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挨打
“我的隐秘?”顧尋歡下意識看海棠一眼。
海棠攤了攤手,表示不知。
顧尋歡瞧了,了然于心,原本寫滿無聊透頂的臉上頓時起了興趣,“快說來,也讓我聽聽。”
“蘇姑娘說,歡哥兒前日豪擲千金替一姑娘贖了身,三千銀兩,全都是白燦燦的現銀……”趙春陽一壁說,一壁用眼神偷觑顧振霆,“前兒主君想要買京師的宅子,為了五百兩都還在讨價還價……”
“女子本就是千金,我為她出千金又怎麽了?”原來是這事兒,顧尋歡嘆了口氣,重新窩回木椅中。
“我以為什麽大事的,再前兒,我還出一千兩給她置辦了宅子呢。銀子,嘩一下,出去就出去了呗,全圖個開心,僅此而已,再說,哪個男子不風流,風流又不代表下流……”
顧尋歡說得風輕雲淡。
海棠聽得提心吊膽。
三千銀子,早前就算在相府時,也不是小數,可從顧尋歡口中出來,卻似無足輕重買白菜般。更何況,清白人家,但凡與勾欄瓦舍中人有半點勾搭,都是不能允許的,因為有損清譽。
而且,顧尋歡……
海棠默默嘆了口氣,心一點點下沉,猶如溺在水裏,總有些說不出來的悵惘。
他是明媚多情的公子哥兒,與她有過他不知道的肌膚之親,他在高臺談笑風生,為其他女子一擲千金,他玩世不恭,處處留情。
她卻守着秘密小心翼翼。
海棠暗暗咬了咬唇。
書房內,顧振霆臉色越來越黑,“你竟然狎妓?”
“狎妓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父親您當年可是這方面的老手,難道您自己心底沒數?而且,我只是惜她身世慘淡,又沒有真要了她。”顧尋歡輕飄飄回一句。
身世慘淡?秋風灌進衣袍,海棠感覺更冷了。
“放肆!我能和你一樣嗎?”顧振霆惱羞成怒,“我年輕時那是以詩會友。”
“對啊,表哥,表妹,情哥哥,情妹妹。會進了府,氣死了正房,您可真是情種。”顧尋歡低低嘲諷一句,“到頭來,您也可以再說一句,您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而已。”
往事,母親,是顧尋歡心底一根深紮的刺,每每提及,總會牽扯着全身的疼,這種疼痛是沉悶的,壓抑的,埋藏在心底深處,抹不開,去不了。越是過得浮華喧鬧,越是空虛無落。
顧尋歡突然覺得心口悶極,他扭頭看了看遠處滲下驕陽的天空,那光束角落裏的小厮安靜立着,像一株清秀無依的翠竹。
或許今天需要這小厮給自己抹藥了,顧尋歡如是想。
“你母親不是被我氣死的,是她自己福薄,無福消受。”顧振霆面色鐵青回一句。
“到底是我母親薄命,還是父親您無情?”不想争,卻仍不死心,想為母親在這個薄情寡義的男人心裏争一席之位,想要他的忏悔。
顧尋歡從海棠身上收回視線,轉眸冷顧振霆。母親過世已多年,縱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父親對她不僅沒有分毫思戀,反而是每每提及,屢屢冷嘲熱諷。
顧尋歡突然覺得這麽多年與父親顧振霆的較量,真的是沒勁透了。
“父親,這麽多年,您晚上做夢有沒有夢見過我母親,有沒有聽到她對您哭,哭訴您的無情無義?她可是您曾經的枕邊人。”
顧尋歡語調裏的涼薄,令海棠禁不住再看他一眼。
“我再和你說最後一次,你母親的死,與我無關。”顧尋歡緊逼,顧振霆在他目光的壓迫下,更展現出了非比尋常的剛硬。
“是麽?父親,您說這些話心真的不虛嗎?”顧尋歡無力笑了笑,閉眼,将心頭委屈壓下,“是誰當初非要領錢娘子進門的?是誰不管不顧自己已經有孕的妻子,讓她腹痛而亡的?”
顧尋歡逼近一步,顧振霆臉色陰郁,倒退一步。
顧尋歡連着反問一句,“父親,人在做,天在看,就算現在昧了良心,僥幸逃脫,但到了閻王爺那裏,也是要翻小賬本的,難道您就不怕嗎?”
