,你看什麽?”海棠訝異看向顧尋歡,下意識想躲,無奈他手勁極大,她掙紮兩下就是掙脫不了他。
“咿?海棠你剛剛坐哪裏了?”顧尋歡一臉詫異,盯着海棠身後看了又看,“怎麽出血了?”
“什麽?”海棠見他一直盯着自己身後,心中也犯了嘀咕,于是順着他視線看向自己身後,一眼便瞥見了自己青色衣衫上隐隐透出的一小塊潮紅。
那顏色分外刺眼!
海棠腦子一蒙,瞬間明白過來,竟是自己來葵.水了!
她信期向來不準,連着幾個月的颠沛生活,每個月更沒個準數,且因着與他的那件事,海棠也本提心吊膽地以為會中招有孕,沒承想這時候卻來了,而且自己竟毫無察覺。
海棠一邊暗嘆自己糊塗,一邊心急如焚。
擔心了許久的有孕,看來是幸運躲過了,如此,更好,免得以後有牽連。而且剛剛這一路,幸好沒有遇見其他人。
可是,不幸的是,眼前這位爺該怎麽應付?她該如何撒謊瞞過?
海棠急得額頭直冒汗,身上更覺黏糊糊的。
“你不會是壓死了小鳥兒之類的吧?”顧尋歡瞪大了眼睛琢磨道。
他這清奇的腦回路!
海棠剛想吐槽,可旋即又暗暗松了口氣,何不就順着他的話說?
海棠立馬彈跳開,與他隔一步遠,不給他看,更以雙手捂住身後,裝作恍然大悟狀感嘆道,“經公子這麽一提醒,我想起來了,我剛剛摔了一跤。”
“我就說嘛……”顧尋歡未覺有異。
海棠偷瞥他一眼,見他面色未有生疑,略略放下心來,“下雨天路滑,臺階上有青苔,然後也确确實實好像壓到了什麽,大概被公子猜中了,衣衫不整是大忌,我......我這就去換衣服......”
“要不我脫給你?”顧尋歡向前一步,就欲脫衣。
“不,不必了。”海棠忙笑着打馬虎眼拒絕。
“那你有沒有摔傷?要不要把衣服脫了,我給你檢查檢查?”顧尋歡信以為真。
“我無事......”海棠尴尬笑着後退。
這位爺,瘋起來兇神惡煞,好起來,又似人間菩薩,萬一真的要脫她衣服檢查,海棠還真沒辦法他。
海棠不待多想,在離他一步遠時,随即轉身,飛奔向自己屋中,心跳得快極了。
“摔了跤還能跑這麽快?屬兔子的?”顧尋歡默默嘀咕一句,不再多想。
......
暮色四合,得意軒內,燈火通明。
海棠頭昏腦漲,斜趴在桌邊,看着滿屋的燈燭,漸漸眯上了眼睛。
沒有顧尋歡的日子,真惬意。海棠偷偷想着。
傍晚時分,顧振霆設宴招待寧國侯府前來說親的人,派人來遣顧尋歡作陪。
顧尋歡一聽到消息,二話不說,冒雨便出了門,躲到他新開的炙肉鋪去了,直到天黑都沒有回來。
海棠一邊揉着肚子,一邊偷偷地想着,若是他不回來就好了,那樣她便可以美美地睡一個整覺了。
這顧四爺夜間實在是太難伺候了,他似乎一直精力充沛,常常看書到半夜,每每這時,她都需要給他端茶送水,亦或是幫他鋪紙磨墨,謄寫賬本。
海棠将這總結為,這都是他沒有暖床丫頭整出來的多餘的力氣。
今兒難得他不在,可淋了雨的後果就是,肚子疼得要死要活,以往在相府時,每每這時候總要有湯婆子暖着,姜湯喝着,可是如今......
海棠默默嘆了口氣,半趴着打盹,以往相府的事情一件件從腦海裏閃過,既覺遙遠,又覺似乎發生在昨昔。
父親納妾一房又一房,父親的銀子堆了滿滿一牆,母親一直在流淚,苦苦勸着父親做人做官都要厚道,父親不理不睬反将她推倒。
再然後,突然有一天,兵官臨門,将相府圍了一圈又一圈,抓走了父親,甚至沖進了後宅,事發突然,所有姐妹除了她其餘一個都沒逃得掉,直至滿門抄斬。
眼前是成片的紅,紅得令人畏懼,她在倉促逃離中墜了河,河水冰冷,深不見底,最後一眼是母親,母親松開了手,與她生離死別,永無再見。
她們都走了,只有她獨活,可是活着……餘生無望……虛浮度日……
“不!不要!”海棠向前伸出手,想要拉住母親,同時從睡夢中驚醒,卻見自己手中正緊緊握着一只大手。
是顧尋歡!
“夢魇了?不用怕,我在這裏。”燈光下,顧尋歡和聲細語,與白.日裏換做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