“那是她自己心胸太過狹隘。”顧振霆忽而狂吼一句。
“是她心胸不夠寬廣?還是您行事不像個男人?”顧尋歡不由覺得很是悲哀。
“你放肆!”顧振霆再忍不住,拍案而起,面色通紅。
“父親,這麽多年,我只是想為我母親讨一個公道。”顧尋歡微微紅了眼。
“什麽是公道?我撐着一個家,我就是公道!”顧振霆徹底失了耐心。
“您的家是您一個人撐起來的嗎?我的母親,堂堂國公府的女兒,就因為看走了眼,愛慕您,以至于賠了銀子又賠了性命下嫁給您。我問您,我母親的陪嫁在哪裏?我母親多年的積蓄又在哪裏?您拿着我母親的陪嫁銀子,過您自己的逍遙日子,您良心安嗎?”
哀莫大于心死,顧尋歡徹底對父親顧振霆失望。
“你……你個不孝子,你竟然來質問你父親,我今天就要打死你!”顧振霆說罷,轉身抽過鞭子,高高揚起,房內衆人皆吃了一驚。
海棠下意識替顧尋歡捏了把汗,趁着房內亂糟糟的,她再度看顧尋歡,明明是燦燦驕陽,可是他身上卻是整個一團落寞,竟完全不似平日嘻哈的他。
“我看誰敢動我兒子。”羅夫人見顧振霆要動家法,連忙攔身到顧尋歡面前,“尋歡是我的天,我的地,誰敢動他,我和他拼命。”
“他不是你兒子,他是我兒子,我管教我自己的兒子,你一個繼母不要摻和。”顧振霆氣急,不管不顧沖羅夫人大吼一句。
“你說什麽?”羅夫人不可置信地緊盯着顧振霆,“你再說一遍。”
“他算你什麽兒子?他又不是你生的養的!”顧振霆又斥一句。
羅夫人微微踉跄兩下,一手緊撐椅背,原本的倔強在顧振霆的口不擇言下出現了一絲裂縫。
屋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母親……”顧尋歡向前一步托住羅夫人。
“你的母親早死了!”顧振霆又沖顧尋歡一句,絲毫沒留意到自己話語裏的不對。
羅夫人原本挺直的身子聞言再次怔了一怔,面色漸變慘白,“顧振霆,你再把你剛才的話說一遍。”
一行清淚,順着羅夫人原本倔強的臉頰迅速滑下,又被她快速抹去。
“在我心底,尋歡就是我的兒子。”許久後,羅夫人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這畜生的生母已經死了,你還是他的母親……”顧振霆終于意識到自己話說得不對,轉手去牽羅夫人,試圖挽回。
羅夫人後退半步,将他的手甩開,面上浮起慘淡笑容,“顧振霆,原來在你心裏,我們是分了家的,好……真好……”
“有什麽事沖着我來,不要傷我母親,不就是請家法打板子嗎?給你打就是。”顧尋歡說罷,直接撩起衣衫,挺直了身子。
“怎麽,你以為我不敢嗎?今兒我非要打死你這個整日攪得家宅不寧的不孝子。”
顧振霆看了看一側面色冷然似菩薩的羅夫人,平日裏她和他對着幹時,他不怕。可是此刻,她不吵不鬧,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倒是令他真正的畏懼了起來。
将門虎女,不精算計,但主意拿定,那就是鐵釘,顧振霆心中懊悔不疊,真恨不得扇自己幾巴掌。
他也不明白了,明明是考問孩子們學業的日子,不知為何竟然演變成現在這樣雞飛狗跳的局面。
都是顧尋歡這小子造的!
顧振霆心中越想越氣,轉身直接取過長鞭,高高揚手,狠狠落下,連着數鞭。
海棠終于明白顧尋歡為什麽會多穿褲子了,可是這樣打下去……
血跡緩緩從顧尋歡腰下褲子裏洇出來。
顧尋歡咬着牙,卻是再不說一句。
一片秋葉從頭頂屋檐上落下,樹葉離根,海棠覺得有些心疼。
“尋歡,我的兒……顧振霆,你瘋了……”終于,回過神的羅夫人向前一把将顧振霆推開,“你若再打我兒,我明日便進京,回将軍府找我父親,看看到底是你的鞭子硬,還是我父親的大刀硬。”
顧振霆聞言,手中的鞭子頓了頓,将軍府他可真不願面對,可又不便明說,只得強撐道,“就你護着他。”
“是啊……”羅夫人苦笑一聲,“我雖然沒有資格,但我還真就要護他一輩子了。”
“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你怎麽就非要咬文嚼字?”顧振霆自知理虧,怏怏說道。
“是我咬文嚼字?還是你急中吐真言?”羅夫人再不理顧振霆,徑直扶過顧尋歡出了書房。
“你跟着我。”及出門時,顧尋歡強忍着身上的痛對海棠說道,“我要借你的手用一用。”
用手?海棠一臉詫異,但當瞥見他額頭因忍痛而溢出的汗珠時,又迅速明了,他定是要她幫他抹藥了。
可是,在那兒,怎麽抹?